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僅僅待了一天一夜,陸為民就藉口「廠裡事情多」,匆匆返回了紅星廠。
他實在是被母親那欲言又止、熱切盼望的眼神,以及隱隱傳來的風聲——李嬸那邊似乎又有了新的人選——給弄得有點坐立不安。
他理解父母的心,也明白在這個年紀,無論是身體還是社會期待,都指向婚姻。
但他更清醒地知道,此時此刻,什麼纔是最重要的。
蹬著自行車回廠的路上,江風拂麵,讓陸為民的頭腦更加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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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否認,作為一個身心健康的年輕男性,他不可能對異性毫無想法。
這具年輕的身體裡湧動著蓬勃的荷爾蒙,對美好的感情和生活伴侶自然也有期待。
但他經歷過前世,心態早已超越了這個年齡的毛躁。
他見過太多人,在事業未定、心智不成熟時倉促走入婚姻,最終被家庭瑣事拖累,或者因境遇變遷而勞燕分飛。
現在的社會,正處於劇烈的轉型前夜。
雖然「鐵飯碗」、「單位介紹」仍是主流,但「向錢看」的苗頭已經悄然滋長。
他比誰都清楚,未來幾十年,經濟實力將是個人選擇權、生活質量和家庭話語權的基石。
他現在這點成就,在真正的時代浪潮麵前,還隻是沙灘上的一枚小石子。
「有了事業,有了根基,麵包會有的,更好的生活也會有的。感情的事,講究緣分,也講究實力。現在湊合,不如將來從容。」
陸為民這樣告訴自己,將心頭那一絲青春的躁動強行壓下,重新將全部注意力聚焦到紅星廠這艘剛剛起航、經不起半點分心的小船上。
回到廠裡,陳廠長見到他,打趣道:「這麼快就回來了?你媽冇多留你幾天,給你張羅張羅?」
陸為民苦笑搖頭:「再待下去,就該被五花大綁押著去相親了。廠長,還是廠裡清靜。」
玩笑歸玩笑,兩人很快進入了工作狀態。
陸為民首先詳細瞭解了這幾天廠裡的生產情況。
省建的訂單正在穩步推進,質量穩定,交貨也順利。
工人們拿到了工資和獎金,士氣高漲,乾勁十足。
這是一個好兆頭。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陳廠長問。
「我打算招兩個銷售。」陸為民道。
「銷售?「陳廠長一聽,也琢磨一下,似乎紅星廠確實也需要幾個銷售員。
要不然光憑藉陸為民一個人跑銷售,還是太難了,隻是現在有了省建公司的單子,紅星廠似乎也不那麼急迫。
「這事急不來。眼下,省建的單子穩住了,就夠咱們吃一陣子的,先穩定生產吧!」
聽著陳廠長的話,陸為民就知道他對於繼續擴大生產,快速發展還是有些保守。
「廠長,我正要跟您商量這個。」陸為民鋪開筆記本,上麵是他這兩天思考的一些要點,「咱們紅星廠,現在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繩索,但要想爬上岸,站穩腳跟,甚至跑起來,光靠一根繩子不夠,得自己有腿,還得看清路在哪兒。」
「您看,咱們現在的主要產品,建築扣件,為什麼能開啟局麵?」陸為民自問自答,眼神銳利,「根本原因在於,我們恰好卡在了一個市場的縫隙裡!」
陸為民伸出一個手指頭。
「像省建築公司、市建築公司這些大單位,以前用的扣件,要麼是指定的大型五金廠、標準件廠供貨,要麼是物資部門統一調配。這些大廠,生產計劃性強,產品線固定,主要精力放在大型鋼結構、標準緊韌體、高精尖產品上。像腳手架扣件這種技術含量相對不高、利潤薄、規格繁雜、需求零散的產品,他們要麼不重視,排產優先順序低;要麼成本下不來,價格冇優勢;要麼服務跟不上,對小批量、急要貨的工地需求反應遲鈍。對他們來說,這是『雞肋』。」
又伸出一個手指頭。
「另一邊,是雨後春筍般冒出來的鄉鎮小鑄造廠、家庭作坊。他們裝置簡陋,工藝落後,管理粗放,為了壓價拚命降低成本,用劣質生鐵、土焦炭,甚至回收的廢鐵爛銅,澆出來的扣件砂眼多、強度低、尺寸不準、脆性大。就像省建工地出事的那種,純粹是『殺人工具』。他們佔領了最低端的市場,但質量和安全毫無保障,遲早要被淘汰。」
陸為民兩個手指合併一下,漏出來不大的縫隙。
「而我們紅星廠,正好處在中間!」陸為民用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麵,「我們有正規的廠房裝置,有像孫師傅這樣的老師傅把關工藝,有我帶來的質量管控意識和方法,還有從臨江川鋼廠搞來的相對優質的原材料渠道。我們做出來的扣件,質量遠遠超過那些小作坊,甚至比某些大廠不重視的批次還要穩定可靠;而我們的成本,又因為管理相對靈活、冇有大廠那麼重的包袱,可以控製得比大廠有競爭力。更重要的是,我們服務跟得上,要得急我們可以加班,規格特殊我們可以商量,出了問題我們認帳負責!」
陳廠長聽得連連點頭,眼睛發亮:「對!就是這麼個理兒!大廠瞧不上,小廠做不好!咱們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正好吃中間這塊!」
「冇錯!」陸為民肯定道,「而且,現在正是大規模城鄉建設的起步期,建築行業大發展,對腳手架扣件的需求量是爆炸式增長的。這個市場空白期,就是我們的黃金視窗期!我們必須抓住這個機會,迅速擴大產能、提升質量、樹立品牌、搶占市場!等那些大廠反應過來,或者國家出台更嚴格的質量標準清理掉劣質小廠時,我們已經站穩了腳跟,形成了規模和口碑優勢!」
「所以,廠長,我的想法是,咱們下一步,要三管齊下!」
陸為民在筆記本上劃出三條線:
「將省建工地的質量要求,作為全廠的最低標準強製執行。建立更嚴格的質量追溯和獎懲製度。
優化生產流程,提高大沖天爐的利用率和成品率。考慮在條件允許時,恢復小沖天爐的部分生產,專門處理急單、小批量特殊規格產品。
繼續深挖原材料採購渠道,在保證質量的前提下降低成本。」
「鑄造是基礎,機加工是翅膀!」陸為民強調,「光賣毛坯鑄件,利潤薄,競爭力弱。我們必須儘快把車、銑、鑽這些機加工能力真正用起來,形成『鑄 加』一體化。」
「重點攻克水管件的螺紋加工和建築扣件的關鍵部位精加工。把粗加工的產品,變成精加工、可直接安裝使用的成品,這樣利潤能翻倍,客戶也更願意要!」
「我打算儘快再去一趟滬市,一方麵給沈經理送更多樣化的扣件樣品,另一方麵,重點推銷我們的機加工產品,比如水管件!滬市市場大,對質量要求高,也接受新事物,是試水的好地方!」
「不能等客戶上門。我要帶著咱們的樣品和省建的驗收報告影印件,主動出擊!先把咱們江東省南部,尤其是幾個重點建設的地市跑一遍!主攻各地的建築公司、較大的施工隊、五金建材批發市場。」
「對外的宣傳口號就是,質量媲美國營大廠,價格優於鄉鎮小廠,服務隨叫隨到!用省建的例子說話!」
陳廠長聽完陸為民的分析和計劃,激動地一拍桌子:「好!思路清晰,就這麼乾!為民,你放手去跑外麵,家裡生產、質量,我替你盯著!咱們爺倆齊心,一定要把這個『黃金視窗期』給抓住了!」
現在真不能躺在省建的功勞簿上吃老本。
一旦省建的單子飽和,如果冇有其他單子頂上來,生產就會慢下來。
陸為民還想著儘快完成任務,看看下一步係統給什麼任務呢!
幾天後,陸為民再次登上了前往滬市的火車。
這一次,他的行李裡除了精心準備的各型別號、經過精整的腳手架扣件樣品,還多了幾套加工光潔、螺紋標準的水管直接頭、彎頭和三通。
他的心情與第一次去滬市時截然不同,少了忐忑,多了篤定。
他相信,憑藉紅星廠在質量上已經建立起的初步信譽,憑藉對市場「縫隙」的精準把握,再加上即將展示的機加工能力,他一定能在上海這個更大的舞台上,為紅星廠贏得更廣闊的空間。
建築扣件市場的「黃金視窗期」不會永遠敞開,他必須快馬加鞭,帶領紅星廠在這波浪潮中,真正站穩腳跟,駛向更深的藍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