軸承和廢鋼生意讓陸為民的足跡遍佈江河兩岸的鄉鎮,也讓他比絕大多數坐在辦公室裡的人,更清晰地感受到時代冰層下湧動的暗流。
一些鄉鎮企業在廉價原材料和靈活機製下煥發生機,而另一些曾經風光的老廠,卻在轉型的陣痛中無聲沉淪。
雖然現在還看不出來具體的問題,但是陸為民卻能夠體會到原委所在。
兩世結合,許多過去不明白的事情,現在也都清楚了。
這也讓他更加緊迫。
係統提示的【沿江鎮紅星鑄造廠(資不抵債)】,像磁石一樣吸引著他。
儘管深知時機遠未成熟,但那種親眼見證、親手觸控未來的衝動,讓他難以按捺。
這天,陸為民藉口去更遠的鄉鎮聯絡業務,特意繞道沿江鎮。
按照係統情報和零星打聽到的方位,他在鎮子最偏僻的南郊找到了它。
眼前的景象,比他想像的還要破敗。
所謂的廠區,幾乎冇有像樣的圍牆,隻有一段段坍塌的土坯斷垣。
鏽跡斑斑的鐵柵欄門歪斜著,一把生鏽的大鎖虛掛在上麵。木牌上的字跡幾乎難以辨認。
他輕易地從缺口處走了進去。
院內雜草叢生,高及人腰。
一座黑黢黢的鑄造車間像頭沉默的巨獸匍匐在那裡,窗戶玻璃破碎,屋頂長著枯草。
高大的沖天爐冰冷地矗立著,爐口彷彿一張絕望的嘴。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塵土和衰敗的氣息。寂靜,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風吹過雜草的沙沙聲。
這不僅僅是停產,簡直是廢墟。
「喂!乾什麼的?!」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警惕。
陸為民心裡一驚,回頭看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胳膊上戴著「護廠」紅袖章的老頭,從一間門房裡探出身來。
「老師傅,您好。」陸為民趕緊賠著笑,遞上一支「大前門」,「我路過,看這廠子……好像停了?」
老頭遲疑地接過煙,語氣緩和了些:「早停了!大半年冇冒煙了。你是乾啥的?」
「我是縣裡來的,想找點……鑄造活兒。」陸為民編了個理由。
「找活兒?」老頭嗤笑一聲,就著陸為民遞上的火點著煙,深深吸了一口,「小夥子,你來錯地方了。這廠子,完了!欠了一屁股饑荒,工資都欠了半年多,工人都跑光了。就剩我這個快入土的老頭子,鎮上讓在這看著這點破爛家當,別讓人偷光了。」
「欠這麼多饑荒?鎮上冇想辦法?」陸為民順勢問道。
「想辦法?誰有辦法?」老頭吐著菸圈,開啟了話匣子,「以前給縣農機廠做犁鏵、鐵鍋,還能混口飯吃。後來人家不要了,想乾點別的,要錢冇錢,要技術冇技術,生產出來的東西冇人要,堆在庫裡生鏽。信用社的人來過,鎮上的領導也來開過會,可冇錢就是冇錢,有啥辦法?唉,陳廠長那麼好的人,頭髮都急白了,也冇轍。」
「陳廠長?他還在廠裡?」
「偶爾來,在廠裡轉悠,看著這些機器發呆。」老頭指了指車間,「好人吶,技術也好,就是……唉,生不逢時啊。這攤子,神仙來了也難救嘍!」老頭搖著頭,又縮回門房去了。
陸為民的心沉了下去。
情況比他預想的更糟。
資不抵債四個字背後,是堆積如山的債務、離散的人心、完全停滯的生產和近乎報廢的裝置。
這不僅僅是一個需要資金盤活的廠子,更像是一個需要從廢墟上重建的工程。
係統的「新手任務」獎勵,指向的竟是這樣一個巨大的坑。
然而,就在這極度的破敗中,一種奇異的興奮感卻在他心底滋生。
越是被所有人視為絕境,機會纔可能越大!
這不就是風浪越大魚越貴嗎?
鎮裡甩包袱的意願會更強烈,談判的籌碼也許會更低。
而且,老廠長還在,說明這個廠的「魂」還冇完全散。
他默默地在廠區裡走著,腳下是破碎的磚塊和鏽蝕的鐵屑。
他用手抹去一台皮帶車床上的厚厚灰塵,露出底下依然完好的鑄件。
他蹲下身,仔細檢視堆在角落的一些報廢鑄件,從它們的斷口和砂眼,分析著當初的技術水平和問題所在。
用他後世多年在鋼鐵行業混跡的經驗評估,這廠的能力還是可以,大概是冇有找準方向。
這裡不僅有困難,更有寶藏——這片土地、這堆「廢鐵」背後潛在的價值,以及係統指引所代表的巨大可能性,都讓他心跳加速。
他就像一個在荒野中發現了大型礦脈的勘探者,礦脈埋藏極深,開採條件極端惡劣,但富集程度也超乎想像。
在擁有足夠的資金、技術和政策許可之前,他必須忍耐,必須繼續積累。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死寂的車間和高爐,轉身離開了。
步伐比來時更加沉穩,也更加堅定。
紅星廠,我記住你了。他在心裡默唸。
現在要做的,不是衝動地靠近,而是更快地奔跑,積累足以撬動這塊頑石的力量。
他的創業之路,目標已然清晰,但前路的艱險,也超出了最初的想像。
……
回到家裡夜深人靜,陸為民躺在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腦海裡不再是軸承的型號和價格,而是紅星鑄造廠的破敗廠房和陳廠長寥落的背影。
一個大膽得讓他自己都心跳加速的計劃,開始逐漸清晰。
第一步:評估自身與標的。
我有什麼?全部身家,賣軸承攢下的不到一千塊錢。這點錢,在現如今還算是小有身家。
但對於盤活一個廠子來說,杯水車薪。除此之外,就是對市場需求的敏銳嗅覺、超越時代的技術眼光和一股敢想敢乾的衝勁。
這都是他熟悉歷史帶來的,知道隻要乾下去,必定能夠發展起來。
紅星廠有什麼?一片可以使用的場地、一個基礎的鑄造車間,裝置肯定老舊、一批有技術底子但已離散的工人、一個瀕臨報廢的「集體企業」外殼,以及……沉重的債務和僵化的關係。
最大的優勢是時間站在我這邊。
廠子多閒置一天,資產就貶值一天,鎮政府的焦慮就增加一分。我必須比他們更有耐心。
他知道現在的情況,要直接去買下這個廠,在1985年是天方夜譚。
這個廠怎麼也是集體的資產,這個時代是不允許買賣的。
唯一可能的切口,就是「承包經營責任製」。
這個概念當時在農業上取得了巨大成功,正開始向工業領域試探。
他抽時間跑到市裡的新華書店,翻遍了報紙和為數不多的經濟類雜誌,尋找一些關於「企業承包」的報導和經驗介紹。
他分析出幾個關鍵點:
個人承包集體企業,雖有先例,但極少,且承包者多是原係統內有威望、有能力的乾部。
像他這樣毫無根基的青工,直接去談,百分之百被轟出來。
承包需要抵押或擔保。他那一千塊錢,連欠工人工資的零頭都不夠。
核心在於,如何讓鎮領導相信,把廠子包給他這個毛頭小子,不是甩包袱,而是盤活資產、解決就業、增加稅收的「政績」,且風險可控。
光是空想不行,必須有一套能打動人的具體方案。
陸為民開始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寫寫畫畫。
絕不能再生產鐵鍋犁鏵。
利用係統對未來的感知,他意識到建築行業將迎來爆發。
廠子可以轉而生產當時還比較緊缺的民用建築鑄件,如下水管件、地漏、暖氣片,甚至是未來蓋樓必需的腳手架扣件!這些產品技術門檻相對較低,但市場需求巨大。
不需要全麵復工。可以招募幾個老師傅,先修復一兩台沖天爐,用最少的資金,小批量生產市場最急需的產品,用「快週轉」模式滾動發展。
而解決債務則是最難的一關。
或許可以提出,承包後產生的利潤,優先用於逐步償還部分債務,將債務的償還與企業的重生繫結,減輕鎮裡的壓力。
陸為民還是比較清醒,靠自己單槍匹馬去叩鎮政府的門,連水花都濺不起一朵。
他需要一個「引路人」,一個能在鎮領導麵前說得上話,並且理解他想法的人。
這個人選,他隱隱鎖定了一個人——那位心有不甘卻又無能為力的陳廠長。
他想,如果能先說服陳廠長,讓他相信自己的方案是拯救工廠的唯一希望,那麼由這位老廠長出麵去和鎮政府溝通,分量將截然不同。
甚至,可以嘗試與陳廠長聯合承包的模式,他出思路和市場,陳廠長出麵子和管理,共同創業。
想到這裡,陸為民的思路豁然開朗。
前方的路依然佈滿荊棘,但至少,他看到了一條可以嘗試走下去的小徑。他不再焦慮,而是開始更有耐心地積累資金,更頻繁地前往沿江鎮,尋找一個能「偶遇」陳廠長,並與之深入交談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