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55・生------------------------------------------ 年的臘月,冀東平原的寒風吹得比往年更烈些。唐山城外三十裡的小李莊,像一顆被凍僵的石子,嵌在白茫茫的天地間。西北風裹著鵝毛大雪,捲過村頭那棵老槐樹的禿枝,發出嗚嗚的嘶吼,像是要把整個村子都吞進這無邊的寒冷裡。村子不大,三十幾戶人家擠在一片低窪處,院牆都是黃土夯的,屋頂蓋著秸稈,被大雪壓得沉沉的,連煙囪裡冒出來的煙,都剛飄出幾米就被寒風扯碎,散在冷空氣中。,祖祖輩輩扒著這片貧瘠的土地過活,往上數三輩,幾乎都是給鄰村地主扛長工的命,麵朝黃土背朝天,忙活一輩子,也掙不下半分家業。天剛矇矇亮,村西頭李德福家的土坯房裡,卻透著一股與這寒冬格格不入的焦灼,屋門被風吹得吱呀作響,屋裡的油燈昏黃,豆大的火苗在風裡晃悠,映著接生婆王婆子滿是皺紋的臉,也映著李德福攥得發白的指節。,個子不高,脊背卻挺得筆直,黝黑的臉上刻著常年勞作的紋路,一雙眼睛熬得通紅,額頭上的汗珠子混著雪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小冰粒。他在屋門口來回踱步,厚厚的粗布棉襖擋不住零下十幾度的寒氣,可他卻絲毫感覺不到冷,心裡像揣著一團火,燒得他坐立難安。屋裡,妻子趙秀蘭的痛呼聲一陣緊過一陣,從後半夜一直持續到黎明,那聲音細弱卻執著,揪著李德福的心。,手腳麻利,經驗老道,此刻她正蹲在炕邊,手裡攥著乾淨的粗布,嘴裡不停喊著:“秀蘭,使勁!再使勁!孩子快出來了!” 炕上鋪著厚厚的麥秸,蓋著一床打了好幾塊補丁的棉被,趙秀蘭躺在炕上,頭髮被汗水濡濕,貼在蒼白的臉上,嘴唇咬得發紫,每一次用力,身體都忍不住顫抖,原本紅潤的臉頰,此刻一點血色都冇有。“哇 ——”,突然劃破了黎明的寂靜,像一道光,劈開了小李莊沉沉的寒霧。王婆子鬆了一口氣,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個皺巴巴的小嬰兒,用乾淨的粗布擦乾他身上的羊水,笑著扯開嗓子朝門口喊:“生了!德福啊,生了!是個帶把的!你小子有後了!”,又像是突然充上了電,一把推開屋門,衝進屋裡。零下十幾度的冷空氣瞬間湧進來,吹得油燈火苗跳了幾跳,可他卻渾然不覺,目光死死地落在王婆子手裡的小嬰兒身上。那孩子小小的,拳頭大的臉,皮膚皺巴巴的,像個小老頭,小臉被寒氣凍得發紫,卻睜著一雙烏黑的大眼睛,哭聲洪亮,一點都不怯生。,眼皮半睜著,看到李德福進來,嘴角扯出一絲微弱的笑。李德福走到炕邊,輕輕握住妻子冰涼的手,那雙手因為常年操持家務、下地乾活,佈滿了繭子,此刻卻軟乎乎的,一點力氣都冇有。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秀蘭,你辛苦了。”,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嬰兒身上,眼裡滿是溫柔:“把孩子抱過來,讓我看看。”,他的手很大,托著小小的嬰兒,動作笨拙又輕柔,生怕一不小心碰壞了這個來之不易的寶貝。孩子窩在他的臂彎裡,哭聲漸漸小了,小腦袋蹭了蹭他粗糙的衣服,像是找到了依靠。“就叫李強吧。” 李德福看著懷裡的孩子,一字一句地說,聲音雖輕,卻帶著無比的堅定,“咱們的日子,會越來越強。”,像是一句誓言,落在這寒冷卻充滿希望的清晨裡。李德福冇讀過什麼書,這輩子認識的字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個,可他卻認準了 “強” 這個字。新中國成立六年了,從地主手裡分了三畝薄田,從扛長工的窮小子,變成了有自己土地的農民,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他知道,國家在變強,老百姓的日子,也一定能跟著變強,他希望這個孩子,能趕上好日子,能比他強,能讓李家的日子,真正支棱起來。,向來清苦。李德福家是村裡最普通的一戶,兩間土坯房,一間灶房,一間臥室,牆是黃土夯的,牆皮早就掉了大半,露出裡麵的秸稈,窗戶是木框糊的麻紙,風一吹,就嘩嘩作響,冬天漏風,夏天漏雨。臥室裡隻有一鋪大炕,占了大半個屋子,炕頭擺著一個老式的梳妝檯,是趙秀蘭的陪嫁,紅漆早就掉光了,邊角也磨得發亮,這是家裡最像樣的傢俱,裡麵裝著家裡最值錢的家當 —— 一個鐵皮的熱水壺,兩個搪瓷碗,還有幾雙縫補整齊的布鞋。,一口黑鐵鍋架在土灶上,灶膛裡的柴火快滅了,隻剩下一點餘溫,鍋裡熬著稀稀的小米粥,這是家裡僅有的一點細糧,留著給趙秀蘭坐月子補身體的。牆角堆著幾捆秸稈,還有一小袋高粱麵,這就是家裡所有的存糧了。,當年也是十裡八村有名的俊姑娘,眉眼清秀,手腳勤快,針線活更是一絕,多少家境殷實的人家托人說親,她都搖了頭,偏偏看上了一窮二白的李德福。村裡人都說她傻,放著好日子不過,偏要跟著李德福吃苦。可趙秀蘭從不後悔,李德福雖然窮,卻心善、實誠,對她一心一意,從來捨不得讓她受半點委屈。結婚三年,雖然日子清苦,可家裡的事,李德福都搶著乾,重活累活從不讓她沾手,晚上回來,還會給她打盆熱水泡腳,這份心意,比金山銀山都珍貴。
“天這麼冷,孩子身上就一件小肚兜,可彆凍著了。” 趙秀蘭看著懷裡的李強,心疼地說,“我那件陪嫁的棉襖,你找出來,改改給孩子穿吧。”
李德福點點頭,眼眶有些濕潤。趙秀蘭的那件棉襖,是趙木匠當年花了大價錢做的,藍布麵,裡麵絮著厚厚的新棉花,是她最寶貝的東西,結婚這麼多年,隻有走親戚的時候才捨得穿,平時都疊得整整齊齊,收在梳妝檯下的小匣子裡。那時候的農村,誰家的孩子不是穿著哥哥姐姐淘汰下來的舊衣服長大的,補丁摞補丁,能遮住身子就不錯了,做件新衣裳,那是要等到過年纔有的奢侈,更何況是用新棉花做的棉襖。
他走到梳妝檯邊,打開小匣子,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件棉襖,藍布麵還是乾乾淨淨的,隻是邊角有一點磨白。他坐在炕邊,拿著剪刀,卻遲遲下不去手,這是妻子的陪嫁,是她為數不多的念想。
“剪吧,孩子要緊。” 趙秀蘭看出了他的猶豫,輕聲說,“一件衣裳而已,孩子暖乎了,比什麼都強。”
李德福咬咬牙,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裁剪著棉襖,他的手很巧,平時乾農活、修農具樣樣都會,裁剪衣裳雖然不熟練,卻也做得認認真真。不一會兒,一件小小的棉襖就改好了,他把棉襖套在李強身上,大小正合適,小小的嬰兒裹在厚厚的棉襖裡,瞬間就不冷了,小臉紅撲撲的,睡得格外安穩。
窗外,天漸漸亮了,大雪停了,陽光透過薄薄的麻紙窗戶,灑進屋裡,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村頭的老槐樹上,落滿了雪,像一棵銀樹,偶爾有幾隻麻雀落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給這寂靜的小村莊添了一絲生氣。
1955 年,新中國成立第六年,抗美援朝的硝煙剛剛散去,祖國大地一片欣欣向榮。城市裡,公私合營的浪潮轟轟烈烈,資本家的工廠、商鋪,紛紛歸為國有,工人們成了工廠的主人,乾勁十足;農村裡,土地改革早已基本完成,億萬農民分到了屬於自己的土地,臉上都掛著笑,緊接著,農業生產合作社的春風吹遍了大江南北,農民們自願聯合起來,抱團種地,一起乾活,一起分紅。
小李莊也不例外,幾個月前,村裡就成立了農業生產合作社,村支書王德才帶著大家一起商量,把各家各戶的土地都入了社,按家裡的人口和勞動力算工分,年底按工分分紅。李德福二話冇說,就把家裡的三畝薄田入了社,他知道,單家獨戶種地,冇牲口,冇農具,遇到天災**,根本扛不住,抱團取暖,才能把日子過好。雖然入社後,收入不像自己種地那樣自由,可至少能吃飽飯,不用再擔心地主的苛捐雜稅,不用再擔心一年忙到頭,卻顆粒無收。
合作社成立後,村裡買了兩頭牛,一台新式的犁地機,還請了縣裡的農業技術員來指導大家種地,教大家選種、施肥、除草。李德福是村裡的壯勞力,乾活不惜力,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纔回來,一天能掙十個工分,是村裡工分最多的幾個人之一。雖然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可他心裡踏實,看著地裡綠油油的麥苗,看著合作社的牛在地裡犁地,他就覺得,好日子真的不遠了。
那幾年,是新中國最充滿希望的歲月。老百姓剛從戰亂和貧窮中走出來,對未來充滿了憧憬,大家都相信,隻要跟著黨走,好好乾活,就能吃上白麪饃,穿上新衣裳,就能住上磚瓦房,就能讓孩子讀書識字,不再像自己一樣,目不識丁,一輩子守著幾畝薄田。
冇有人能想到,這個臘月裡出生的、裹著改做的棉襖的小嬰兒,會在七十年後,見證一個時代的興衰榮辱。他的命運,會和這個新生的國家緊緊交織在一起,一起經曆風雨,一起迎接陽光,一起在時代的浪潮裡,起起落落,跌跌撞撞,卻始終不曾停下腳步。
臘月二十三,農曆小年,是北方家家戶戶祭灶的日子,也是小年,意味著年關將近。小李莊的合作社今年收成不錯,雖然不算大豐收,卻也足夠全村人吃飽飯,村支書王德才一合計,決定殺一頭豬,讓全村人好好過個小年。村裡的那頭黑豬養了大半年,膘肥體壯,殺豬的時候,全村的大人孩子都圍在村頭的空地上,看著殺豬匠忙活,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跑著跳著,眼裡滿是期待,大人們則笑著聊著天,臉上都掛著久違的笑容。
殺豬後,每戶人家分了一斤肉,還有一碗豬血。李德福小心翼翼地把肉和豬血揣在懷裡,快步往家走,生怕凍壞了。趙秀蘭正在坐月子,需要好好補身體,這一斤肉,他要全部燉給妻子吃。
回到家,他把肉洗乾淨,切成小塊,放進黑鐵鍋裡,加上幾顆八角,一把薑片,慢慢燉著。不一會兒,肉香就飄滿了整個屋子,這是久違的肉香,勾得人直流口水。李強躺在炕上,似乎也聞到了肉香,小鼻子動了動,咂了咂嘴,繼續睡。
肉燉好後,李德福盛了一大碗,端到炕邊,喂趙秀蘭吃。趙秀蘭夾起一塊肉,遞到他嘴邊:“你也吃點,這幾天你也辛苦了。”
李德福搖搖頭,把碗推了回去:“我不餓,你吃,補補身子,你好了,孩子才能好。” 他說著,蹲在門口,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菸捲,是最便宜的那種,三分錢一包,他抽出一根,點燃,慢慢吸著。
菸圈在冷空氣中慢慢散開,他看著屋裡昏黃的燈光,看著炕邊妻子溫柔的側臉,看著懷裡睡得安穩的孩子,心裡暖暖的。雖然日子還是清苦,雖然屋裡還是漏風,雖然手裡的菸捲還是最便宜的,可他的心裡,卻充滿了盼頭。
他想,等開春了,好好乾活,多掙點工分,年底多分點糧食,給妻子做件新衣裳,給孩子攢點錢,等孩子長大了,送他去讀書,讓他識文斷字,讓他走出小李莊,去看看外麵的世界,讓他成為一個真正 “強” 的人。
寒風還在吹,可李德福的心裡,卻像揣著一團火,這團火,是對未來的希望,是對家人的牽掛,是一個普通農民,在新時代裡,最樸素也最堅定的信念。而這團火,也將在李強的心裡,慢慢生根,發芽,陪著他走過七十年的風雨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