楊振武抱著月娘,把她輕輕放在自己的馬上。
她的身體已經開始變涼,但臉上還帶著笑。他看了她一眼,把她的頭發攏了攏,手指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轉過身,拔出馬上的劍。
劍身在陽光下閃著寒光,映出他通紅的雙眼。他把劍舉過頭頂,聲音從胸腔裏炸出來,像一頭受傷的雄獅在咆哮:
“兄弟們!殺了那狗娘養的!為夫人報仇!”
二十萬人齊刷刷舉起兵器。刀槍如林,劍光如雪,遮天蔽日。
吼聲震天動地,像二十萬個驚雷同時炸開,連天上的雲都被震散了。
“報仇!”
“報仇!”
“報仇!”
鐵血軍的將士們衝在最前麵。他們的將軍跪了,他們的夫人死了,他們要把這口氣從敵人身上討迴來。
定邊軍在左,鎮遼軍在右,兩翼包抄,像兩把巨大的鉗子,要把勝國大營夾碎。
白龍營衝在正前方。劉洋帶著三千人,每人腰間掛滿了手雷,跑起來叮叮當當響。
他們在距離營門五十步的地方停下,點燃引線,用力扔出去。
“轟轟轟轟——”
一片接一片的爆炸,火光衝天,煙塵滾滾。營門被炸得粉碎,木屑橫飛。
架子上的紅巾兵被炸得人仰馬翻,有的被炸飛,有的被埋在土裏,有的渾身著火,慘叫著往下跳。後麵的白龍營繼續扔,手雷像雨點一樣落進敵營。
勝國大軍雖然還有十萬人,但士氣早就沒了。教主站在城樓上,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他看著下麵那些瘋了一樣的昭夏軍,看著自己的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腿都軟了。
“頂住!給本天王頂住!”他嘶聲喊道。但沒人聽他的。他的士兵也在退,也在跑,也在喊救命。
昭夏軍衝進大營,見人就砍。鐵血軍的刀快,定邊軍的槍狠,鎮遼軍的箭準。殺得勝國兵哭爹喊娘,滿地找牙。
有人跪地求饒,被一腳踢開;有人轉身就跑,被一刀砍翻;有人舉起雙手,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捅了個對穿。
二十萬打十萬,還是正規軍打潰兵,結局從一開始就註定了。不到兩個時辰,勝國十萬大軍盡數被殲。營地裏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空氣裏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
教主被活捉了。他被五花大綁,押到楊振武麵前。紅袍破了,紅巾歪了,臉上全是血和泥,狼狽得像條喪家犬。
兩個士兵把他按跪在地上,他掙紮了幾下,沒掙動。
楊振武站在他麵前,手裏握著劍。劍上還在滴血,一滴,兩滴,三滴,落在地上,濺起小小的血花。他看著教主,教主也看著他。
教主忽然笑了。那笑容瘋狂,眼神卻清亮得嚇人。
“楊振武,你贏了。但你妻子迴不來了。”
楊振武一劍刺進他的肩膀。教主悶哼一聲,血從傷口湧出來,他咬著牙,沒有叫出聲。
楊振武拔出劍,又一劍刺進他的另一側肩膀。教主身體晃了晃,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咬出了血。
“疼嗎?”楊振武問。
教主沒有說話。
楊振武又一劍刺進他的大腿。教主身體猛地一顫,差點倒下去,被兩個士兵死死架住。
“我妻子也疼。”楊振武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他又一劍刺進教主的大腿。教主疼得渾身發抖,牙齒咯咯響,但就是不叫。
楊振武一劍接一劍,刺在教主身上,沒有一劍是要害。
肩膀上,胳膊上,腿上,腰上,每一劍都不深,但每一劍都疼。
教主渾身上下十幾個傷口,血把紅袍染成了黑紅色,但他就是不叫,隻是笑。那笑容越來越瘋狂,越來越瘮人,嘴角全是血。
“你殺了我吧。”教主嘶聲道,聲音像破風箱。
楊振武停下劍。
“殺了你?太便宜你了。”
教主哈哈大笑,笑得渾身發抖,血從傷口裏湧出來更多。
他看著楊振武,又看著遠處的天空,聲音忽然平靜下來。
“告訴謝青山。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我王富貴隻是運氣不好,卻不比他弱。”
他咬斷了舌頭。
血從嘴角湧出來,他的身體慢慢軟下去,眼睛還睜著,看著天空。嘴角還帶著笑。
楊振武站在那裏,看著他,久久不動。
“王富貴……”他喃喃道。
他轉身,聲音像冰碴子:“拖出去,喂狗。”
三天後,大軍休整完畢。
朝廷傷亡三萬人,勝國十萬大軍盡數殲滅,教主死了,蓮花教徹底覆滅。
楊振武把月娘埋在了自家小院旁邊。墓不大,但收拾得很幹淨。他親手立了一塊碑,上麵刻著:“先妣楊門陳氏月娘之墓。”碑文是他自己寫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很重。
他帶著三個孩子迴到家裏。
家還在,但已經不成樣子了。門被踹爛了,窗戶碎了,桌椅東倒西歪,碗碟碎了一地。
院子裏那棵棗樹還在,但枝丫被折斷了。灶台上還有沒做完的飯,早就餿了。牆上的年畫被撕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一個胖娃娃抱著鯉魚。
楊繼祖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眼眶紅了。楊繼宗躲在哥哥身後,不敢看。
楊小妹在楊振武懷裏,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隻是睜著大眼睛四處看。
楊振武走進去,把倒下的桌子扶起來,把碎了的碗掃到一邊,把歪了的凳子擺正。
他走到灶台前,看著那鍋餿了的飯。那是月娘最後做的一頓飯,還沒做完,就被抓走了。
他在灶台前站了很久。
晚上,孩子們睡了。楊振武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看著那棵棗樹。月亮很圓,灑下一地清輝。風很輕,吹得棗樹葉沙沙響。
他想起月娘在的時候,每到秋天就打棗,一邊打一邊罵他:“你就知道吃!打完仗也不迴來幫忙!”他想起她站在村口等他的樣子,每次他迴家,她都站在那裏,手裏端著一碗水。
他想起她給他夾菜的樣子,嘴上罵著,筷子不停。他想起她生孩子的樣子,疼得直叫,嘴裏還在罵他。
他靠在棗樹上,閉上眼睛。
夢裏,月娘來了。她還是那副潑辣樣子,頭發挽著,衣裳整齊,臉上帶著笑。她站在他麵前,看著他。
“當家的。”
楊振武看著她,說不出話。
月娘伸手摸摸他的臉,手冰涼。
“好好照顧孩子。我要走了。”
楊振武一把抓住她的手。
“別走。”
月娘搖搖頭,笑了。
“咱們下輩子再做夫妻。你照顧好自己,不許續弦。”
楊振武本來挺難受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聽到最後一句,虎眸一睜,大聲道:“我楊振武是這樣不要臉的人嗎?背信忘義的人嗎?你放心,我會好好把孩子養大,此生隻有你一妻!”
月娘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知道。我就說說。”
她的身影慢慢變淡,像霧一樣散開。
“當家的,我走了。”
楊振武猛地睜開眼。天亮了。棗樹上落了一隻鳥,叫了兩聲,飛走了。
他坐了一夜,渾身僵硬。他站起來,走到月孃的墓前,站了很久。
“你放心。”他說,“孩子們有我。”
遠處,太陽升起來了。
汴京,皇宮。
謝青山坐在禦書房裏,手裏捏著山東來的急報,已經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的時候,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倒了。第二遍看的時候,他沉默了很久,一句話沒說。第三遍看的時候,他把信放下,走到窗前。
信很長,把山東的事寫得很細。月娘怎麽被抓,怎麽被逼,怎麽從城牆上跳下來。楊振武怎麽跪,怎麽瘋,怎麽把教主捅了幾十刀。最後教主咬舌自盡,臨死前說了一句話。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我王富貴隻是運氣不好,卻不比他弱。”
王富貴。
謝青山愣住了。
他想起小時候在許家村,那個王大戶的兒子,整天穿著綢緞衣裳,在他麵前耀武揚威的王富貴。
他想起村塾裏,王富貴帶著人堵他,罵他是拖油瓶,被他懟得啞口無言。他想起縣試的時候,王富貴落榜,灰溜溜地跑了。
原來那個王富貴,就是蓮花教主,就是勝國天王。
月亮很圓,照得院子裏一片銀白。他忽然想起王富貴臨死前說的那句話,“隻是運氣不好,卻不比他弱。”
運氣不好?謝青山苦笑了一下。也許吧。如果當年王大戶沒有搬走,如果王富貴沒有落榜,如果他沒有走上這條路,也許他就是個普通的鄉紳,也許他會改了性子,也許他會變成另一個人。
也許不會。也許他還是會走上這條路。因為他骨子裏就是那種人,那種不甘心的人,那種覺得自己應該高高在上的人。
謝青山歎了口氣。他走迴案前,拿起筆,開始寫迴信。
“楊將軍如晤:捷報已閱,不勝欣慰。勝國蕩平,山東底定,將軍之功,社稷之幸。然聞嫂夫人之事,朕心悲慟,不能自已。”
他停了一下,筆尖在紙上頓了頓,繼續寫。
“嫂夫人大義,巾幗不讓須眉。以一女子之身,成就將軍之誌,保全昭夏之威。朕聞之,肅然起敬。朕已命禮部議定,追封嫂夫人為一品誥命夫人,賜諡‘貞烈’。立祠祭祀,春秋兩祭,永享香火。”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想很久。
“將軍節哀。兒女之事,朕已命人安排。長子可入國子監讀書,次子可在京中求學,幼女朕讓太後照看。將軍無後顧之憂,當以國事為重。”
他放下筆,看著這封信,又拿起來加了幾句。
“將軍,勝國雖滅,天下未定。朕在汴京,等將軍歸來。屆時朕親自為嫂夫人上香。另,朕已派人去山東接收降地,整頓政務。將軍可稍作休整,不日班師迴朝。”
他封好信,遞給小順子。
“八百裏加急,送到山東。”
小順子接過信,快步離去。謝青山站在窗前,看著那輪明月,久久不動。
“王富貴……”他喃喃道,“你這輩子,運氣確實不好。可你害了那麽多人,這筆賬,下十八層地獄都不夠還的。”
風從視窗吹進來,吹滅了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