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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霧邊緣的雨，從來都不是透明的。
它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和屍體腐爛的惡臭，像粘稠的鼻涕一樣掛在戰壕的沙袋上。防毒麵具的濾毒罐發出沉悶的“呼哧”聲，這是第七拓荒防線唯一的活人動靜。
楚燁靠在滿是爛泥的壕溝壁上，隨手抹了一把戰術頭盔護目鏡上的汙血。護目鏡已經被幾道深深的爪痕刮花了，透過滿是劃痕的鏡片，他能看到幾公裡外那座高聳入雲、探照燈日夜不息的“內城高牆”。
那裡的人不用聞腐肉的味道，不用擔心睡夢中被怪物咬掉半個腦袋。
“彆看了，燁子。就算你把眼珠子瞪出來，那幫內城的姥爺也不會丟一塊乾淨的麪包下來。”
旁邊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一個身材乾瘦、像猴子一樣的年輕士兵湊了過來。他叫孫躍，外號“瘦猴”，是小隊裡的偵察兵兼狙擊手。此時他正心疼地用衣角擦拭著手裡那把老掉牙的栓動狙擊步槍。
“我表舅說了，等他在內務部打點好關係，就把我調回牆裡。到時候，哥幾個我都帶進去，咱也天天喝過濾水，抽真煙。”瘦猴咂巴著嘴，習慣性地開始吹牛。
“砰！”
一隻粗糙的大手毫不客氣地拍在瘦猴的頭盔上，差點把他拍進泥水裡。
“你表舅要是真有那本事，你三年前就不會被流放到‘鐵犬小隊’來吃泥巴了。”說話的是個鐵塔般的壯漢，隊長趙虎。他臉上有一道從左眼角一直撕裂到下巴的恐怖疤痕，那是早年替新兵擋下一隻“撕裂者”留下的印記。大家都叫他“鐵疤”。
趙虎吐出一口帶著血絲的唾沫，眼神冷厲地掃視著前方翻滾的黑色霧氣：“都把招子放亮點！今天霧氣退潮，‘腐毛犬’的嗅覺會變得更敏銳。我們連這個月的定額都冇湊夠，再換不到下等厄獸的心頭血，你們身上的‘戰紋’就要因為失去活性而枯萎了。”
聽到“戰紋”兩個字，戰壕裡的幾個人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那是他們在這個絞肉機一樣的世界裡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楚燁低下頭，拉開領口。在他的左側鎖骨下方，有一道隻有三寸長、顏色暗淡發灰的紋路。這是他入伍第一年，全小隊拚死殺了一頭最低階的厄獸，湊錢給他買的“初級力量戰紋”。
就為了這三寸長的紋路，那次澆築時，楚燁發了三天的高燒，疼得差點咬斷舌頭，才勉強讓身體適應了微量的獸血毒素。加成也很可憐——僅僅讓他的左臂力量比普通人大了百分之三十。
但就是這百分之三十，讓他在無數次近身肉搏中活了下來。
楚燁冇有參與瘦猴的瞎扯，他默默從大腿外側的戰術綁腿裡抽出一把武器。
那是一把非常古怪的軍刺。通體呈現一種死寂的暗黑色，刃口不僅不鋒利，反而佈滿了一排排像野獸牙齒一樣的倒刺。表麵鏽跡斑斑，刻著幾道極其複雜的、像是某種乾涸血管般的凹槽。
這是他半個月前，在荒野上從一具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白骨手裡硬生生掰下來的。營地裡的軍需官看了一眼，嘲笑說這就是一塊廢鐵，連半塊黑麪包都不值。
但楚燁還是留下了它。不知道為什麼，當他握住這把生鏽軍刺的時候，左肩那道微弱的力量戰紋偶爾會產生一絲微不可察的悸動，就好像這把死物在……渴望著什麼。
“重炮，盾牌頂上去！有動靜了！”趙虎突然低喝一聲，拉動了重機槍的槍栓。
“收到，頭兒。”
戰壕另一側，一個身材嬌小、留著利落短髮的女孩猛地站了起來。她叫阮寧，小隊裡的重灌爆破手。隨著她一聲低吼，她右臂上一道同樣暗淡的戰紋亮起微弱的紅光，肌肉瞬間繃緊，竟然單手抄起了一麵足足有大半個門板大小、重達上百斤的複合防爆盾，狠狠砸在戰壕邊緣。
“哢噠哢噠……”
黑霧中傳來了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伴隨著一陣令人作嘔的腥風。
“四點鐘方向，距離一百二十米！是腐毛犬群！數量……草！至少有十幾隻！”瘦猴透過狙擊鏡看了一眼，聲音都劈岔了。
普通巡邏任務遇到三五隻已經是大麻煩，十幾隻，足夠把他們這支底層炮灰小隊撕成碎片！
“彆慌！瘦猴打頭陣，廢了領頭那隻的招子！重炮死守防線，燁子，準備放血！”趙虎怒吼著，重機槍已經噴吐出半米長的火舌。
狂暴的子彈撕裂雨幕。黑霧中，十幾頭體型堪比成年小牛犢、渾身長滿流膿爛肉和黑色硬毛的怪物咆哮著衝了出來。它們的眼眶裡冇有眼球，隻有兩團跳動的幽綠色火苗。
“砰！”瘦猴一槍狙爛了衝在最前麵那隻腐毛犬的膝蓋骨。
怪物淒厲地慘叫著翻滾倒地，但後麵的同類毫不停留，甚至直接踩著同伴的身體，發瘋般地撞向戰壕。
“當——！！！”
一頭腐毛犬狠狠撞在阮寧的巨盾上，巨大的衝擊力讓這個悍妞悶哼一聲，雙腳在泥地裡向後犁出兩道深溝。怪物的利爪在盾牌上抓出刺耳的火星。
“就是現在！燁子！”阮寧咬著牙，用盾牌死死卡住怪物的脖子。
“死！”
楚燁像一頭獵豹般從戰壕底部竄出。他的左肩瞬間暴起一團青筋，那道初級力量戰紋散發出滾燙的溫度。
他冇有任何花哨的動作，因為在這個距離，任何多餘的動作都是找死。他雙手握住那把生鏽的暗黑軍刺，藉著前衝的慣性，從盾牌的側方死角，狠狠捅進了腐毛犬的下顎！
“噗嗤！”
軍刺粗糙的倒刺撕裂了怪物堅韌的皮革和肌肉。腐毛犬發出絕望的咆哮，劇烈掙紮的力量差點把楚燁的手腕扭斷。
楚燁眼神狠厲，死咬著牙，不僅冇有退，反而用力攪動刀柄。滾燙的、帶著強烈腐蝕性的黑色獸血噴濺出來，濺在他的護目鏡和脖頸上，燙出滋滋的白煙。
“拔刀！退！”趙虎大吼。
楚燁猛地抽出軍刺，一腳踹在怪物的屍體上，順勢滾回戰壕。
接下來的十分鐘，是極其慘烈和機械的泥潭絞肉戰。彈殼鋪滿了戰壕底部，趙虎的肩膀被怪物的骨刺擦掉了一大塊皮肉，瘦猴的狙擊步槍槍管熱得發紅，阮寧的雙手虎口已經徹底震裂，鮮血順著盾牌往下流。
當最後一頭腐毛犬被趙虎用重機槍攔腰打斷時，整個第七小隊全都癱坐在了泥水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媽的……這群畜生今天怎麼瘋了……”瘦猴一邊哆嗦著往彈匣裡壓子彈，一邊罵罵咧咧。
“趕緊打掃戰場，收集心頭血。血一冷，活性就冇了！”趙虎撕開急救包，隨便在肩膀上纏了兩圈，就提著刀走向怪物的屍體。
這些低階腐毛犬的心頭血雖然純度極低，不足以用來澆築新的戰紋，但拿回營地也能換不少子彈和消炎藥。
楚燁也默默走向自已親手擊殺的那頭體型最大的腐毛犬。他拿出專用的金屬取血管，準備刺入怪物的心臟。
就在這時，他忽然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已手中那把生鏽的軍刺。
剛纔在捅穿怪物下顎、絞碎它咽喉動脈的時候，軍刺上沾滿了大量濃稠的獸血。按理說，這種低階兵器接觸獸血後，會被強酸腐蝕得更加破敗。
但是現在，那把軍刺上……竟然一滴血都冇有。
原本滿是暗紅鐵鏽的刀身上，那些如同乾涸血管般的複雜凹槽裡，此刻竟然有一絲極其暗淡的血線在流轉。就彷彿，這把被所有人當成廢鐵的軍刺，剛纔“喝”下了怪物的血。
而與此同時，楚燁感覺到握著刀柄的掌心傳來一陣微弱的熱流，順著手臂一路向上，最終彙入了他左鎖骨下方那道原本灰暗的“初級力量戰紋”中。
戰紋，似乎比之前稍微明亮了那麼一絲絲。
楚燁瞳孔猛地一縮。
在這個世界上，戰紋是固定的，想要變強，隻有拿命去澆築更高階的獸血，忍受更恐怖的毒素反噬。但他手裡的這塊“廢鐵”，竟然能通過殺戮吸收敵人的血，悄無聲息地反哺、滋養他身上的戰紋？
“燁子！發什麼呆？霧氣又要聚攏了，快撤！”趙虎在遠處粗聲喊道。
“來了！”
楚燁不動聲色地將這把發生異變的軍刺插回綁腿裡，心跳卻像戰鼓一樣擂動。在這片吃人的黑霧裡，他好像，摸到了一張能掀翻整個賭桌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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