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色驟變,猛然抓住遊宇瀚的手臂,急切道:“你師兄何在?”
重山武館大弟子薛晟晉陞武師後外出遊歷,也躲過了一劫。
後來隨著逃難的人流來到安慶城。
與楊重峰二人相遇後,與小師弟遊宇瀚一起被強征入了昌平府守軍。
遊宇瀚眼眶發紅,囁嚅片刻後道:“師兄...沒能回來...”
楊重峰聞言,整個人如遭雷擊。
薛晟和遊宇瀚是重山武館傳承希望,如今隻剩了遊宇瀚一人。
而自己又傷重難行。
重山武館的傳承難道要就此斷絕了嗎?
他雙目失神,不禁悲從中來,一行熱淚緩緩流下。
哐啷!
房間門被突然踢開。
一個肥胖的軍官領著兩名軍士旁若無人的走了進來。
“這處房間徵用了,你二人立刻滾出去!”
遊宇瀚認出軍官服製,連忙起身。
“百戶大人,卑職師叔傷勢嚴重,好不容易纔租下此處安置,還望大人手下留情。”
他壓下心裏的悲傷,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從衣服裡取出一枚羊脂白玉製成的玉佩恭敬奉上。
“卑職小小心意,大人笑納。”
肥胖軍官目光落在玉佩上,認出是上等貨。
“你這小子倒是懂事!”
他咧嘴笑了起來,一把抓到手裏放入懷中。
但下一刻臉色陡然轉冷,厲喝道:“本官徵用房間乃是軍令,豈能徇私?速速搬離,否則治你違抗軍令之罪!”
遊宇瀚又驚又怒,下意識道:“大人,您剛才收了卑職的...”
肥胖軍官瞪眼怒喝:“收了什麼?你敢胡言亂語誹謗上官?”
遊宇瀚悚然一驚,回過神來後身心瞬間被恐懼佔據。
安慶城當下岌岌可危,軍令嚴苛到了極致。
軍官藉著由頭橫行屢見不鮮。
自己剛剛僅是出聲質疑,當下已然算是言語冒犯了。
對方若是不依不饒,他不死也得脫層皮。
遊宇瀚神色慌亂起來,期期艾艾道:“卑職...卑職不是...”
楊重峰見狀連忙接過話頭。
“長官息怒,我們立馬就搬!”
他催促遊宇瀚道:“快帶我出去!”
又對肥胖軍官賠笑道:“我這師侄年少無知,望大人念在他年歲尚淺的份上,饒他唐突的罪過。”
軍官不答。
抬眼在屋裏環視一圈,看出沒什麼油水,才冷哼一聲道:“趕緊滾!”
遊宇瀚劫後餘生,渾身冷汗直冒。
他快步來到床邊,將楊重峰抱出了房間。
隨後在城中尋到一處稍微乾淨點的巷道,將楊重峰放在青石板上。
遊宇瀚愧疚道:“師叔,是我沒用...”
他竟連照顧師叔的傷勢都做不到。
楊重峰看著這個已然性情大變的師侄,苦笑嘆息。
遊宇瀚隻是初境武師,在這禍亂年景,能保自己活下來就不錯了。
他又如何奢望安好呢?
“天災人禍,皆是命數,你無需自責。”
楊重峰抬頭望天,想起和兄長、家人在屏山縣的時光,忽覺此生瞭然無望,不如趁早了結此身,去地下與他們團聚。
“宇瀚,安慶城被破隻是時間問題,你留在守軍中難有活路,唯一的生機便是鎮魔司。”
他虛弱的臉上露出個溫和的笑容。
“你便放我在此地,嘗試去鎮魔司尋找李易,他非常人,就算有明王教叛亂,想來也不會輕易遭禍。”
“倘若能尋到他,你好歹也算他半個學生,武道天資亦是不差,又沒了牽絆負擔,他定然不會放任你不管的。”
遊宇瀚一驚,急道:“師叔說什麼喪氣話,你是我唯一的長輩,我絕不會丟下師叔的。”
楊重峰眸光黯淡,輕笑搖頭。
伸手拍了拍遊宇瀚的肩膀,語重心長道:
“鎮魔司不參與王朝政事,與歷朝歷代皆是附庸協作的關係,想來明王教叛軍在破城後不會對他們過多為難,搭上鎮魔司的關係纔是存活率最高的選擇。”
遊宇瀚眼眶通紅,倔強道:“師叔,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咱重山武館沒有私利苟且之輩!”
楊重峰鼻子發酸,一時間哭笑不得。
感慨大哥教的好徒弟,又有些埋怨教的太好。
他語氣嚴厲道:“你既已踏足武道,便知隻有果敢決斷才能走的更遠,一點師門情誼便教你優柔寡斷,往後怎能成大器?”
遊宇瀚眼淚滑落,隻抓著師叔衣服不放手。
楊重峰胸口發堵,目光落在他稚嫩的臉龐上,才意識到遊宇瀚雖已鍛體,年齡僅14歲,到底還是個認死理孩子,哪像成年人那般變通。
他心裏軟了幾分。
語氣緩和下來,嘆息道:“那便依你吧,不過去鎮魔司尋求李易相助,確實當下唯一的活路了。”
“不知鎮魔司是否還有人留守安慶城,事不宜遲,你現在立馬尋過去。”
楊重峰強撐著坐起來。
“師叔在此地等你歸來。”
遊宇瀚聽完後表情遲疑。
“如今城內亂作一團,留師叔你獨自在這裏等候,太過危險...”
楊重峰打斷他道:“城一日未破,就始終存著秩序,我好歹也是登了金冊的武師,尋常人不會來招惹,有武師身份的見我這般慘狀也懶得搭理,你放心去吧。”
遊宇瀚心中稍安,卻並未完全放心。
他脫下自己的盔甲蓋在楊重峰身上,又抽出製式佩刀,在地上刻下自己名字和所屬守軍營伍編號後,才勉強放心離去。
楊重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寬慰。
“好孩子,你願照顧師叔,師叔卻不願拖累你。”
他仰頭望天,口中喃喃,
生平回憶在腦海裡閃過。
不知過了多久。
他失神的目光重新聚焦。
隨後伸手放在心臟位置,運轉殘存的氣血勁力,準備震碎心脈自戕。
“楊兄!”
一道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他掌心的氣血與勁力則彷彿撞在一道無形的牆上,頃刻間消弭一空。
楊重峰心中一驚。
抬眼循聲望去,隻見身前出現了個無比熟悉的麵孔。
“李...李易?!”
楊重峰驚撥出聲。
沒想到剛才自己正和師侄談及尋求李易幫助,本人卻真實的出現在了自己麵前!
他怔怔的望著李易,驚喜之餘又酸澀難當。
分別不及一年時間,再見之時已物是人非!
李易的形貌倒是沒多大變化。
但氣勢上卻有種嶽峙淵渟之感,看不出修為幾何。
“楊兄怎會受傷如此嚴重?”
李易詢問之餘,蹲身抓住楊重峰的手腕。
背脊靈根蠕動,調動精純的生機與氣血,自指尖湧入對方體內。
楊重峰隻感到一股熱流進入身體,瞬間流遍全身。
然後他體內的暗傷迅速復原,手臂以及身體其餘各處斷裂的骨骼經脈也在飛速生長癒合。
“這...這是...”
楊重峰瞪大眼睛,難以置信。
他從未想到傷勢會復原的如此快。
幾乎是肉眼可見的速度,讓他有種極為不真實感。
片刻後。
李易收手起身。
而楊重峰的傷勢已盡數復原,甚至原本的修為還有些精進。
他坐起身,感受到體內的變化,哽咽道:“多謝李兄相救!”
李易擺了擺手。
“去年在府上多有叨擾,而今也不過舉手之勞罷了。”
楊重峰長嘆一聲。
將重山武館的遭遇簡要講了一遍。
李易心情微沉。
沒想到整個重山武館如今隻剩下楊重峰和遊宇瀚兩人存活。
回想起自己這一路風霜。
若非依託命格改寫命運,自己和兩個孫女估計都等不到明王教禍亂屏山,就已經身死了。
方恨震也逃不脫病死的命運。
“楊兄放心,我記著重山武館的情誼,宇瀚也算是我的半個學生,必不會坐視不管,且隨我去鎮魔司。”
他說著便要去背楊重峰。
“不勞煩李兄。”
楊重峰自然不會真箇讓李易來背。
他雙臂傷勢復原,當即在地上一撐,用雙掌作腳在地上走動。
重山武館本就主修拳法,雙臂力氣充足。
以雙掌支撐身體行走輕而易舉。
李易見狀也沒有繼續堅持。
....
安慶城鎮魔司。
守衛將遊宇瀚轟離。
“去去去,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敢來鎮魔司攀關係?”
“鎮魔司沒有叫李易的人,再敢信口開河,別怪老子不客氣!”
遊宇瀚陪著笑道:
“兄台,我老師是去年冬天來到府城鎮魔司...”
“他外韌修為便可搏殺內壯,天資不凡,肯定不會籍籍無名...”
遊宇瀚不斷解釋。
換做他以往的脾氣,遭遇無禮對待必然轉身就走。
可如今不僅僅關乎自己安危,還關乎師叔的性命,隻能忍氣吞聲。
守衛冷聲嘲諷起來。
“小子,你編謊也未免太離譜了,哪有六旬高齡登金冊的?”
“一個月外韌圓滿搏殺內壯?你話本聽多了吧?當是又一個太祖皇帝呢?”
明王教圍困安慶城數十天。
城內百姓與守軍久等援軍不到,早已人心惶惶。
鎮魔司內也人心浮動,加之偏將失蹤多日,群龍無首,守衛的耐心早就磨光了,根本沒有心情聽人胡扯。
尤其是遊宇瀚一副丟盔棄甲的模樣,很難不讓人懷疑他是防線上溜下來的逃兵,也就更沒有好臉色了。
“莫來相擾,否則後果自負!”
守衛抽刀出鞘,怒目橫眉。
遊宇瀚無奈,隻得轉身離去。
然而沒走出多遠,便看到一高一低兩個熟悉的身影走來。
一個是師叔楊重峰,原本那傷重頹弱的狀態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精神煥發的麵容。
而另一個...
“老...老師?!”
遊宇瀚以為自己眼花了,連忙揉了揉眼睛。
再睜眼看時,對方已經走近。
真是師叔和老師!
“宇瀚,我幸得李兄救治,傷病已無大礙了!”
楊重峰率先開口。
親耳聽到師叔的聲音,遊宇瀚才徹底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是真的。
“老師!”
遊宇瀚再也忍不住淚水,一頭撲到李易的懷裏,像隻受傷的小獸般委屈大哭起來。
李易微微嘆息。
輕輕拍著遊宇瀚的腦袋。
他倒也理解這個孩子的心情。
年歲本就尚淺,又突遭大變,親人離世,心中酸苦可想而知。
鎮魔司門口。
有守衛看李易似乎覺得有些眼熟。
還未想起是何人。
其中一名年輕的守衛半刀出鞘,上前幾步怒吼道:“忒那小子,哭哭唧唧喪不喪氣?要哭去其他地方哭!”
他還待繼續喝罵。
身後其餘守衛雖然沒有認出李易身份,卻認出了他身上的紅睛金熊甲。
“金牌都統?”
兩名護衛立即默契上前,一人捂住年輕護衛的嘴,言簡意賅的給他解釋緣由。
另一人則快步上前來到李易麵前,躬身行禮道:“卑職見過都統大人!”
都統?
楊重峰震驚的望向李易。
他沒聽錯吧?
李易成都統了?
眾所周知,鎮魔司的都統是由臻體境大武師擔任。
所以李易離開屏山縣不足一年時間,竟已跨過內壯晉陞臻體了?
楊重峰倒抽一口涼氣。
來時路上他猜測李易會不會已經五臟齊鳴,甚至虎豹雷音。
沒想到他遠遠低估了李易的晉陞速度。
楊重峰隻覺認知都被徹底顛覆了。
那可是大武師,他此生做夢都不敢想的境界。
連遊宇瀚的哭聲都因此戛然而止,不敢置信的抬頭望向李易。
老師成大武師了?
隨後他回過神來,連忙從李易懷裏抽離。
對麵的守衛躬身保持行禮的動作,渾身顫抖不止,額頭上更是冷汗直冒。
對麵可是金牌都統,堪比大將親傳的存在。
指不定便是未來的鎮魔司大將,開罪的後果可想而知。
“老夫李易,忝為鎮魔司都統!”
他並未展現鎮魔司的腰牌。
以安慶城當下的危機,哪個大武師吃飽了撐的來這裏冒充?
守衛們支支吾吾,恨不得扇自己兩巴掌。
那個小子還真有個叫‘李易’的老師啊。
早知如此,剛才那小子問及之事,就該長點心進去求證下。
“是小的們有眼無珠,剛才對令徒多有怠慢,還請都統大人恕罪!”
護衛隊長帶頭請罪。
其餘護衛也紛紛開口討饒。
李易自然懶得計較這等小事。
讓其中兩名護衛帶楊重峰和遊宇瀚去安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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