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下雁門關後,謝青山在議事廳裏待了三天。
三天,七十二個時辰,他沒出過那道門。
吃喝都在裏麵,累了就在榻上和衣躺一會兒,醒了繼續盯著輿圖發呆。
門口站崗的親衛換了一撥又一撥,裏麵的燭火就沒滅過。
楊振武來過,想問問下一步怎麽打,被林文柏攔住了。
“讓他靜靜。”林文柏說,“這時候,別打擾他。”
周明軒來過,拿著一摞軍需報表,也被攔下了。
王虎來過,想匯報青鋒營的新兵訓練情況,同樣被勸走。
隻有趙文遠和許二壯,每天按時把飯菜送進去,然後默默退出來。
“主公這是怎麽了?”楊振武撓著頭問。
林文柏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輕聲道:“他在想,接下來該怎麽走。這一步,走對了,涼州就成了。走錯了,咱們這些人,都得死。”
楊振武沉默了。
第三天傍晚,胡氏來了。
她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雞湯,推門進去。
謝青山正坐在輿圖前,手裏拿著一支筆,在圖上畫著什麽。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看見是奶奶,連忙起身。
“奶奶,您怎麽來了?”
胡氏把雞湯放在桌上,看著他,心疼得直搖頭。
“承宗啊,你才十三歲,怎麽就跟個小老頭似的?”
謝青山一愣,隨即苦笑。
胡氏拉著他在桌邊坐下,把雞湯推到他麵前:“先喝了。三天沒好好吃飯了吧?”
謝青山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
胡氏看著他,歎了口氣。
“奶奶知道你心裏有事。可你再怎麽想,也得吃飯。餓壞了身子,怎麽打仗?”
謝青山放下碗,輕聲道:“奶奶,我走到這一步,已經不能迴頭了。”
胡氏點點頭:“奶奶知道。”
謝青山繼續道:“每走一步,都得想清楚。稍有不慎,就會有人因為我的決定丟掉性命。我不能不想。”
胡氏看著他,眼中滿是心疼。
這個孫子,才十三歲,卻已經扛起了幾十萬人的性命。
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承宗,奶奶不懂打仗,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奶奶知道,你是好樣的。你爺爺要是能看到今天,一定會為你驕傲的。”
謝青山鼻子一酸,用力點點頭。
胡氏站起身:“行了,奶奶走了。你好好想,想好了就去做。不管做什麽,奶奶都支援你。”
她轉身要走,忽然又迴頭。
“對了,你娘讓我告訴你,家裏明天燉排骨,明晚記得迴去吃。”
謝青山笑了:“好。”
門關上,屋裏又隻剩他一個人。
他端起雞湯,一口喝幹。
然後,他走到輿圖前,拿起筆,在“山陽”兩個字上,畫了一個圈。
當天晚上,謝青山把趙文遠叫來了。
“文遠兄,坐。”
趙文遠在他對麵坐下,心裏有些忐忑。
謝青山開門見山:“糧草,到底能撐多久?”
趙文遠早就準備好了,從懷裏掏出一本賬冊,攤開在桌上。
“主公,咱們現在的存糧,夠八萬涼州軍吃一年半。如果草原騎兵參戰,十八萬人一起吃,那就隻能撐大半年。”
謝青山皺眉:“大半年?夠嗎?”
趙文遠搖頭:“應該是不夠的。打仗這事,說不準。萬一朝廷圍城,萬一打持久戰,糧草就是命根子。”
謝青山沉默了一會兒,道:“草原也是咱們的。不能讓草原兄弟餓著肚子打仗。咱們將士吃什麽,草原兄弟就吃什麽。不能厚此薄彼。”
趙文遠點頭:“明白。”
謝青山看著他:“文遠兄,你想想辦法,盡快購糧。還有牛羊肉也需要很多!至少要夠十八萬人吃一年的。”
趙文遠想了想,道:“一個月。給我一個月,我保證把糧草和肉備齊。”
謝青山笑了:“好。需要什麽,盡管開口。”
趙文遠也笑了:“需要銀子,需要人,需要兵讓商路暢通。這些,主公都要給啊。”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笑完之後,謝青山忽然問:“文遠兄,走到今天這一步,你以前想過嗎?”
趙文遠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主公,我跟你說實話。以前我在江寧府的時候,最大的夢想就是科舉及第,位極人臣。最差嘛,就是接手家裏的生意,當個富家翁。”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懷念。
“哪曾想,因為一個孩子,因為一段同窗情誼,我走到今天這一步。以後說不定,還能混個從龍之功!”
謝青山也笑了。
他想起了自己。
穿越過來的第三年,他躺在那間漏雨的茅屋裏,聽著外麵宗族的人逼母親交田產。那時候他想的是,怎麽帶娘親活下去。
後來考中秀才,他想的是,怎麽考中舉人。
後來考中狀元,他想的是,怎麽在官場站穩腳跟。
再後來,被發配涼州,他想的是,怎麽讓百姓吃飽飯。
一步一步,像是被命運推著走。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今天。
走到要和朝廷正麵開戰的地步。
他伸出手,看著趙文遠。
趙文遠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麽,也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文遠兄,”謝青山一字一句道,“感謝你和趙伯父在我弱小之際給予的幫助與支援!你我兄弟一場。若我不死,我許你王侯。”
趙文遠渾身一震。
他看著謝青山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堅定,沒有半分玩笑。
他忽然鬆開手,退後一步,雙膝跪地。
“主公!我趙文遠,生死追隨!”
謝青山連忙扶起他。
“起來。咱們之間,不興這個。”
趙文遠站起來,眼眶有些發紅。
兩人對視,一切盡在不言中。
第二天一早,謝青山把林文柏、周明軒叫到書房。
“林師兄,周師兄,有件事要跟你們商量。”
兩人坐下,等著他開口。
謝青山道:“立國的事,我想了很久。我決定了,這國得立!國號叫什麽,年號叫什麽,現在都得定下來。”
林文柏和周明軒渾身靜置了一瞬,眸子爆發了火熱的亮光!
林文柏想了想,道:“國號……主公可有想法?”
謝青山點頭:“有。叫‘昭夏’。”
“昭夏?”周明軒唸了一遍,“昭者,明也。夏者,大也。昭夏,光明盛大之意。好名字!”
林文柏也點頭:“昭夏,有光複華夏之意。主公是想……”
謝青山道:“對。大周無道,民不聊生。咱們昭夏,要讓百姓重新看到光明。”
周明軒道:“年號呢?”
謝青山想了想,道:“啟明。開啟光明之意。今年,就是啟明元年。”
林文柏和周明軒對視一眼,齊聲道:“好!”
謝青山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正好,灑滿山陽城。
“昭夏國,啟明元年。”他輕聲道,“從今天起,涼州不再是涼州,是昭夏。”
當天下午,謝青山下令:召集所有人,到議事廳議事。
訊息傳出去,不到半個時辰,議事廳裏就坐滿了人。
楊振武、王虎、林文柏、周明軒、吳子涵、鄭遠、趙文遠、許二壯……涼州的核心官員全到了。
草原那邊,阿魯台和烏洛鐵木也帶著幾個頭人趕來了。
許家的人也來了,胡氏、許大倉、李芝芝。這是謝青山特意讓人請的。
許承誌本來也要來,被胡氏按住了:“大人的事,小孩子別摻和。”
許承誌撅著嘴,不情不願地留在家裏。
議事廳裏,眾人麵麵相覷,不知道主公要幹什麽。
謝青山站在主位前,看著滿滿一屋子的人,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這些人,跟著他出生入死,風裏來雨裏去,從無怨言。
這些人,把身家性命交到他手裏,把希望和未來都押在他身上。
他不能辜負他們。
“諸位,”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今天叫大家來,是有件大事要宣佈。”
眾人凝神傾聽。
謝青山繼續道:“涼州的情況,你們都清楚。八萬兵馬,草原十萬騎兵,加起來十八萬。糧草夠吃一年,軍械夠打三場大仗。百姓安居樂業,商人絡繹不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朝廷那邊,也清楚。永昌帝要禦駕親征,三十萬大軍正在集結。這一仗,早晚要打。”
楊振武一拍大腿:“打就打!誰怕誰!”
謝青山抬手,製止了他。
“打是要打的。但怎麽打,以什麽名義打,得想清楚。”
他走到輿圖前,指著山陽城的位置。
“咱們現在,占了涼州十二縣,又占了太原府的清澗、永和、石樓、隰縣,還有雁門關。地盤不小,人也不少。但名義上,咱們還是大周的臣子。”
鄭遠若有所思:“主公的意思是……”
謝青山轉過身,看著眾人,一字一句道:
“朝廷不仁,朝廷不公。那咱們,就不做這個臣子了。”
議事廳裏,鴉雀無聲。
謝青山的聲音拔高:
“從今天起,涼州脫離大周,自立一國!國號昭夏!以山陽城為都城!涼州百姓,草原百姓,都是朕的子民!”
朕。
這個字一出口,滿堂皆驚。
然後,楊振武第一個反應過來,撲通跪地,聲如洪鍾:
“末將楊振武,拜見陛下!”
王虎緊隨其後:“屬下王虎,拜見陛下!”
林文柏、周明軒、吳子涵、鄭遠、趙文遠、許二壯……一個接一個,全部跪下。
“拜見陛下!”
阿魯台和烏洛鐵木對視一眼,也跪了下去。
“草原八部,拜見陛下!”
滿堂的人,黑壓壓跪了一地。
謝青山看著他們,眼眶發熱。
他走過去,一個一個扶起來。
“起來,都起來。現在還不是封賞的時候。”
楊振武一愣嘴巴有點快:“陛下,那什麽時候封?”
謝青山笑了:“等真正拿下大周的那天。”
他轉過身,看著輿圖上那片廣袤的土地。
“到時候,咱們再論功行賞。該封侯的封侯,該拜相的拜相。一個都不會少。”
眾人的眼睛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