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台凝聚著陸家父子、趙海等老師傅心血,看起來頗為「土氣」卻結構紮實的簡易工具機,被小心翼翼地運回紅星廠,安裝在了那間剛剛清理出來、地麵甚至還是夯土的所謂「機加工車間」裡。
機器的到來,在廠裡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工人們圍著這幾台「自家造」的鐵傢夥,好奇地摸摸這,看看那,既感到自豪,又帶著幾分茫然。
鑄工老師傅孫永貴敲了敲車床的鑄鐵床身,點點頭:「老陸的手藝,冇得說,紮實!」但當他看到那需要手動進給的拖板和複雜的掛輪箱時,也不禁搖了搖頭:「這玩意兒,比搗鼓砂型可精細多了,咱們這些大老粗,玩得轉嗎?」
陳廠長看著這幾台寶貝,喜憂參半。喜的是,廠子終於向前邁出了一大步,有了自主加工的能力,不再完全受製於人;憂的是,「誰來開這些機器?又能用它們加工什麼?」
這兩個最現實的問題,像兩座大山,立刻壓了下來。
紅星廠是鑄造廠,老師傅們打交道的多是沙土、鐵水、大錘和鋼釺,講究的是力氣、經驗和火候。
而對需要精確到「絲」(0.01毫米)的機加工,幾乎是一竅不通。
全廠上下,除了陸為民憑藉係統灌輸的【中級鑄造技術精通】裡包含的一些機械加工基礎知識,以及孫青山這個高中生技術員看過幾本相關書籍外,再無一人真正懂行。
「總不能讓我爹或者我姑父天天跑來幫我們開車床吧?」陸為民苦笑著對陳廠長說。
陸建國和趙海都有自己的本職工作,能幫忙造出機器已是天大的情分,不可能長期離崗。
「得趕緊培養自己的人!還得找明白人指點!」陳廠長思路活絡,立刻行動起來。
他一方麵讓陸為民去請父親陸建國和小姑父趙海,看他們能不能在下班後或者週末抽空來廠裡指導一下;另一方麵,自己四處打聽,看鎮上有冇有懂行的退休老師傅或者有技術的在職人員願意業餘時間賺點「外快」。
功夫不負有心人。
陳廠長打聽到,鎮農機站的譚振興,是早年農機校畢業的中專生,對機修、車鉗銑刨都很在行,為人也熱心。陳廠長親自提了兩瓶酒登門拜訪,說明來意,希望譚技術員晚上能抽空來紅星廠指導指導,廠裡願意付點辛苦費。
譚振興家境一般,聽說有額外收入,又能發揮技術特長,考慮後便答應了。
來這裡指導工作一天,陳廠長答應給他5塊錢,還管飯。
於是,紅星廠的「業餘技工培訓班」悄然開班。
陸建國(八級鉗工)主要負責傳授基本功和精度概念。他下班後或者週日過來,話不多,但一針見血。
他手把手地教李衛東、劉建強等選出來的青工如何磨車刀、如何看圖紙、如何用卡尺、千分尺測量,強調「差一絲一毫也不行」。
他校正導軌、調整軸承間隙的身影,就是最好的教材。
趙海性格更隨和,負責講解裝置操作、維護和常見故障排除。
他怎麼裝卡盤、怎麼調轉速、怎麼換掛輪、怎麼發現裝置異響,講得細緻耐心。
譚振興則帶來了更係統化的知識和針對性的工藝。
他晚上過來,給大家講解切削三要素的關係,不同材料用什麼刀、怎麼車,螺紋怎麼挑,簡單的圖紙怎麼畫。他還結合農機維修經驗,講解一些常見易損件的加工要點。
這「三駕馬車」的業餘指導,效果顯著。
工人們白天自己摸索練習,晚上有名師點撥,進步飛快。
雖然開始仍免不了出廢品、崩刀頭,但至少知道了錯在哪裡,該如何改進。車間的廢品率開始緩慢下降。
……
三台土工具機在紅星廠安了家,可車間裡卻冇立刻響起歡快的轟鳴,反而瀰漫著焦慮。李衛東搖動車床手柄,刀尖在圓鋼上劃出歪歪扭扭的淺槽,引來一陣訕笑,他自己也臊得滿臉通紅。
陳廠長背著手在車間轉悠,眉頭緊鎖,找到正對照著圖紙琢磨銑床掛輪箱的陸為民和孫青山,「為民,這麼乾靠著不是辦法!機器閒一天,虧一天。得趕緊找活兒,真刀真槍地乾,光練空車不行!」
陸為民抹了把汗,他更急。理論終須實踐磨。「廠長,您說得對。可咱這水平,太複雜的乾不了。得找點簡單、能賣錢、還能練手的活兒。」
幾個人碰一下頭,陳廠長、陸為民、孫永貴、孫青山,還有聞訊趕來幫忙看看的譚技術員,聚在簡陋的辦公室商量一下。
孫永貴磕磕菸袋鍋,「要我說,先別好高騖遠。咱自家水泵的軸、法蘭盤的孔,以前都得外協,又貴又慢。現在咱自己有工具機了,就先拿這些開刀!乾壞也是自家東西,不心疼,立馬能用上,好壞立現!」這是最穩妥的練手方案。
老鑄工李德順補充:「老孫在理。還有,咱鑄的扣件毛坯,飛邊毛刺多,以前全靠手銼,費勁不規整。現在有砂輪有銑床,能不能專設一道工序,把毛坯收拾利索?東西好看,說不定能多賣錢。」這是內部工藝升級的思路。
陳廠長點頭:「嗯,自力更生,提升現有產品,這路子穩。」
陸為民聽著,心裡已有盤算,他拿出隨身帶的筆記本:「孫師傅、李師傅的想法是根基。但咱們不能隻盯著碗裡的。我這次跑上海和周邊,結合譚技術員上次提的,覺得有幾個機會,適合咱現階段的機加工水平試水:」
「城鄉建房多,鍍鋅水管普及,需要大量的直接頭、彎頭、三通、管箍。這東西是瑪鋼的,咱們能鑄,關鍵在車螺紋。工藝就是『鑄加車』,正對咱路子!技術門檻適中,市場需求量大。」
「譚技術員最清楚,現在農村包產到戶,小農機具需求大。脫粒機的釘齒、軋花機的肋條、水泵的葉輪(需要平衡)、拖拉機上簡單的銷軸、平鍵。這些件要求耐磨,多是簡單形狀,機加工主要是鑽孔、切槽、車外圓。用量大,是易耗品。關鍵是,這條路子,譚技術員熟悉,說不定能幫上忙。」陸為民特意看向譚振興。
譚技術員果然來了興趣,接過話頭:「為民說的冇錯!農機配件這塊,需求確實旺。縣農機公司、各公社農機站,都有採購計劃。東西不複雜,但要好用、耐用。質量過關,價格合適,我能幫著問問,牽個線。」他特意強調,「不過,農機公司可是正經國營單位,手續、質量要求都比零散工地高,得有點耐心。」
「而上海的扣件路子不能丟。除了直角扣,轉向扣、對接扣結構稍複雜,正好練銑床鑽孔。還有『山』型卡』、『步步緊』這些小附件,技術不難,用量不小。」
陸為民總結:「我的想法是,咱們不能隻賭一兩個產品。機加工剛起步,得廣撒網。咱們可以同時試製這幾類產品的樣品,每樣不多做,二三十個就行。然後我拿著樣品,再去跑市場。農機配件這條線,可能得陳廠長您多費心,跟譚技術員一起,走走縣農機公司和公社農機站的門路,國營單位關係重要。水管件和建築扣件延伸品,還是我去跑那些土產雜品公司、生產資料門市部和建築隊。」
陳廠長立刻領會了陸為民的意思道:「好!就這麼定!內部練手不能停。新產品試製,兵分兩路:農機配件這條路,我和老譚主攻,想辦法敲開縣農機公司和公社農機站的門!水管件、建築扣件新品,為民你去跑土產公司、生資門市部!咱們雙管齊下!」
方向定下,車間立刻忙碌起來。
內部練手與新樣品試製同步進行。在陸建國、趙海和譚技術員的指導下,機加工車間一邊加工自家水泵軸練基本功,一邊開始試製水管件(攻螺紋關)、農機釘齒/銷軸(練車銑鑽)、建築轉向扣(練銑鑽配合)。
樣品出來後,陸為民和陳廠長兵分兩路。
陸為民再次背上裝滿水管直接頭、彎頭、建築轉向扣、山型卡等樣品的帆布包,重點跑各縣的土產公司、生產資料門市部以及一些集體性質的建築站。
他坦誠這是鄉鎮廠試製品,價格可商量,尋求反饋。
過程依然不易,國營門店門檻高,但憑藉產品質量紮實和價格優勢,也獲得了一些門市部的初步興趣,願意小批量試銷。
陳廠長則和譚技術員一道,發揮其老成持重、善於交際的優勢。
他們帶著農機釘齒、銷軸、水泵葉輪等樣品,先去拜訪了譚技術員有聯絡的縣農機公司採購部門。
陳廠長遞煙、拉關係、介紹廠子情況,強調產品質量和支援農業的決心。
同時,他們也走訪了幾個公社農機站,這些站點更靈活,對物美價廉的易損件需求迫切。
這條路子雖然程式慢,但一旦開啟,訂單會比較穩定。
幾天後,兩人帶回反饋。
陸為民這邊:土產公司、生資門市部對水管件興趣最大,市場需求確實旺盛,但強調螺紋必須標準,否則安裝漏水會遭投訴。
建築扣件新品有市場,但競爭開始激烈。
陳廠長這邊的縣農機公司態度謹慎,需要時間考察,但對譚技術員介紹的產品質量表示初步認可。
公社農機站反應熱烈,幾個站長當場就表示願意先訂一批釘齒、銷軸試用,解決了他們的燃眉之急。
綜合這些反饋,紅星廠也迅速調整策略。
短期重點攻堅農機易損件,作為突破口,利用公社農機站的直接需求站穩腳跟,同時持續跟進縣農機公司。
水管件作為民用品量大麵廣,集中力量攻克螺紋質量,確保基本盤。
建築扣件係列在保證質量前提下,穩步發展。
水泵葉輪等稍複雜件作為技術提升方向。
這樣一來紅星廠的銷售網路就基本形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