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為民的全部家當,就是他藏在枕頭芯裡、省吃儉用攢下的一小捲毛票,最大麵額是五塊,最小的是一分。
仔細數過三遍,一共是十二塊八毛五分錢。
家裡的財政大權掌握在母親周桂芬手裡,美其名曰是給他攢著將來娶媳婦用。
每個月發工資那天,父親陸建國都會板著臉坐在飯桌旁,親眼看著他上交大部分,隻留給他兩塊三塊的零花錢,美其名曰「男孩子身上不能帶太多錢,學壞」。
這點錢,平時買包「大前門」香菸都得掂量掂量,連請好兄弟張建軍下兩頓像樣的館子,點上兩個炒菜、喝幾瓶啤酒,也就見底了。
更別說要去撬動倉庫裡那堆成小山的報廢軸承了。那需要真金白銀的本錢。
現實的窘迫,像一盆帶著冰碴的冷水,嘩啦一下澆滅了他剛剛獲得係統時的狂喜和燥熱,讓他迅速冷靜下來。
空有寶山而無力挖掘,這種看得見、摸不著的感覺,比一無所知更讓人焦灼難耐。
「必須找個槓桿,最小的槓桿。」陸為民蹲在廠區廢料堆旁,撿起一塊生鏽的鐵疙瘩在手裡掂量著,心裡反覆思忖。
他能找到的唯一可能合夥的人,隻有和他情況類似、同樣在三產公司混日子、但又有點小機靈的髮小——張建軍。
下班鈴聲剛響,陸為民就一把勾住正準備去澡堂搶位置的張建軍的肩膀,半拖半拽地把一臉莫名其妙的他拉到了廠區後麵那段僻靜無人的河堤邊。
夕陽把寬闊的江麵染成一片耀眼的金紅,對岸的田野和村莊籠罩在沉沉的暮靄之中,偶爾有漁船的燈火在薄暮中閃爍。
「建軍,想不想正大光明地賺點外快?不犯錯誤的那種。」陸為民開門見山,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張建軍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左右看看,才壓低聲音說:「為民,你……你又琢磨啥歪門邪道呢?可不敢犯錯誤啊!讓廠裡抓住,開除都是輕的!」他雖然平時也貪玩、好逸惡勞,但對廠裡森嚴的規矩和處罰,有著根深蒂固的恐懼。
「把心放肚子裡!絕對正大光明,不犯錯誤!」陸為民也壓低了聲音,指著遠處倉庫的方向,「你看倉庫旮旯裡那堆報廢軸承,王主任不是正要當廢鐵處理嗎?一斤才五分錢!咱們去找他,就用這個價,先買一小部分下來。理由都是現成的,就說咱們年輕人想積極表現,利用業餘時間拆點廢鐵賣,給公司創收,也鍛鏈自己!」
張建軍撓著他那頭亂蓬蓬的頭髮,黝黑的臉上滿是猶豫:「這……這能行嗎?王胖子能同意?他那關可不好過。再說,本錢呢?咱倆窮得叮噹響,哪來的本錢?」
「本錢我出大頭!」陸為民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你主要負責配合我,必要的時候一起去找王主任說道說道。
賺了錢,刨去本錢,利潤咱哥倆對半分!」
陸為民啟動煽動**。
「對半分?」張建軍的小眼睛瞬間亮了一下,但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他搓著手,為難地說:「我……我砸鍋賣鐵,最多……最多能湊出三塊錢。」他家裡的情況比陸為民還糟糕,下麵還有兩個正在長身體、飯量奇大的弟弟在唸書,他那點工資幾乎要全數上交補貼家用,平時抽根菸都得厚著臉皮蹭兄弟們的。
「三塊就三塊!我出十二塊!湊夠十五塊!」陸為民用力一拍張建軍的肩膀,給他打氣,也像是在給自己堅定信心,「這事兒關鍵不在本錢多少,在於開這個頭,闖出這條路子!」
兩人揣著湊來的十五塊錢「钜款」,像是要去完成一項秘密使命,硬著頭皮走進了三產辦主任王全有那間煙霧繚繞的辦公室。
王全有四十多歲,身材已經開始發福,正端著個印著紅字的搪瓷缸子,翹著二郎腿看報紙。
聽到兩人的來意,他撩起眼皮,從老花鏡上方瞥了他倆一眼,不鹹不淡地拖著長音問:「哦?想給公司創收?嗯……想法是好的嘛。不過——這廢鐵,可是國家財產,不能亂動啊。這個原則性問題,要搞清楚。」
陸為民趕緊上前一步,臉上堆起謙恭的笑,解釋道:「王主任,您放心,規矩我們都懂!就是覺得那些軸承堆在那兒也是生鏽,太可惜了。我們按廢鐵價買,錢一分不少交公,絕不讓國家吃虧。就是想利用業餘時間鍛鏈鍛鏈,看看能不能也給公司增加點兒額外收入,不辜負您的教導。」
王全有的小眼睛在陸為民和張建軍身上來回掃了幾遍,似乎在掂量這兩個小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他心想:兩個愣頭青,能折騰出什麼花樣?反正那堆破爛放著也是占地方,還礙眼,賣給他們,錢進的是公司帳,麵子上還能說是下屬積極創收,顯得自己管理有方。
於是他慢悠悠地呷了口濃茶,吐掉嘴裡的茶葉沫,才慢條斯理地說:「嗯……年輕人有積極性,是好事。值得鼓勵。那就……按廢鐵價,五分錢一斤,你們自己去倉庫挑吧。挑好了,過磅,錢直接交到財務科,把票拿回來給我看。」
第一步,竟然就這麼成了!
兩人幾乎是跑著去了財務科,像完成一件神聖的儀式般,鄭重地將十五塊錢交給出納,換回一張蓋著紅印的收據。
然後又衝進昏暗的倉庫,精心挑選了兩百來斤品相最好、磨損最小的軸承,吭哧吭哧地用板車把它們搬到了早就找好的、廠區角落一個廢棄的工具棚裡暫存。
接下來的日子,陸為民的生活節奏快得像上了發條。
工廠下班的鈴聲一響,他就第一個衝出車間,騎上自行車直奔小姑父家。那個低矮的偏廈裡,昏黃的燈泡下,瀰漫著濃重的煤油和金屬腥鏽的氣味。他和小姑父趙海分工協作,拆解、用煤油仔細清洗每一個零件、用小錘和衝子更換破損的密封圈、檢查滾珠和軌道、然後用牛油槍仔細地注入新的潤滑脂……汗水順著額角滴落在冰冷的軸承上,很快形成深色的印記。
兩人都悶頭乾活,很少說話,隻有工具碰撞的叮噹聲和粗重的喘息聲,但都乾得格外投入起勁。
期間,兩個十來歲的堂弟好奇地扒在門框邊探頭探腦,想進來幫忙,被小姑父虎著臉轟走了:「去去去!看什麼熱鬨!回屋寫你們的作業去!將來要是考不上大學,就得像你爸你哥一樣,出這身臭力氣!」小姑父趙海自己吃了文化不高的虧,所以對兩個兒子的學習抓得極緊,把「知識改變命運」的希望全寄托在了下一代身上。
這種眼光,與陸為民家裡那種「反正能接班當工人,餓不死就行」的普遍想法,形成了鮮明對比。
陸為民心裡清楚,正是這種重視,讓小姑一家在未來的社會變革中,相對平穩地度過了難關。
休息的間隙,小姑父用棉紗擦著手上的油汙,隨口問:「為民,這些軸承收拾好了,你打算往哪兒賣?」
陸為民擰緊最後一顆潤滑脂嘴,答道:「我打聽過了,江對麵張家巷鎮有家鄉鎮農機廠,聽說效益不咋地,正缺便宜配件。我打算先去那兒碰碰運氣。」
「嗯,」小姑父點點頭,用行家的口吻說,「他們那種小廠,計劃內的指標少,正品新軸承又貴又難買,你這翻新的,價格合適的話,應該正對他們的路子。」
第一個週末,二十多個軸承經過徹底的翻新,雖然外殼上還帶著無法消除的使用痕跡和劃痕,但一個個轉動起來順滑無聲,泛著保養良好的金屬光澤。
陸為民像對待珍寶一樣,用舊棉布和廢報紙把它們仔細包好,小心翼翼地放進那個洗得發白的軍用挎包。
第二天,他藉口家裡有事,在張建軍於三產公司打掩護下,坐上了清晨過江的渡輪。
船舷破開渾濁的江水,江風帶著水汽撲麵而來。
他在張家巷鎮坑窪不平的街道上打聽了好一陣,才找到那家藏在巷子深處、看起來頗為破敗的「紅星農機廠」。
廠長是個五十歲左右、眉頭緊鎖、穿著舊中山裝的中年人,正為幾台急需維修的脫粒機買不到合適的軸承而發愁。
陸為民冇有多廢話,直接開啟了挎包,拿出了幾個翻新好的軸承樣品。
廠長將信將疑地拿在手裡掂量、轉動,又叫來廠裡一位老師傅一起看。
老師傅仔細檢查後,點了點頭:「東西是哈軸的底子,看這鋼印,假不了。就是舊了點,但收拾得挺乾淨。」廠長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死馬當活馬醫,讓老師傅現場裝上了一台機器。
合上電閘,機器先是發出一陣沉悶的摩擦聲,隨即很快變得平穩,發出均勻有力的轟鳴聲。
廠長緊鎖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了,用力一拍大腿,聲音都洪亮了幾分:「好小子!你這軸承可以啊!跟新的也差不了多少!說吧,多少錢?」
「新軸承市麪價大概三塊一個,我這個,隻要一塊五角錢。」陸為民報出了早已計算好的價格。
「一塊五角錢?太高了,這可都是舊的。」
兩人討教還價一番。
最後陸為民報出來一個,「一元,成不成你給個痛快話,不行我就走了。」
廠長眼睛一亮,這個價格比他預期的還要低,「成交!你手裡這樣的還有多少?我全要了!」最終,這第一批二十多個軸承,為陸為民帶來了二十八塊錢的「钜款」!相當於他將近一個月的工資了!
揣著這摞厚厚的、帶著體溫的毛票,陸為民感覺腳下的步子都輕快了許多。
他冇有直接回家,而是找到了在廠門口望眼欲穿的張建軍。
他把張建軍拉到圍牆的拐角,從那捲錢裡數出兩張最大麵額的五塊錢,塞到張建軍手裡:「建軍,給!這是你應得的那份!」
張建軍看著手裡這嶄新的、彷彿還帶著油墨香味的十塊錢,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說話都結巴了:「為……為民……這……這麼多?這才幾天功夫啊……」他一個月工資加獎金也就三十多塊錢,這十塊錢,幾乎頂得上他小半月的收入了!這錢來得太快,讓他有點暈乎乎的,不敢相信。
陸為民看著好友激動又惶恐的樣子,笑著用力摟了摟他的肩膀:「這纔到哪兒啊!好日子還在後頭呢!走,今天哥們兒請客,下館子,慶祝慶祝!」
兩人冇敢去廠門口那家職工們常去的大食堂,而是繞到了後街一家門臉更小、看起來更不起眼的「合作飯店」。
陸為民頗為「豪氣」地點了一個蔥爆肉(八毛),一個油炸花生米(兩毛),外加兩大碗白米飯(一毛一碗)。
這在那年月,對普通工人來說,已算是相當奢侈的一餐了,通常隻有家裡來了重要客人或者有什麼大喜事纔會這樣消費。
尤其讓兩人感到「財大氣粗」的是,這家店已經開始試行「價格雙軌製」,可以選擇支付更高的價格而不用支付珍貴的糧票!
這頓飯總共花了一塊兩毛錢,冇動用手裡的糧票,這讓兩人在肉痛之餘,又有一種擺脫了某種束縛的隱秘快感。
他們吃得滿頭大汗,盤底的精煉豬肉的油汁都拌了飯,心裡充滿了靠自己的雙手掙來第一桶金的、難以言喻的興奮和成就感。
現在飯菜雖然相對清淡,但對於這兩具還再成長的身體來說,也是難得的一次補充。
陸為民更是吃著更是堅定了要堅持乾下去的決心,他真的不想再吃下去家裡哪缺油少葷的飯菜。
吃完飯,陸為民看著剩下的十六塊多錢(28-10-1.2=16.8),眼中閃爍著更加明亮和堅定的光芒,對張建軍說:「建軍,這剩下的錢,我打算先不動。」
「不動?存信用社?」張建軍打了個飽嗝,問道。
「不,」陸為民搖搖頭,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斷,「我打算用這筆錢,再去找王主任,把倉庫裡剩下的那些軸承,全都給『包圓兒』了!」
「全……全部?!」張建軍倒吸一口涼氣,被這個大膽的想法驚呆了,「那得多少錢啊?咱們……咱們有那麼多本錢嗎?」
「錢不夠,可以談!可以分批付!」陸為民的語氣異常堅定,「咱們要乾,就甩開膀子乾票大的!小打小鬨,什麼時候能出頭?」
他再次找到了王全有,把想法說了,並表示願意先預付一部分貨款,剩下的用後續賣軸承的錢慢慢抵。
王全有看著桌上那十幾塊錢,小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他冇想到這兩個小子還真折騰出點水花。
他盤算著,這堆廢鐵反正也是處理,能陸續收回點錢總是好的,還能顯得自己管理下的三產公司「業務活躍」。
於是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擺出領導的架勢:「嗯,小陸啊,看來你們這個『創收』活動,搞得還有點起色嘛。既然你們有這個心,也為公司解決了積壓問題,那就……按老價錢,陸續處理給你們吧。不過,一定要注意影響!不能耽誤正常工作,聽到冇有?」
【叮!新手任務『廢鋼的逆襲』完成!】
【獎勵發放:關鍵情報『沿江鎮紅星鑄造廠資不抵債』,技能『初級翻新工藝』提升至精通級!】
【累計轉化合格工業品超過100公斤,等級提升至1級!】
【身體機能小幅強化,精力、耐力得到提升!】
就在王全有話音剛落的瞬間,冰冷的機械提示音在陸為民腦海中響起。
一股微不可查但確實存在的暖流悄然湧遍全身,連日的疲憊彷彿被清風拂去,精神為之一振。
同時,關於軸承清洗、檢測、組裝的各種技巧、訣竅,彷彿瞬間融會貫通,成為了他身體本能的一部分。
雖然冇有任何直接的金錢獎勵,但這條關於「紅星鑄造廠」的精準情報,在陸為民看來,比眼前這點金錢珍貴十倍、百倍!
它像一盞突然亮起的燈塔,為他指明瞭下一步清晰無比的目標和緊迫的時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