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了?」
「是。我們去警務局時,恰好碰到他家人報案。」
「說是何老三收攤之後一夜冇回家,不知去向。」
「還有,聽附近的街坊說,袍哥會的人幾天前去過何老三家。」
「袍哥會.......繼續查,有線索先回來通報,不要輕舉妄動。」
「是。」
馬彥目送護院離開花園,回過頭,和馬老爺交換了下眼色。
「爹,袍哥會的龍頭劉萬江和趙家一直不清不楚,會不會是因為銀行和碼頭那邊?」
戎縣趙家在前朝末帝時出過武舉人,家中良田千畝,是典型的士紳地主。
其產業也主要集中在糧食、生絲、山貨、印刷,前朝時還算風光。
但是等洋人叩關、新民政府成立之後,大量港口通商,洋人的工業品傾銷入內,趙家的日子便逐漸艱難起來。
所幸現任趙家家主趙靖忠不算迂腐,跟風辦了幾個紡織廠,好歹遏製頹勢。
但隨著川江水路通商,外來資金湧入,尤其是馬家崛起後,一家家新式銀行設立起來,趙家的老式錢莊便開始飛速縮水。
一山不容二虎,明麵上趙家和馬家還能維持和諧,暗地裡已數不清交鋒了幾回。
至於袍哥會,也叫哥老會,是蜀中最大的黑幫,幫內成員上至軍政界人士,下至販夫走卒,無所不包,號稱三百萬袍哥。
說起來威風,但各地堂口之間,互不統屬,因此實際上是幾百個幫派共用一個名頭罷了。
袍哥會垂涎碼頭這塊大油水也不是一天兩天,隻不過馬家有警務局撐腰,他們平日也隻能耍些小手段,不敢正麵硬碰。
此番若是二者合謀,威逼利誘何老三下毒都不奇怪。
可家裡醫生檢查的結果是,馬梁除了肥胖導致的胃熱滯脾,其他一切正常。
這就讓馬老爺父子摸不著頭腦了。
「不管怎麼說,家中要加強防衛,食水之類的採買尤其要注意。」
馬老爺仔細叮囑,「你妹夫這幾天在外公乾,等他回來了,再請警務局那邊仔細查查。」
「若真是趙靖忠和劉萬江.......到時候怕是得火併一場了。」
父子二人神色凝重,但並無多少畏懼。
馬梁心中清楚,這年頭能掙出一份產業的,都不是善人。
嘴巴說話不管用的時候,讓子彈開口也未嘗不可。
「對了,過兩天我有一位留學時的同窗要來,懷英到時候跟我去接。」
馬彥點頭,隨即又道,「爹,三弟今年也滿二十了,給他取個什麼表字?」
「你娘老早就找秀才問過了,取做邦德。」
「彥者,懷國之英;梁者,邦家之德。」
馬老爺笑著摸了摸八字鬍,顯然對此很滿意,馬梁卻感覺有些不吉利。
馬邦德?
上一個叫這名的,屁股還在樹上掛著呢。
他索性轉移話題,「爹,您那位同窗什麼來頭啊?」
「來頭不小呢」,馬老爺憶及往事,露出幾分笑意。
「他名喚元海,祖上是出過內閣中書的官宦人家,隻是後來家道中落,才與我一般公派留學到了倭國。」
「元兄初時學醫,後來又轉習文,精通多國語言。」
「歸國後做過洋文翻譯、大學講師,還受邀做過新民政府教育司第一科科長。」
「哦對了,他還是靈隱寺的俗家弟子,據說武功不凡。」
馬梁來了精神,「和劉叔比如何?」
「不好說。元兄為人謙遜,不喜賣弄,留學倭國時,未曾見過他出手。」
「這位元先生履歷非凡啊」,馬彥若有所思。
「不過盛海津門纔是風雲匯聚,如今四處兵荒馬亂,他大老遠來蜀中彈丸之地做什麼?」
「這為父就不清楚了。」
父子交談間,有下人進來通報,不多時,一個身著旗袍的年輕少婦牽著兩個小孩走了進來。
「外公,大舅舅.....三舅舅!」
兩個小傢夥歡呼著朝馬梁衝鋒,小小腦袋撞在碩大軟肚皮上往後回彈,逗得他們咯吱咯吱笑。
「冇大冇小!」
馬文君把一雙兒女扯開,關切地看過來:
「小弟,聽說你昨天暈倒了,不打緊吧?」
「姐,我冇事兒,太陽曬久了頭暈而已。」
馬梁隨口糊弄過去,「姐夫什麼時候回來?我還想跟他學火槍。」
「快了,昨天他托人捎話,還有兩三天就回。」
馬文君托著旗袍下襬坐下,「先說是鄉下報稱有水匪,結果你姐夫去了之後,又說是水猴子,你說稀奇不稀奇?」
「這兩年兵荒馬亂,什麼妖魔鬼怪都跑出來,隻怕是以訛傳訛,巫婆神漢斂財的手段。」
她是上過新式學堂的人,對怪力亂神的事情向來不信。
馬梁心頭卻是一緊,又想起那黑乎乎的百眼蜈蚣來。
水猴子?又是妖魔?
該不會出什麼事吧?
「這種事,寧可信其有,小心為上」,馬老爺的想法顯然有些不同。
「您放心吧。允武好歹是刑警大隊隊長,手下幾十號人,長槍短炮,就算真有水猴子,也用炸藥給它炸上天去!」
馬文君大手一揮,頗有幾分豪氣,說著像是反應過來。
「對了,小弟要學火槍,跟劉叔學不就行了?何必乾等你姐夫。」
「不是這個問題」,馬梁有些不好意思,「盒子炮太小了冇意思,我想試試輕機槍。」
馬梁也是認真思考過的。
他體重大,減肥也好習武也好,短期都冇法速成。
可在練槍這一點上,大體重也有一個好處——不怕後坐力。
先拿步槍練,等上手熟練了,直接輕機槍火力覆蓋,豈不美哉?
「輕機槍確實不好搞,這事兒等你姐夫回來讓他想辦法。」
馬文君點頭應承下來。
家裡溺愛這個弟弟,這麼多年冇什麼大出息。兵荒馬亂的年頭,知道學火槍自保也算長進,自然要支援。
曹允武的父親是警務局局長,軍隊也有熟人,搞幾挺機槍倒也不算太難。
一家人閒聊,等晚上馬伕人燒香還願回來,又一起用了晚飯。
看到馬梁真的剋製食慾,冇有再胡吃海塞,馬家上下無不驚訝,都說三少爺改了性子,隻有馬伕人大感心痛,唸叨著麼兒受苦了。
第二天一早,半斤牛肉麵下肚,馬梁吃個半飽就去找管家劉期奎。
馬家作為戎縣一霸,自然養了不少護院打手,平時都在後院把玩石鎖,打熬氣力,演練拳腳。
馬梁來的時候,六個筋肉強健的漢子正捉對拆招,劉期奎就在旁邊拿著根竹條,稍有不對便抽打過去。
看這幫人身姿矯健,虎虎生風,馬梁摸著自個兒的大胃袋,眼裡也流露出幾分羨慕。
「三少爺來了?」
劉期奎笑著迎過來,看了眼矇矇亮的天色。
往常這時候三少爺都還冇起,聯想到昨日對方的一番話,心裡就有了猜測。
「劉叔,我想跟您學武。」
劉期奎神情冇什麼變化,「少爺有這份心是好的,但學武得吃苦。」
「我撐得住。」
話是這麼說,但旁邊的那些下人們都忍不住看了眼他的肚子,然後壓著嘴角把頭挪開,馬梁自己差點冇憋住。
大胃袋你該死啊。
「少爺,不是我不願意教」,劉期奎嘆了口氣。
「我手頭這兩門功夫,不適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