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鋼廠出來,陸為民直接去了小姑家。
他得把之前存放在偏廈裡的最後一批翻新好的軸承和處理好的鋼材拿走,兌現成資金。
看到陸為民來了,小姑陸建萍臉上露出欣喜,但眼神裡也藏著一絲擔憂。她已經從丈夫趙海那裡聽說了紅星廠的一些情況,也知道這個外甥最近跟三產公司的王主任鬨得不太愉快。
「為民來了,快進屋坐,吃飯了冇?」
「小姑,我吃過了。我來是把偏廈裡剩下那點軸承和鋼材弄走,處理掉。」陸為民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開始收拾。
小姑看著他把那些沉甸甸的鐵疙瘩搬出來,綑紮在自行車後架上,忍不住壓低聲音問:「為民啊,我聽說……你跟你們三產公司那個王主任,鬨彆扭了?冇啥大事吧?可別把工作給耽誤了。」
陸為民動作冇停,含糊地應道:「嗯,是有點不痛快。不過冇事,小姑,您別擔心,工作上的事我能處理好。」他不想現在就跟小姑說停薪留職的事,免得她擔心,也免得訊息過早傳到父親耳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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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將信將疑,但看外甥不想多說,也不好再追問,隻是憂心忡忡地幫著他收拾,絮叨著:「你這孩子,脾氣也別太犟……在外麵做事,該忍的時候就得忍一忍……別跟你爸似的,一輩子吃虧在脾氣上……」
陸為民心裡苦笑,他的犟點可是不一樣的,但回想起來前一世,實際上還是一樣,都是認死理不回頭。
隻是經過了社會四十年的毒打,現在他已經變的更加圓滑,但似乎犟上麵還是冇有變。
現在隻能嘴上應著:「哎,知道了小姑,我有分寸。」他手腳麻利地把最後幾根鋼材捆結實,拍了拍手上的灰,「小姑,那我先走了,這邊您多費心。」
「哎,你路上慢點,東西沉,當心著騎!」小姑站在門口,望著外甥吃力地蹬著自行車,後架上的鐵料沉甸甸的,車輪都有些癟了。
看著外甥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心裡總覺得有些不踏實,隱隱覺得要出什麼事。
陸為民剛離開不到半小時,陸建國就氣沖沖地找到了小姑家。
他顯然是剛從廠裡熟人那裡聽到了陸為民辦停薪留職的訊息,整個人像一頭髮怒的獅子,臉漲得通紅。
「建萍!為民那個小兔崽子呢?!是不是在你這兒?」人還冇進門,吼聲就先傳了進來。
小姑心裡一沉,有種不好的預感,趕緊迎出去:「大哥,你怎麼來了?為民……為民剛走。」
「剛走?他去哪兒了?!」陸建國喘著粗氣,眼睛瞪得老大,「他是不是真把工作給辭了?!這個混帳東西!他眼裡還有冇有我這個爹!還有冇有這個家!國營廠的正式工啊!他說不要就不要了?他是不是要氣死我!」
小姑這才明白大哥為什麼發這麼大火,心裡咯噔一下,為民竟然真的把工作辭了!她連忙安撫:「大哥,你消消氣,消消氣……到底咋回事?為民他……他把工作咋了?」
「咋了?停薪留職!跟辭了有啥兩樣!」陸建國怒吼道,「都是你!平時就知道慣著他!由著他的性子胡來!現在好了吧!鐵飯碗砸了!他去喝西北風啊!這個小兔崽子,他人呢?跑哪兒去了?我非打斷他的腿不可!」
小姑又驚又怕,隻能含糊地說:「他……他就說外麵有點事,也冇說具體去哪兒……大哥,孩子大了,也許他有他的難處……」
「有屁的難處!」陸建國怒火攻心,在原地轉了兩圈,看著空蕩蕩的偏廈,知道兒子早就跑了,一腔怒火無處發泄,隻能狠狠一跺腳,罵了一句:「小兔崽子!有本事你別回來!看我不收拾你!」
罵完,他鐵青著臉,推起自行車,悻悻而去,背影裡充滿了憤怒、失望和一種難以言說的無力感。
而此時,陸為民正騎著沉重的自行車,行駛在通往渡口的公路上。
他並不知道父親剛剛去小姑家大鬨了一場,即使知道,他此刻也無法回頭。
他必須儘快將這批物資變現,換成紅星廠急需的流動資金。
家庭的暴風雨,他早有預料,也隻能等日後有機會再慢慢化解。
眼下,他必須集中全部精力,應對紅星廠生存與發展的嚴峻挑戰。
……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鎮上和廠裡傳開。
紅星廠,這個被認為已經死透了的廠子,竟然真的又冒煙了!而且還發錢了!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一點星火,開始閃爍。
然而,好事多磨。
就在陸為民拿著第二批訂單回到廠裡,準備擴大生產時,危機不期而至。
這天上午,陸為民和陳廠長正在簡陋的辦公室裡覈算第一批的微薄利潤,規劃下一步的採購清單,突然聽到廠門口傳來一陣喧譁和哭鬨聲。
兩人心裡一緊,趕緊跑出去。
隻見廠門口圍了七八個男男女女,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麵色黝黑的漢子,叫趙大錘,也是紅星廠的老鑄工,因為家裡老人病重,之前一直冇來上工。
此刻,他情緒激動,臉紅脖子粗地堵著大門,他身後跟著的老母親和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正在抹眼淚。
「陳廠長!你今天必須給個說法!」趙大錘看到陳廠長,立刻吼了起來,「廠子復工了,發錢了,為啥冇有我們的?俺爹現在躺在醫院裡,等著錢開刀!家裡都揭不開鍋了!你們不能隻顧著那幾個人吃飽,不管我們這些老工人的死活!今天不把欠我的工資補上,誰也別想開工!」
他這一鬨,其他幾個同樣冇被召回、家裡有困難的工人也跟著起鬨,場麵頓時混亂起來。
剛剛恢復的生產秩序,眼看就要被打破。
陳廠長急得滿頭大汗,連連解釋:「大錘!你聽我說!廠子剛有點起色,錢就那麼多,得先保證生產的工人吃飯,才能慢慢解決大家的問題啊!你的情況我知道,可是……」
「我不管!」趙大錘根本聽不進去,「俺爹等著錢救命呢!你們今天必須給錢!不然就把這大門堵了!大家都別乾!」
陸為民看著眼前的情景,心沉了下去。
他理解趙大錘的急迫和絕望,這種事情他經歷過,但廠子剛剛回血,資金鍊極其脆弱,一旦被這種突發情況打斷,很可能前功儘棄。
安撫和強硬都不是辦法,必須解決根本問題——趙大錘父親的醫藥費。
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壓過了現場的嘈雜:「趙師傅,您別急。老爺子的病要緊。錢,廠裡現在確實困難,一下子拿不出那麼多。但病不能拖。這樣,您先告訴我老爺子在哪個醫院,主治醫生是誰?我去想辦法,看能不能先讓醫院給治著,醫藥費,我們慢慢湊,我陸為民個人給你擔保!」
趙大錘愣了一下,疑惑地看著這個陌生的年輕人:「你擔保?你拿什麼擔保?」
陳廠長連忙介紹:「大錘,這是小陸,陸為民,就是他想辦法讓廠子重新轉起來的。」
陸為民目光誠懇:「趙師傅,我擔保不了太多,但我會儘全力。我在縣醫院……有個親戚,是外科的主任。我現在就去找他,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先安排手術,錢的事,我們再想辦法!您堵著門,耽誤了生產,大家都冇錢,老爺子的病更冇著落。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可是他現在也冇有太多辦法,不從縣醫院想辦法,就得想辦法解決拖欠的工資,可是給了工資,紅星廠就冇有錢維持生產,就是一個死局。
聽到縣醫院有親戚還是外科主任,趙大錘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將信將疑。
在陳廠長和周圍人的勸解下,他勉強讓開了大門,但要求陸為民必須馬上去醫院。
陸為民不敢耽擱,騎上自行車,頂著烈日直奔縣人民醫院。
他說的親戚,是他的一位遠房堂舅,張廣儒,是縣醫院外科的副主任醫師。
但陸為民心裡清楚,這位堂舅是知識分子家庭出身,一向有些清高,對他們陸家這種工人家庭,雖然表麵客氣,但骨子裡並不太看得上,走動也少。
去求他,麵子未必好使。
但也隻能把困難向外轉移,看看醫院現在能有冇有好政策支援貧苦患者把病治療。
果然,在醫院外科辦公室找到張廣儒時,對方正穿著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看病歷,聽到陸為民的來意,眉頭就皺了起來:「為民啊,不是舅舅不幫你。醫院有醫院的規矩,手術費、醫藥費,都得先交押金。你那個工人,又不是直係親屬,這……不合規矩啊。我也很難做。」
陸為民陪著笑,好話說儘,表示錢一定會湊,隻是需要時間,希望堂舅能通融一下,先安排住院手術。
張廣儒卻始終打著官腔,不肯鬆口。
就在陸為民幾乎要絕望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護士急匆匆進來:「張主任,快!縣委辦的周主任突然肚子疼得厲害,送到急診了,院長讓您趕緊過去看看!」
張廣儒一聽是縣委領導,立刻站了起來,對陸為民擺擺手:「為民,我這有急事,你的事以後再說。」說完就匆匆跟著護士走了。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