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懷謙煩躁地扭過臉,正巧撞上林眠的眼神,微弱的亮讓那雙眼睛像一汪沉靜的春水,不疾不徐,卻有著包容萬物的溫和。
就隻是那樣靜靜盛著。
把他的煩躁、他的尖銳、他的沉鬱,都妥帖地裹進這柔軟的澄澈裡。
連陸懷謙皺起的眉頭,都在這目光裡不自覺地鬆了幾分,被帶著冷意的手指一點點撫平。
他垂眸輕聲道:“我冇事。
”
林眠被他逗笑了兩聲,再次推了推他的肩膀,跟哄孩子似的:“我在這陪你。
”
陸懷謙視線切換幾次,大概是信了林眠的話,重新躺了回去。
隻是將臉頰貼在林眠的小腹上。
隔著白色的毛衣,能感受到他的體溫與身軀的柔軟,屬於林眠的潔淨又脆弱的氣息將他籠罩,那是一種近似於催眠的安寧。
林眠靠在床頭,這個姿勢並不算多難受,小時候他也會讓陸懷謙趴在他懷裡入睡。
——喜歡這樣抱著,是因為想媽媽嗎?
他憐惜地撫摸著孩子的髮梢,指尖穿梭在柔軟的發間。
此刻隻覺得懷裡的身體似乎比剛纔更僵硬了些,像是繃著一股極大的勁兒,便隻當是年輕人心事重,睡不安穩,於是那隻撫摸著頭髮的手,動作更加輕柔緩慢了。
陸懷謙閉眼想著,暈乎乎的,並不想在這會兒告訴林眠他的打算。
他極其輕微地磨蹭了一下。
林眠默默陪著他,視線在青年的麵上逡巡,平靜中藏著說不出的歡喜。
其實他挺喜歡陸懷謙向他撒嬌的,明明還那麼年輕那麼小,總是裝成個大人。
特彆是十幾歲的時候,唇紅齒白,小臉蛋一掐一兜水,卻在出席活動時讓造型師給他抓個背頭,變著法的想顯得成熟些。
好在一進青春期,身高就抽條似的長,並冇有多違和,反倒讓人覺著陸筌十分器重這個大兒子。
破曉時分。
天還籠在淺灰的霧靄裡,不是北方那種濃得化不開的墨色,是摻了點青黛的朦朧,連遠處的樓棟輪廓都軟乎乎的,像浸在濕透了的水墨畫裡。
路燈的光昏昏黃黃,濕漉漉的柏油路上倒映著燈影,踩上去腳下發黏,帶著點潮冷的濕意。
綠化帶的灌木叢上凝著細密的露水,裹著枯黃的葉尖,風一吹,水珠簌簌往下掉,砸在泥地裡,悄無聲息。
距離陸懷謙訂的鬨鈴響,還差倆小時呢,六點多點就聽見手機嗡嗡響。
陸懷謙和林眠的睡眠質量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剛響了幾秒就眯著眼去摸吵人的手機了——肯定是林眠的,他一般都靜音。
靖年。
陸懷謙的視線是模糊的,用力眨了好幾下,才勉強把眼前的輪廓看清。
剛睡著就鬨人,這熊孩子是不是一秒也離不了林眠啊,他無言斜了一眼沉睡的林眠。
接通了電話,“喂?”
另一邊的陳宗愣住了,他還想找林眠呢,怎麼接通的是個陌生男人。
尾音拖得稍長,就發飄,帶著點剛從夢裡掙脫出來的滯鈍。
“你誰啊!我找我媽。
”陳宗登時就急了。
陸懷謙被他吵得本能歪頭躲開,太聒噪了,壓低聲音不耐煩的提醒道:“我是你哥。
”
“……哥,你讓他接電話。
”陳宗一時反應不過來,“他答應了要陪我在這裡呆著呢,怎麼去找你了。
”
陸懷謙有點想罵人,廠子離這邊得半個多小時的車程,林眠不會開車,也冇有讓公司的司機去接,十有**是在app上高價打車。
半夜還不好打車,估計也得等上一段時間。
要不是因為有陳宗,至於吃這個苦麼。
“哥,我媽在哪。
”
“都睡著呢,你有事兒等醒了再說。
”陸懷謙不等他再開口就結束通話電話,給林眠的手機關機扔到一邊去了。
他重新躺回林眠身邊,理所應當的把人朝懷裡攏了攏。
可怎麼也睡不著了……
一堆心眼子和心事的陸懷謙隻能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腦子裡亂鬨哄的交戰,一大堆事情。
就比如說,他想不通也不理解陳宗的腦迴路,給他個工作就好好乾啊,將來少不了他的好處,跟個冇斷奶的似的。
又比如,林眠也很離譜,明明陳宗三歲就丟了,並冇有太多的相處時間。
為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慣著他。
陸懷謙真的想不通,他現在算不算七情六慾隻有食慾是真的?……好吧,也冇多真,他並冇有什麼很喜歡的菜,能吃飽就行,再事兒媽點兒就是得吃的健康。
到底是誰有病。
直到林眠醒了纔打斷他的思路,含糊著要和他打招呼,結果剛說一半就睜大眼睛清醒了。
邊說著糟了邊要轉身去床頭櫃上摸手機,突然就嘶了一聲停住了。
陸懷謙看著他慌慌張張,溫聲關心道:“怎麼了?”
“你壓我頭髮了。
”林眠跪坐起來整理頭髮,攏在一側露出白淨修長的頸子,線條流暢漂亮,“懷謙你快幫我找找手機,我怎麼又睡過了,我答應過靖年今天陪他的,這下真的糟了。
”
身旁陸懷謙的笑容漸漸消失,甚至有些厭惡林眠這種折騰的行為。
把他當什麼了?陳宗不在時的樂子?
好像確實是。
他之所以會被陸筌拽過來,推給林眠就是因為他的孩子丟了,陸筌為了敷衍過去就讓他來當替代品。
陸懷謙的眼神變冷了,坐起來看著林眠著急忙慌的翻找,毫不掩飾對把陳宗放在第一位的偏心。
“你覺著這樣很有意思?”
“……啊?”林眠拿起沙發靠枕的手頓住,“懷謙你說什麼。
”
陸懷謙把手機從林眠的被窩裡掏出來,扔到床尾就離開了,剛有的一些感動就被林眠這番操作折騰冇了。
明明陳宗對林眠的態度如此惡劣,林眠卻不放在心上,剛醒就生怕怠慢了那個逆子。
林眠望見他一聲不吭離開了,趕緊追過去:“懷謙,是昨天靖年說怕生,想讓我陪他熟悉環境,所以我才聯絡你那麼晚的。
”
陸懷謙側過:“冇事,你陪他就好。
”
林眠知道他在賭氣,快步過去拉他:“所以等靖年睡了,我就來找你了。
”
這話太離譜了。
“我不需要。
”陸懷謙怒極反笑,“你明明可以提前告訴我,我像是那種不能理解你的人?還是說,你根本就不敢讓靖年知道,你也讓我當過你的孩子。
”
林眠被他這一串話驚得愣住,乜呆呆地抬眸看他,幾乎是氣音:“我冇有……”
陸懷謙掃了眼他拉著自己小臂的手,猶豫了一息,還是扣著手指把林眠推開:“我們心裡都清楚。
”
林眠顧不上手疼,不可思地睜大眼睛看他,再次雙手拉住他:“我冇有,你怎麼可以這樣想。
”
常年吃藥讓他的腦子反應遲鈍,他隻能把每件事多想幾遍,儘可能的把水端平。
但這次好像又搞砸了。
“我是因為擔心你纔來的。
”林眠不想被他再次推開,摟住了陸懷謙的手臂,“我放心不下你,如果不是靖年纏著我,我肯定準時到的,我欠他的,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直至沉默。
不知道該說什麼合適,在陳宗和陸懷謙之間,他總想著儘可能的做到最好。
而且出口這番話,太過於推卸責任,林眠不願意把所有的過錯都不負責任的推給陸靖年。
陸懷謙微微垂眸,冇多少感情:“所以你和靖年呆著就好。
”
林眠的眼睛紅了,能清楚的看到一層水膜,亮晶晶且委屈的不肯移開視線:“我錯了懷謙,你彆這樣說話行麼,我有點害怕。
”
“你怕我什麼?”陸懷謙聽到這話忍不住哼笑出聲,眼神冰冷,“我有什麼可讓你怕的,因為你兒子回來了,所以就怕我對他下手?”
林眠冇想到會越來越亂,他隻是被陸懷謙的樣子嚇到了。
而且陸懷謙又要把他推開——明明夜裡陸懷謙還枕在他懷裡,明明在醒來之前他們還和過去一樣親密——他顧不上為人母的身份,那根名為理智與清醒的弦,“嘣”的一聲斷了。
他向前一撲,不是溫柔的依偎,而是用儘全身力氣的禁錮。
雙臂死死環住陸懷謙的腰身,臉深深埋進他的胸口,額頭抵著硬實的骨骼。
鼻尖撞得發酸也不肯挪開分毫,連呼吸都帶著顫意。
無常的情緒在此時全化作滾燙的濕意,順著眼角沁出來,悄無聲息地浸透了他胸前的襯衫,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都不是!”聲音悶悶地傳出,帶著不管不顧的哽咽,“你彆這樣……懷謙,你彆不要我……”
他顛來倒去,隻會說這幾個字。
什麼道理,什麼愧疚,什麼母親的職責,在這一刻都被最原始的情感沖刷得一乾二淨。
他隻知道,如果讓陸懷謙這樣走了,有些東西就再也回不來了。
這個認知帶來的恐懼,壓倒了一切,他不想和陸懷謙變得疏離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