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陸為民早早來到紅星廠。陳廠長顯然一夜未眠,眼窩深陷,但精神卻有一種異樣的亢奮。
他告訴陸為民,他連夜找來了廠裡目前還能聯絡上的、最有分量的兩個人:一位是老鑄工孫永貴,技術過硬,在工人中威望很高;另一位是年輕的技術員孫青山,是孫永貴的侄子,高中畢業,算是廠裡少有的「文化人」,有衝勁,也對現狀極度不滿。
在廠部那間四處漏風的破辦公室裡,一場決定紅星廠命運的四方會談,在煤油燈昏暗的光線下悄然開始。
孫永貴約莫五十歲,身材高大,麵板黝黑粗糙,手指關節粗大,佈滿老繭和燙傷的疤痕。
話不多,但眼神銳利,看人看事極準,是工人中的主心骨。
他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看不清表情。
孫青山二十出頭,戴著副厚厚的眼鏡,身材瘦削,臉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憤懣和急切。
他站在叔叔身後,雙手插在舊軍裝口袋裡,眼神在陸為民和陳廠長之間來回掃視。
陳廠長簡單介紹了陸為民和他的「承包」想法。
話音剛落,孫青山就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懷疑:「承包?說得輕巧!錢呢?誰出錢?欠的工資怎麼辦?信用社能答應?」他看向陸為民的目光充滿審視,「這位……陸同誌,你年紀輕輕,哪來的錢?別是空口說白話吧?」
陸為民不慌不忙,從挎包裡掏出一箇舊手帕包,層層開啟,露出裡麵一遝遝綑紮整齊的「大團結」和一堆毛票。
雖然總數可能不到一千元,但在那個年代,對於個人而言,已是一筆令人側目的「钜款」。
他把錢輕輕放在落滿灰塵的辦公桌上。
「錢不多,是我倒騰軸承、跑鄉鎮,一分一分攢下來的血汗錢,乾乾淨淨!」陸為民目光掃過孫青山和沉默的孫永貴,「這就是啟動資金。我們不需要一下子恢復全廠生產,那不現實。我們可以先從小做起,孫師傅,」他看向孫永貴,「您看看,咱們能不能先把小沖天爐修起來?模具房還有能用的模具嗎?我們先接點小活兒,比如,給附近村子的糧食加工廠鑄一批皮帶輪,或者給農機站鑄點簡單的配件?」
孫永貴磕了磕菸袋鍋,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爐子,拾掇拾掇,能點火。模具有一些,還能用。但……材料呢?工錢呢?」他問到了最關鍵的點。
「廠區角落裡,還有不少以前剩下的生鐵和廢鋼料,雖然堆放久了,但清理一下應該能用一部分。」陳廠長連忙補充,「至於工錢……」他看向陸為民。
陸為民介麵道:「現結!按件計酬!鑄出一個合格鑄件,當場給錢!孫技術員負責圖紙和工藝,也算工錢。第一批活乾完,賣了錢,除了成本,我們優先拿出一部分,給所有欠薪的工人,每人先發一點生活費,表示我們的誠意!讓大家看到,廠子真的又要轉起來了!」
「現結工錢?」孫青山眼睛一亮,這對他這個很久冇拿到工資的年輕人來說,誘惑巨大。
孫永貴古井無波的臉上也微微動容,蹲著的身體不易察覺地直了直。
工廠掙的不多,但也比種地強,大家還是願意出來做工。
「但是,」陸為民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這隻是開始。要想真正盤活廠子,我們必須得到鎮上的許可,更要穩住信用社!陳廠長,這需要您出麵了。我們必須說服鎮裡,支援我們承包,至少是默許我們試執行。同時,要穩住信用社,告訴他們,逼債冇用,隻有讓廠子生產,纔有還錢的希望!」
陳廠長深吸一口氣,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但陸為民描繪的藍圖和眼前年輕人那股不容置疑的自信,也給了他勇氣。「好!我去找鎮黨委李書記和信用社李主任談!」
接下來的幾天,紅星鑄造廠彷彿注入了一絲微弱的生機。
陳廠長為了廠子的存續,鼓起勇氣,硬著頭皮走進了沿江鎮人民政府的院子,也踏入了沿江鎮信用社主任家的大門。
鎮黨官員李愛國,四十多歲,穿著半舊的中山裝,眉頭緊鎖,正在為鎮辦企業普遍不景氣、職工上訪等問題焦頭爛額。
他對陳廠長的到來既意外又不耐煩。
聽完陳廠長磕磕巴巴的「承包」設想和陸為民這個陌生年輕人的情況後,李書記的第一反應是懷疑和拒絕:「老陳,你糊塗了?讓一個毛頭小子來承包?出了問題誰負責?這是國有資產!能這麼兒戲嗎?」
陳廠長按照陸為民教的,懇切陳詞:「李書記,廠子已經死了!再這麼放下去,裝置爛光,地皮長草,那纔是真正的損失!現在有人願意拿自己的錢出來試試,不要鎮裡出一分錢,還能解決部分工人就業,萬一搞好了,還能逐步還債、給鎮上交稅!這是壞事變好事啊!就算……就算最後冇成,最壞的結果也就是現在這樣,鎮上也冇什麼額外損失啊!就當死馬當活馬醫了!」他最後甚至帶著哭腔,「李書記,給廠子一條活路,給工人們一口飯吃吧!」
李愛國沉吟良久。
紅星廠確實是個甩不掉的包袱,有人願意接手,而且聽起來鎮上風險極小……他最終鬆了口,但措辭謹慎:「這樣吧,老陳,你們可以先『試執行』,搞『生產自救』。鎮裡原則上……不反對。但『承包』手續複雜,要上麵批,先這麼乾著看。不過,出了任何問題,你們自己負責!尤其是穩定問題,不能有工人鬨事!」
陳廠長對於這個結果還是滿意,隻要政府不反對就好。
接著陳廠長又買了幾樣非常便宜的點心,找到了信用社主任李滿倉的家。
隻是李滿倉五十歲上下,胖乎乎的臉上常帶著職業性的笑容,但眼神精明,看到陳廠長就非常警覺。
紅星廠的貸款是他心頭的一筆壞帳,聽說有人想接手,他第一反應是能收回多少本金。
隻是聽陳廠長的話,「承包?可以啊!先把欠的利息還上,我們再談!」
陳廠長據理力爭:「李主任,廠子都停產了,哪有錢還利息?現在有人願意投錢讓廠子轉起來,就是為了以後有錢還您啊!您要是現在把這點啟動資金也抽走,那廠子立馬徹底死透,您這筆貸款可就真成死帳了!您看是不是可以這樣,我們『試執行』期間,利息先掛帳,等我們生產有了利潤,先還一部分本金,利息再慢慢商量?」
李滿倉的小眼睛滴溜溜轉著,盤算利害。
逼得太緊,確實可能雞飛蛋打。不如放一放,看看能不能下個蛋。
他最終勉強同意:「好吧,老陳,看在你的麵子上,也為了國家財產少受損失,就按你說的,先試執行。但是,有了收入,必須優先考慮還貸!我會隨時關注你們的情況!」
拿到了鎮上「不反對」的默許和信用社「暫緩逼債」的口頭承諾,陳廠長長出了一口氣。
雖然前途依舊未卜,但至少,一道細微的縫隙,已經被撬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