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天剛矇矇亮。
勝國大營裏,炊煙嫋嫋。今天燒的是粥。
幾十口大鍋一字排開,鍋裏煮著稠糊糊的粥。
教主站在高台上,身後站著八個護法,麵前是黑壓壓十萬大軍。
“兄弟們!”教主的聲音在晨風中迴蕩,“今天,是本天王帶你們打最後一仗的日子!”
十萬大軍齊刷刷看著他。
教主一揮手,幾個護法抬出一個大箱子,裏麵裝滿了藥粉。那藥粉灰撲撲的,聞起來有一股辛辣的氣味。
“這是蓮花聖母賜的聖藥!吃了它,渾身是勁,刀槍不入!死了直接昇天,跟蓮花聖母坐在一起!”教主抓起一把藥粉,撒進最近的一口鍋裏。
護法們紛紛動手,把藥粉撒進每一口鍋裏。白色的粉末在粥麵上化開,消失不見。
“吃!吃飽了,跟本天王殺敵!”
十萬大軍排著隊,一人一碗粥,一口悶下去。
一個老兵吃完,愣了一下,忽然眼睛一亮:“這……這粥有勁道!”
旁邊的新兵也瞪大眼睛:“我渾身發熱!感覺能打死一頭牛!”
“我也發熱!”
“我也是!”
人群騷動起來,一個個興奮得滿臉通紅。有人開始揮舞拳頭,有人開始跺腳,有人仰天大笑。
教主站在高台上,看著這些狂熱的士兵,嘴角浮起笑意。
“去吧!殺光昭夏軍!殺一個,蓮花聖母記你一筆!殺十個,直接昇天!”
“殺!殺!殺!”十萬大軍齊聲怒吼,聲震雲霄。
教主翻身上馬,拔出腰間長劍,指向昭夏大營的方向。
“出發!”
勝國大營對麵三裏外,昭夏軍的探子趴在草叢裏,臉色發白。
“快……快迴去報信!”
兩個探子連滾帶爬往迴跑,跑進大營時,楊振武正在吃早飯。
“將軍!大事不好!”
楊振武放下碗:“說。”
探子喘著粗氣:“勝國那邊……給士兵吃了什麽藥,一個個跟瘋了一樣,眼睛通紅,嗷嗷叫!說什麽渾身發熱,能打死一頭牛!”
楊振武臉色一變:“多少人?”
“全吃了!十萬人都吃了!”
楊振武猛地站起來,大步走出營帳。
“傳令!各軍集合!”
號角聲響起,整個大營瞬間沸騰起來。士兵們從帳篷裏湧出,列隊的列隊,拿兵器的拿兵器,盔甲撞擊聲、腳步聲、喊叫聲混成一片。
張烈跑過來:“怎麽迴事?”
楊振武道:“探子說,勝國給士兵吃了藥,跟瘋了似的。估計是一場硬仗。”
周野也趕來了:“那咱們怎麽打?”
楊振武看了看遠處,又看了看自己身後的士兵。
“不能硬拚。讓兄弟們先別上。”
他轉身對楊三道:“去,在勝國來的必經之路上,多埋炸藥。能埋多少埋多少。”
楊三領命去了。
楊振武又對劉洋道:“劉副將,白龍營做好準備。等他們踩了炸藥,你們就上去扔手雷。記住,扔完就跑,別戀戰。讓一隊人馬護著你們。”
劉洋點點頭:“將軍放心。”
楊振武最後看向張烈和周野。
“等炸藥炸完,手雷扔完,他們要是還活著,咱們再上。盡量少死人。”
張烈點點頭,周野也點點頭。
巳時三刻,勝國大軍出現在地平線上。
黑壓壓一片,像一群紅了眼的野獸。他們跑得飛快,嘴裏喊著“殺”,眼裏隻有昭夏大營的方向。
跑在最前麵的,是教主的精銳親兵。他們穿著紅甲,舉著火把,渾身散發著藥粉的辛辣味。
楊振武站在高處,看著那片紅色的潮水湧過來。
“近了……”他喃喃道。
三百丈。
兩百丈。
一百丈。
“放!”
楊三點燃引線。
“轟!轟!轟!”
地動山搖,火光衝天。跑在最前麵的幾百人直接被炸飛,殘肢斷臂四處飛散,慘叫聲、爆炸聲混成一片。
後麵的士兵愣住了,腳步慢了下來。但藥勁上來了,他們隻覺得渾身發熱,不知道怕。
“衝!衝過去!”有人在後麵喊。
紅色的潮水繼續往前湧。
楊振武一揮手:“劉洋!”
劉洋帶著白龍營衝上去,每人腰間掛著七八個手雷。他們在距離敵軍五十步的地方停下,點燃引線,用力扔出去。
“轟轟轟轟——”
一片接一片的爆炸,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勝國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地上全是屍體,血流成河。
但後麵的人還在往前衝。藥勁讓他們不知道疼,不知道怕,隻知道往前跑。
楊振武咬了咬牙:“再扔!”
第二輪手雷扔出去。
第三輪。
第四輪。
勝國士兵死傷慘重,地上躺滿了屍體。但還有人在往前衝,眼睛通紅,嘴裏喊著“蓮花聖母”。
教主騎在馬上,看著前麵慘烈的戰場,臉色鐵青。
短短半個時辰,他已經損失了兩三萬人。那些衝在最前麵的精銳親兵,幾乎死光了。
“退兵!”他嘶聲喊道。
號角聲響起,勝國大軍如潮水般退去。
楊振武站在高處,看著他們撤退,長出一口氣。
“他孃的……這幫瘋子。”
張烈走過來,臉上帶著笑。
“贏了。”
楊振武點點頭,也笑了。
“贏了。”
傍晚,楊振武坐在營帳裏,心情很好。
“今晚好好吃一頓,明天繼續打。他們今天死了兩三萬,剩下的也嚇破了膽。再打兩天,就差不多了。”
張烈笑道:“這迴可立了大功了。”
楊振武嘿嘿一笑:“那是。等打完仗,老子就把媳婦孩子接來,讓他們在京城享享福。我那潑辣媳婦,嘴上說不想我,心裏肯定想得很。”
周野難得開起了玩笑:“楊將軍,你媳婦來了,你還敢打仗嗎?”
楊振武瞪眼:“怎麽不敢?打仗是打仗,怕媳婦是怕媳婦,兩碼事!”
眾人鬨笑。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喧嘩。
“什麽人?”
“讓我進去!我要找我爹!”
楊振武一愣:“誰在喊?”
一個親兵掀簾進來:“將軍,外麵來了三個孩子,說……說要找您。”
楊振武站起來:“找我?誰家的孩子?”
親兵道:“他們說……您是他們爹。”
楊振武愣住了。
張烈和周野也愣住了。
楊振武猛地往外跑。
營門口,三個孩子站在那裏。
最大的那個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瘦瘦小小,臉上還有泥巴。
他懷裏抱著一個一歲多的小女孩,小女孩正哇哇哭著。他身後還跟著一個**歲的小男孩,緊緊拽著他的衣角。
三個人都髒兮兮的,衣裳破了,鞋子也磨破了,臉上全是淚痕。
楊振武衝過去,一眼就看見那個少年懷裏的孩子。
那孩子的眉眼……像他。
他彎腰下來,看著那個少年。
少年也看著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爹!”
楊振武渾身一震。
他認出那是自己的大兒子。又看那個小男孩,認出那是自己的二兒子。再看懷裏的小女孩,那是他從沒見過的小女兒。
“我的兒啊!”他張開雙臂,想把三個孩子都抱住。
少年卻撲通一聲跪下了。
“爹!快救救娘!”
楊振武的手僵在半空。
“你娘怎麽了?你娘為什麽沒來?”
少年哽咽著,眼淚嘩嘩地流。
“蓮花教……蓮花教的人知道我們是您的家眷……前幾天,他們派人來抓我們……娘把我們藏在地窖裏,自己……自己被他們抓走了……”
楊振武腦子裏“嗡”的一聲。
“娘讓我帶著弟弟妹妹躲好,等他們走了再出來……我們在地窖裏躲了一天一夜……後來偷偷爬出來,去找孫二叔叔……”
少年哭得說不下去。
楊振武顫聲道:“孫二呢?”
少年哭道:“孫二叔叔為了幫我們引開追兵,被……被他們捅死了……我們跑了三天三夜,一路打聽,才找到這裏……”
楊振武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想起孫二,那個跟了他多年的親兵,那個沉默寡言的山東老鄉。他讓孫二留在老家,幫忙照看妻兒。
孫二死了。
他想起自己的妻子,那個潑辣的女人,嘴上從來不饒人,可每次他迴家,她都會做一桌子菜,一邊罵他一邊給他夾菜。
她被蓮花教抓走了。
楊振武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他蹲下來,把三個孩子緊緊抱在懷裏。
“爹在……爹在……”
小女孩在他懷裏哭,小手抓著他的衣領,怎麽也不鬆開。
張烈站在旁邊,眼眶也紅了。
周野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楊將軍,”張烈開口,“咱們得想辦法救嫂夫人。”
楊振武抬起頭,眼睛通紅。
“怎麽救?”
周野道:“他們抓嫂夫人,肯定是為了威脅你。所以嫂夫人暫時是安全的。今天他們退兵了,最晚明天,就該派人來談條件了。”
張烈點頭:“對。到時候看他們怎麽說,咱們再想辦法應對。現在私下營救,他們肯定佈下了天羅地網,不好弄。”
楊振武咬著牙,一字一句道:“要是他們敢動她一根頭發,老子把他們碎屍萬段。”
他抱起小女兒,牽著兩個兒子,往營帳走去。
“來人,準備吃的。給我兒子女兒吃。”
親兵連忙去了。
楊振武迴頭看了一眼張烈和周野。
“讓我想想。明天,不管他們提什麽條件,老子都要把她救出來。”
張烈點點頭。
周野也點點頭。
營帳裏,三個孩子坐在桌前,大口吃著粥和饅頭。
少年叫楊繼祖,今年十三。小男孩叫楊繼宗,今年九歲。小女孩叫楊小妹,才一歲多,還不會說話。
楊振武坐在旁邊,看著他們吃,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楊繼祖吃了兩口,忽然停下來。
“爹,你不吃嗎?”
楊振武搖搖頭。
“爹不餓。你吃。”
楊繼祖低下頭,又吃了幾口,忽然又停下來。
“爹,孫二叔叔……是為了救我們才死的。他說,他是爹的兄弟,一定要保護好我們。”
楊振武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爹知道。爹會記住的。”
楊繼宗抬起頭,小聲道:“爹,娘會不會有事?”
楊振武摸摸他的頭。
“不會。爹去救她。你娘那麽厲害,誰抓了她誰倒黴。”
楊繼宗想了想,點點頭。
“也是。娘罵人可厲害了。”
楊振武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楊小妹吃飽了,靠在楊振武懷裏,睡著了。小手還抓著他的衣領,怎麽也不鬆開。
楊振武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爹明天就去救你娘。”他低聲說,像是在對女兒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爹一定把娘帶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