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鄉鎮企業家會議
座談會設在市政府的第二會議室,不算特別豪華,但窗明幾淨,鋪著綠呢檯布的長條桌,茶杯裡飄著新茶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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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為民提前到了,簽到,找到貼著自己名字的座位—一不前不後,在中間偏後。
他坐下,打量著陸續進來的人。
來的人形形色色。
有像他一樣年輕很少,或者說就冇有,基本上都是三十往上,許多人眼神裡帶著好奇和些許拘謹的。
也有四五十歲,麵容黑、手指粗大,一看就是常年跑外或蹲車間的老師傅、老廠長。
還有幾個穿著當時算是時髦的「的確良」襯衫,頭髮梳得整齊,提著人造革公文包的,像是鄉鎮裡的能人、供銷員出身。
觀察這些人,心裡去猜測他們的情況,到也有意思。
會議開始前,是自由交流時間。
陸為民不太習慣主動搭讓,就安靜地坐著聽。
旁邊兩個人在低聲交談,口音是丹陽那邊的。
「這次聽說朱石墜」也來了?」一個戴眼鏡的問。
「來了,那邊,靠前排那個穿灰色中山裝的,有點胖的。」另一個朝前麵努努嘴,「乖乖,他那個紡織機械廠,去年產值聽說過千萬了!是我們丹陽,不,怕是全市鄉鎮企業的這個!」他悄悄豎了下大拇指。
陸為民順著方向看去,看到一個五十歲上下、身材敦實、麵容和善中透著精明的男人,正和市裡來的領導熟絡地交談著。
這就是朱石墜?陸為民想起似乎聽過這個名字,是丹徒地區鄉鎮企業的傳奇人物之一,冇想到今天見到了真人。
前世就聽說過他,從「翻砂」到「小五金」,朱石墜年輕時從生產隊會計做起,後帶領青年學習翻砂技術,創辦五金廠,並逐步擴大規模。
跟陸為民也算是同行。
後來他從「小五金」到「紡織機械」。
1978年,他抓住市場機遇,將五金廠升級為丹陽縣第二紡織機械廠,後通過聯營更名為ZJ市潤州紡織機械廠。該廠成為全國生產細紗機的三大廠家之一和JS省定點單位。
他創辦丹徒地區第一個超億元的鄉鎮企業,也成立丹徒市鄉鎮第一家中外合資企業,還創辦丹陽市信託投資公司(丹陽市商業銀行前身)。
相比他的發展,現在陸為民的紅星廠似乎還是太慢了。
會議開始了。
領導講話,無非是肯定成績,分析形勢,強調政策,鼓勵發展。
但陸為民聽得很認真,他從那些官方措辭裡,努力捕捉著風向和具體的資訊。
國家政策對鄉鎮企業的發展太重要了。
當聽到「要進一步解放思想,打破條條框框」、「鄉鎮企業要敢於在技術改造和產品升級上增加投入」、「市裡將考慮對重點企業、新產品開發給予一定的貸款貼息支援」時,他心裡一動,這和紅星廠正在走的路,隱隱對上了。
接著是交流發言。
幾個發展得好的企業代表被點名上台。
朱石墜也上去了,他冇拿稿子,說話帶著濃重的丹陽口音,但中氣十足。
他講自己怎麼從大隊五金廠起步,怎麼抓住紡織行業發展的機遇,怎麼「砸鍋賣鐵」上裝置,又怎麼因為質量好、交貨快,慢慢開啟了上海、甚至外省的市場。
「————鄉鎮企業,沒爹沒孃,全靠自己闖。市場就是爹,質量就是娘!你產品不好,服務不行,親爹親孃都不認你!」話很糙,理很透,台下響起一片會意的笑聲和掌聲。
還有一個發言的,陸為民也記住了。
是潤州區一個姓鄂的,他和他女兒一起搞了個個體飯店,叫「鎮揚菜館」,是改革開放後鎮江第一家領證的個體飯店。
老鄂講他們怎麼頂住壓力開業,怎麼靠「貨真價實、笑臉相迎」八個字站穩腳跟,現在生意怎麼紅火。
「有人說乾個體丟人,我說靠勞動吃飯,不偷不搶,給國家交稅,安排人就業,光榮!」他的發言,代表的是另一條路一服務業,同樣充滿闖勁。
自由討論時,陸為民被分在「機械加工與鑄造」小組。
小組裡人不多,七八個。
主持的是市鄉鎮企業局的一位科長。
大家輪流介紹自己的廠子和產品。輪到陸為民,他簡單說了紅星廠做建築扣件起家,現在正在嘗試做球墨鑄鐵的農機件。
「球墨鑄鐵?」旁邊一個來自揚中、搞小五金加工的王廠長感興趣地問,「這東西技術要求高,你們能做?」
「正在生產,已經在市場上銷售了,有客戶反饋還可以。」陸為民實話實說。
「不容易!」王廠長感慨,「我們是做紡織配件的,也想搞點技術含量高的,可缺人,缺技術,更缺敢投入的膽量。你們有魄力!」
另一個來自丹陽、做眼鏡框模具的唐老闆,後來才知道他就是唐敖齊,不過此時他的「新泉」還隻是個村辦小有機玻璃廠,則更關心市場:「農機件市場是穩,可競爭也激烈。你們怎麼開啟銷路?」
陸為民便把張建軍跑市場的體會,挑能說的說了說,重點講瞭如何找準「中端實用客戶」這個夾心層。
這話也讓其他人有所感悟。
小組討論氣氛很熱烈,冇有太多空話,都是具體的困難:貸款難、技術引進難、人才留不住、
原材料漲價、三角債————但抱怨之餘,更多的是交流資訊——「某某廠有台舊車床要處理」、「上海某某研究所能提供有償技術諮詢」、「聽說省裡下半年有個鄉鎮企業產品展銷會」————。
休息時,陸為民在走廊裡抽菸,恰好和朱石墜站得不遠。
朱石墜主動朝他點點頭,笑著問:「小夥子,哪個廠的?剛纔聽你們組討論挺熱鬨。」
陸為民忙自報家門。朱石墜聽了,點點頭:「沿江鎮紅星廠?有點印象,好像上過省報?做扣件的,現在搞球鐵了?思路對!咱們鄉鎮企業,不能總在低處打轉轉,得往上拱!」他抽了口煙,看著窗外。
「我當初上紡織機械,也是硬著頭皮上,裝置是舊的,技術是請上海退休老師傅一點一點摳出來的。難,但不上,就永遠給人做配件,賺點辛苦錢。你們還年輕,更有機會。」
話不多,但那份實乾家和先行者的氣度,讓陸為民心生敬意。
他也看到了朱石墜手腕上那塊明晃晃的上海牌手錶,和略顯發福的體型一這是成功的痕跡,也是壓力的承載。
兩天的會很快結束。
陸為民的筆記本上記滿了有用的資訊、幾個潛在的技術諮詢渠道、還有朱石墜、老鄂、王廠長、唐老闆等一串名字和單位。
他冇指望立刻就有合作,但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再是孤軍奮戰。
在這個會議室裡,他看到了一個正在迅速成長的、充滿草根生命力和冒險精神的群體。
他們來自田間地頭,來自村鎮作坊,憑藉一股不服輸的闖勁和對政策風向的敏感,正努力在計劃經濟的縫隙和市場的混沌中,開闢屬於自己的天地。
回程的車上,陸為民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和村莊,心潮起伏。座談會上那些麵孔,那些或激昂、或務實、或帶著焦慮的講述,在他腦海中一一閃過。
他們中,也許有人會像朱石墜一樣,成長為一方巨擘;也許更多人,會像浪花一樣,在時代的浪潮中翻滾一陣後,歸於平凡,或被拍打在沙灘上。
但無論如何,在這個1986年的夏天,他們都無愧於「闖將」之名。
紅星廠的路還很長,但至少,他看到了同路者,也隱約看到了更遠處,那些已經走在前麵的人的背影。
這份開闊的眼界和無聲的激勵,比任何檔案上的支援,都來得更加具體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