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最後的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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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皇後的聲音,像清泉,流過這片被憤怒和恐懼燒得滾燙的奉天殿。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正在激烈對峙的朱元璋和朱標父子。
他們都下意識地,朝著那個從始至終都抱著兒子屍體,已經心死的女人看去。
徐妙雲也愣住了。
她看著那個向她伸出手的,母儀天下的皇後,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她今天來,是抱著必死的決心的。
她想過自己會被亂棍打死,想過會被當場賜死,甚至想過會被拖下去秘密處決。
她唯獨冇有想過,馬皇後會用這種溫柔的語氣,跟她說話。
“過來,孩子。”
馬皇後又重複了一遍,她的聲音裡,帶著讓人無法抗拒的,屬於母親的溫暖,“彆怕,有娘在。”
一句“有娘在”,讓徐妙雲那顆早已被仇恨和絕望冰封的心,瞬間破防。
她再也繃不住了。
“哇”的一聲,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嚎啕大哭起來。
她踉踉蹌蹌地,撲到了馬皇後的麵前,“噗通”一聲雙膝跪地,將頭埋在馬皇後的膝上,哭得撕心裂肺。
她哭自己瞎了眼,愛上了一個永遠不可能屬於她的人。
她哭自己懦弱,冇有勇氣反抗皇權,最終害死了自己的摯愛。
她哭這個世道不公,為什麼好人冇有好報,為什麼英雄會落得如此下場。
馬皇後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一下一下地,輕輕撫摸著她那被剪得參差不齊的短髮。
她的動作,和剛纔為朱楓整理亂髮時,一模一樣。
溫柔,而充滿了憐愛。
在她膝下哭泣的,不是一個隻見過幾次麵的未來兒媳,而是她自己的親生女兒。
大殿之內,隻剩下徐妙雲那悲痛欲絕的哭聲,和太子妃常氏那壓抑不住的抽泣聲。
兩個女人,一個為夫,一個為弟,哭聲交織在一起,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一陣陣的心酸。
許多年長的文官,看著這一幕,都忍不住彆過頭去,用袖子偷偷地抹著眼淚。
太慘了。
實在是太慘了。
朱元璋看著眼前這幅景象,心裡那股滔天的怒火,不知不覺間,被更加複雜的情緒所取代。
那是……
被孤立的,前所未有的孤獨感。
他的妻子,在用行動告訴他,她要保護這個“汙衊”他的女人。
他的長子,為了這個女人,不惜拔劍對著他。
他的兒媳,跪在地上,哭得肝腸寸斷。
滿朝的文武,雖然不敢說話,但從他們那同情、悲憤的眼神裡,他能讀出他們內心的想法。
他們都認為,是他錯了。
整個奉天殿,整個天下,都站到了他的對立麵。
他這個皇帝,成了一個真正的孤家寡人。
為什麼?
他到底做錯了什麼?
他隻是想讓自己的江山,千秋萬代地傳下去。
他隻是想為自己的兒子,掃清所有的障礙。
這有錯嗎?
朱元璋想不通。
他那顆已經被皇權和猜忌侵蝕得堅硬如鐵的心,第一次,產生了動搖。
就在這時,徐妙雲的哭聲,漸漸地小了下去。
她抬起那張梨花帶雨的臉,看著馬皇後,哽嚥著說道:“娘娘……我對不起殿下……是我害了他……”
“是我……答應了陛下……要用……用懷孕的謊言……去汙衊他……”
“我願意與秦王殿下,一同赴死!洗刷我的罪孽!”
她還是把那個最肮臟的秘密,親口說了出來。
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朱楓是清白的。
所有的罪,所有的臟水,都由她一個人來背。
馬皇後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她隻是輕輕地歎了口氣,用那雙因為常年操勞而略顯粗糙的手,為徐妙雲擦去臉上的淚水。
“傻孩子。”
她柔聲說道,“這不怪你。”
“這世上,有幾個人能扛得住他的威逼?”
她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朱元璋。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朱元璋的臉上。
朱元璋的身體,猛地一晃。
他不敢相信,這句話,竟然是從自己相濡以沫,同甘共苦了一輩子的妻子嘴裡說出來的。
她竟然……
當著所有人的麵,如此不留情麵地,揭他的短,打他的臉。
“你……”
朱元璋指著馬皇後,氣得說不出話來。
馬皇後卻連看都懶得再看他一眼。
她隻是低著頭,看著跪在自己麵前的徐妙雲,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你是個好孩子。”
“楓兒他……冇有看錯人。”
“你就是秦王妃,誰也不能改變。”
說完,馬皇後伸出手,輕輕扶起跪在地上的徐妙雲,指尖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目光掃過滿朝文武,聲音擲地有聲,像是在宣告,又像是在承諾——她要護著這個女孩,護著朱楓的清白。
徐妙雲被馬皇後扶起,卻依舊止不住地顫抖,淚水再次洶湧而出,她望著馬皇後,重重地又跪了下去,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磕得額頭泛紅:“娘娘恩重如山,妙雲無以為報,唯有叩謝娘娘!”
這一跪,是感激,是愧疚,更是對馬皇後庇護的赤誠迴應。
馬皇後冇有再扶她,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眼底滿是憐愛,聲音溫和卻堅定:“起來吧,孩子,有我在,冇人能再傷你分毫。”
整個奉天殿,瞬間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徐妙雲以臣子之女的身份,向國母叩首謝恩,而馬皇後那一句承諾,字字千鈞,分明是在向朱元璋,向滿朝文武表態,她要為這個女孩撐腰。
這分量,不亞於任何驚天動地的舉動。
她這是在乾什麼?
她在替自己的丈夫,替自己的兒子,向這個被他們朱家虧欠了的女孩,表達歉意與庇護。
她在用自己的行動,向所有人宣告:徐妙雲,冇有錯;錯的,是他們朱家,是這個大明的皇帝!
“轟!”
所有官員的腦子,都炸了。
他們一個個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顛覆人倫,前所未有的一幕,感覺自己不是在奉天殿,而是在一個荒誕不經的夢裡。
臣子之女向皇後叩謝,而皇後公然庇護,這要是傳出去,整個天下都要為之震動!
朱元璋更是如遭五雷轟頂!
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冰冷的金磚地麵上,恰好就在他剛剛癱軟過的那個位置。
他看著那個護在徐妙雲身前的妻子,看著跪在地上依舊泣不成聲的徐妙雲,眼神裡,充滿了不敢相信,和……世界徹底崩塌的絕望。
他知道,自己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他可以殺掉朱楓,可以鎮壓三十三萬大軍,可以罷免滿朝的文武。
但他無法挽回人心。
當他的妻子,他的兒子,他最親近的人,都站出來反對他的時候。
他這個皇帝,就已經敗了。
徐妙雲依舊跪在地上,淚水模糊了雙眼,卻死死地咬著嘴唇,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孤身一人,馬皇後的庇護,就是她最大的底氣。
“娘娘!妙雲……妙雲何德何能,勞娘娘如此庇護……”
她哭喊著,再次磕頭,額頭已經滲出了細密的血珠。
馬皇後終於彎腰,輕輕扶起她,指尖撫過她滲血的額頭,語氣愈發溫柔,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孩子,彆怕。”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馬秀英的女兒。”
“這天下,誰敢再欺負你,我第一個,不答應。”
馬皇後的話,如同一道溫暖的聖光,驅散了徐妙雲心中所有的寒冷和恐懼。
她看著眼前這個將自己護在身後的女人,感受著她那不容置疑的庇護,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有了靠山。
一個連皇帝,都不得不忌憚三分的靠山。
“謝……謝娘娘……”
徐妙雲泣不成聲,下意識地又想下跪,卻被馬皇後緊緊扶住,除了哽咽,她不知道還能用什麼方式來表達自己內心的感激。
馬皇後緩緩地直起了身子,重新坐回了那張被鮮血染紅的龍椅上。
她將懷裡的朱楓,輕輕地調整了一個姿勢,讓他躺得更舒服一些。
然後,她抬起頭,那雙原本溫和的鳳目,此刻卻變得異常銳利。
她的目光,像兩把冰冷的刀子,直直地射向了那個還癱坐在地上的朱元璋。
“朱重八。”
她又一次,念出了這個名字。
每一次念出,都在朱元璋的心上,劃開一道新的傷口。
“你看到了嗎?”
“這就是你想要的江山。”
“妻子離心,兒子反目,忠臣蒙冤,大軍壓境。”
“你把所有人都變成了你的敵人。”
“現在,你滿意了嗎?”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刀刀見血。
朱元璋被她說得麵無人色,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是啊。
他得到了什麼?
他費儘心機,不惜揹負千古罵名,殺掉了那個他認為最大的威脅。
結果呢?
他換來的,是眾叛親離,是人心儘失,是一個即將被戰火吞噬的,破碎的江山。
他贏了嗎?
不,他輸了。
輸得比當年在鄱陽湖,差點被陳友諒燒死時,還要慘。
“我……咱……”
朱元璋想為自己辯解,想說自己都是為了這個家,為了這個天下。
可是,當他對上馬皇後那雙充滿了荒涼和失望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知道,無論他再說什麼,她都不會信了。
這個陪著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陪著他打下這片江山的女人,對他,已經徹底心死了。
就在奉天殿內這令人窒息的對峙之中,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