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德拉梅爾——”雷蒙的聲音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殺意,“Mortaccituaedechithamessoarmondo!!”
他想衝過去補刀,而就在那一瞬間,一道銀色的光芒從他眼角餘光裡閃過。
[銀色戰車]。
波魯納雷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掙紮著站了起來奔了過來,[銀色戰車]手裏握著那柄細長的劍,劍尖直指著雷蒙,距離他的喉嚨隻有不到半米。
他的臉慘白,胸口還在流血,但他的眼睛亮得驚人,那雙藍眼睛裏燒著壓抑了太久的怒火。
雷蒙的身體本能地往旁邊一閃躲過那一劍,但他的動作太急,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他穩住身體抬起頭,看到阿佈德爾也站了起來。那個圍著頭巾的魁梧男人靠在另一側的牆上,[紅色魔術師]自他身側顯現,那火焰在牆角昏暗的光線中燃燒,照亮他那張同樣寫滿殺意的臉。
看來是剛剛梅戴拖的時間足夠用了,兩個人滿懷著憤怒和怨恨極速積攢著體力,為的就是此時此刻的爆發。
“啊……”梅戴咳嗽了兩下,他勉強抬起手擦掉了嘴角的血,然後淡淡地說道,“把我帶到這個世上來的人確實該死,這是不可否認的事情,他是個人渣。”
三個渾身是傷、血流不止的人,此刻全都站在雷蒙麵前,用那種眼神看著他。
雷蒙已經沒有心思聽梅戴說什麼了,他的腦海裡這次閃過了無數個念頭。
打不過。
真的打不過了。
作為底牌的“灰”沒了,他的底牌沒了,他現在隻是一個會製造物品的移動工廠——更何況雷蒙自己手裏的儲量並不多,而且一些簡單具有殺傷力的東西是需要組合在一起的,雷蒙敢肯定,自己隻有哪怕幾毫秒的破綻都會被[銀色戰車]捅成篩子——而麵對這三個拚命的傢夥……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隻手上,還有一小撮泛著微光的灰。
那是他在剛才那一瞬間,拚命護住的、僅存的一點阮幾之的“灰”。
不到原來的百分之一。
這一點點,已經不夠支援他繼續戰鬥下去,製造武器完全不夠,也不夠他維持那層可以吸收能量的防護了。
但這點“灰”,還可以做一件事。
雷蒙瞬間想到了對策,他抬起頭看著那三個人,臉上擠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很難看,帶著一種瘋狂的扭曲。
“阮幾之的灰,最後的禮物。”他說,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好好享受吧。”
他的手一揚。
那些細小的光點像霧氣一樣在空氣中彌散開來,帶著淡淡的、詭異的星光,然後朝著三個人撲過去。梅戴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看到了雷蒙揚起手的那一瞬間,看到了那些灰從他掌心飛散出去的軌跡,看到了雷蒙臉上那個扭曲的笑容。
然後那些光點落在了他身上。
第一感覺是涼。那種涼正在往更深的骨頭縫裏鑽,光點接觸到麵板的瞬間就像活物一樣鑽了進去,從毛孔裡滲進去,從傷口裏湧進去,從每一個可能的縫隙裡鑽進他的身體。
第二感覺是亂。
梅戴的大腦裡發出指令:站起來。
但腿沒有反應。
他的大腦又發出指令:抬起手。
但手臂也沒有動。
那些指令從他的大腦裡發出來,沿著神經向下傳遞,但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被攔截了、被扭曲了、被篡改了。
梅戴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左腿在抽搐,右臂在顫抖,腹部的肌肉在不受控製地收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自己的體內肆意妄為,把每一個本該聽從指揮的部位都變成了獨立的、不聽使喚的個體。
[權杖Ace]的殘響。
阮幾之的能力,那個可以“授記”任何動作、可以乾擾任何行動的替身,即使隻剩下這一點點灰,即使隻是殘響,依然強大到讓人絕望。
梅戴看到波魯納雷夫的身體僵在那裏,[戰車]閃了一下後就隨著那柄細長的劍在半空中舉著,劍尖劃出一道不規則的弧線後消失了,緊接著,他的手臂開始顫抖。
他想穩住,但手指也同樣不聽使喚,力道時輕時重、動作晃來晃去……
波魯納雷夫這時候想直接逼近雷蒙,可他的腿還沒剛彎起來,脖子就突然扭向另一個方向,整個人失去平衡,一頭栽倒在地。他掙紮著想爬起來,但手和腳各動各的,左手往前撐,右腿往後蹬,結果整個人在地上轉了個圈,臉朝下趴在那裏,嘴裏發出壓抑的悶哼聲。
阿佈德爾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
他靠在牆上想穩住身體,但他的左臂突然抬起,右腿突然邁出一步,兩個動作完全相反,讓他整個人往側麵倒去撞在牆上,然後又彈回來,踉蹌了兩步,最後也倒在地上。
[紅色魔術師]在他身側閃爍了兩下也熄滅了。
梅戴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也在崩潰。他想穩住重心,但他的左腿突然往外撇,右腿往裏收,整個人往側麵歪去。他伸手想扶住什麼東西,但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突然拐了個彎,拍在自己肩膀上。
那一巴掌不重,但足夠讓他失去最後一點平衡。
梅戴側著身子倒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水泥地麵。那些灰塵的味道混著血腥和鐵鏽味鑽進鼻子裏,讓人想咳嗽,但他的喉嚨也不聽使喚,咳不出來。
[權杖]的力量還在他體內肆虐。
那種感覺就像有無數根細小的線穿過自己的肌肉、神經和骨骼,每一根線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拉扯。梅戴想要抬起左手,那些線就把他的右手往下拽。梅戴想要站起來,那些線就把他的雙腿往兩邊扯。梅戴想要轉頭去看波魯納雷夫和阿佈德爾,那些線就把他的脖子扭向另一個方向。
整個身體成了一團亂麻,每一個動作指令都被扭曲成完全相反的或者不相關的結果。
雷蒙站在窗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三個人狼狽地倒在地上。他的臉上還掛著那個醜陋的笑容,但那雙碧藍的眼睛裏已經沒有了剛才的瘋狂,隻剩下一種冷靜而殘忍的光芒。
“阮的‘灰’用一點少一點。”他又說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幾個字的滋味,“但用在你們身上可以拖住你們,也算物盡其用了。”
雷蒙抬起手,把那最後一撮灰的殘渣從指尖彈掉,那些殘渣飄散在空氣裡落在了地上和灰塵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來。
“好好享受吧,等那些殘響消散還至少要一兩個小時。”他心情不錯地說,“這時間已經足夠我跑到天涯海角了。”
雷蒙轉過身背對著他們站在窗台上,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那輪廓鍍上一層金邊,斯文的臉在逆光之中看不清表情,隻能看到嘴角那個若有若無的弧度。
“下次見麵,我會準備好新的禮物。”他說,聲音從窗檯那邊飄過來,“到時候,希望你們還能這麼頑強。”
雷蒙縱身一躍。
梅戴聽到那個落地的聲音,沉悶的一聲響,然後是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那不勒斯午後的喧囂裡。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洋洋地照在三個人身上,帶著三月特有的溫柔,但這溫柔和他們現在的處境完全不搭,像是一個殘忍的玩笑。
破爛的房間裏安靜下來。
隻有風吹過破窗戶的嗚嗚聲,隻有遠處隱約的汽笛聲,隻有三個人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梅戴安靜下來,他垂眸專心聽了一下,先確認了萊昂納多的生命情況。
波魯納雷夫臉側著趴在地上,看向梅戴,他的眼眶還紅著,但已經沒有了剛才那種怒火,隻剩下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阿佈德爾靠在牆邊半躺在地上,他的目光越過波魯納雷夫,落在梅戴身上。那隻完好的手蜷縮成半拳,但其實那拳頭不聽使喚,手指還在抽搐。
梅戴躺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水泥,呼吸很輕很淺。那些[權杖]的殘響還在他體內肆虐,他能感覺到那種詭異的拉扯感,像是有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在他身體裏亂抓。
梅戴試著動了動手指。
食指動了。但不是他想要的那種動,是抽搐,是痙攣,是無意識的顫抖。他想讓它彎起來,它卻往外伸直。他想讓它停下來,它卻抖得更厲害。
然後梅戴又試著動了動腳踝。
一樣的結果。
那些指令在大腦和肢體之間傳遞的時候被扭曲成了完全無法控製的東西。
這種感覺很奇怪。
明明身體還是自己的,明明每一塊肌肉、每一根神經都還在,但就是指揮不動。就像一台機器,所有的零件都是好的,但控製係統壞了。
梅戴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冷靜了下來。
不能這樣躺著,不能就這樣讓雷蒙再這樣跑了……
他試了試把注意力集中在一條腿上。他想讓右腿彎起來,支撐身體。他的大腦發出指令,那條腿抖了一下,然後往外撇開。
不行。
於是梅戴換了一種方式……
然後他的身體抽搐了幾下,整個人在地上滾了半圈,臉從朝下變成了朝上。
還是不太行。
但那個過程裡,他發現了一件事。
於是梅戴抓住那個感覺繼續嘗試。
身體抖動著,在地板上往前蹭了幾厘米。
上半身往上抬了一點,然後重重地摔回去。
再來。
上半身又抬了一點。
又蹭了幾厘米。
就這樣,一次一次,一點一點,梅戴倔強地對抗著體內肆虐的[權杖]殘響。每一次嘗試都讓他更加疲憊,每一次成功也都讓他離目標更近一點。
波魯納雷夫看著這一幕,眼睛越睜越大。他趴在地上,看著梅戴像一條擱淺的魚一樣在地上蠕動,一下一下又一下。
“梅戴……”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難以置信,“你在幹什麼?”
梅戴沒有回答。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往常最為簡單的目標上——站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更久,他終於用手肘撐起了上半身。
他的手臂在抖,抖得像風中掙紮振翅的蝴蝶。
然後梅戴慢慢試著把一條腿收回來,那條腿抽搐了幾下,往外撇了幾下,最後終於彎了起來,膝蓋頂在了地上。
梅戴就用那個姿勢跪在那裏,大口喘氣。汗水混著血從臉上流下來,滴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你瘋了?!”波魯納雷夫始終盯著梅戴的動作,他說,“你這樣會……”
梅戴沒功夫理他。
另一條腿。同樣的過程,同樣的掙紮,同樣的抽搐和痙攣,那條腿在最後也彎了起來,膝蓋頂在地上。
他跪在那裏,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胸口劇烈起伏。那頭淺藍色的長捲髮垂下來,遮住了臉,隻能看到一滴滴的汗水混著血從發梢滴落。
“梅戴……”波魯納雷夫又叫了一聲,聲音裏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顫抖。
阿佈德爾也看著他,那雙總是沉穩的眼睛裏翻湧著複雜的光。
梅戴顫抖著抬起頭看向他們兩個。
他的臉蒼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點血色,額頭上全是汗。但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裏,兩個人都從梅戴的眼裏看到了一種很平靜的、很穩定的、讓人看了就移不開眼睛的光。
他把一根手指放在自己嘴前。
噓。
那個動作很輕,但意思很清楚。
不要說話,不要阻止我,不要問為什麼。
波魯納雷夫的嘴張開了,又合上了。他想說什麼,但那個“噓”的手勢像是有魔力一樣,把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阿佈德爾也沒有說話。他隻是看著梅戴,那雙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動。
梅戴撐著膝蓋慢慢站了起來,他說:“這次……該輪到我去了。”
波魯納雷夫的眼睛瞪大了,他想站起來,但身體不聽使喚,他隻能趴在那裏用那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梅戴。
“你瘋了!”他的聲音拔高了,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急,“你一個人?你這樣一個人去追他?你站都站不穩,你去了能幹什麼?”
梅戴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暖。
“簡。”他說,“相信我。”
阿佈德爾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帶著一點點誘哄的味道,可以看得出他想從梅戴的嘴裏套出可以恢復行動的方法,但神情上的急切出賣了他:“梅戴……你現在這樣追上去也是徒增傷口,我……我們都很擔心你,你把站起來的法子告訴我們,我們兩個陪你一起去,好嗎?”
梅戴搖了搖頭。
“不是送死。”他說,聲音依然很輕,“是了結。”
“如果這次再放跑他的話,遭殃的不隻有我們三個人了。”梅戴的腰僵直著,然後緩緩直了起來,整個人站正了,他一邊有些吃力地站了起來,一邊說著,“暗殺組那邊的事情也會被他抖露給迪亞波羅。”
波魯納雷夫沒有什麼理由阻止他……因為他知道梅戴說的是對的。
雷蒙知道得太多了。
暗殺組的背叛,他們的計劃,他們的每一步行動都在雷蒙的掌握之中。
如果讓雷蒙活著離開,把這些情報交給迪亞波羅,後果不堪設想。
“可是……”波魯納雷夫還是不甘心,“可是你至少先告訴我們——”
“我有能找到他的辦法。”梅戴少見地打斷了波魯納雷夫的話頭,他從牆邊直起身,搖搖晃晃地站直了,身體還在抖,但他站在那裏一步也沒有退。
波魯納雷夫和阿佈德爾他們兩個都趴在地上動都動不了,隻能看著那個淺藍色長發的男人慢慢挪向廠房的門口。
走到門口時,梅戴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隻是站在那裏背對著他們。
“簡。”他叫了兩個人的名字,“阿佈德爾。”
那兩個人等著他說下去。
“照顧好萊昂納多,然後等我回來。”他說。
然後梅戴推開了房間那扇破舊的門,走進了陽光裡。
波魯納雷夫看著那扇門在他身後關上,那片陽光被門板切斷,淺藍色的身影消失在刺眼的光裡。
他的眼眶紅了,眼眶裏的東西終於湧出邊框,沿著他皺起來的臉流下來,滑過那張蒼白的臉。
阿佈德爾靠在那裏看著那扇門,麵朝那片陽光,那隻完好的手握成拳頭,指節發白,嘴唇囁嚅了兩下,然後皺緊眉頭,勉強地開口:“……波魯納雷夫,相信他吧。”
一切安靜下來。
……
梅戴走出爛尾樓房門口的時候,陽光刺得他眼睛發疼。
他眯著眼,用長長的睫毛遮了一下,然後慢慢適應了那種亮度。
三月的陽光很好,很暖,照在他身上,把淺藍色的長發染成淡淡的金色。
梅戴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海水的鹹腥味,有城市裏飄來的飯菜香,有那些說不上來的、屬於那不勒斯的味道。
他沒有想著趕快追過去,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於是那些聲音開始從四麵八方有目的地湧來——遠處街道上的車聲,近處居民樓裡的說話聲,海港那邊傳來的汽笛聲,還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的、嘈雜的、混亂的音場。
但還不夠。
他需要更安靜的環境。
[聖杯]從梅戴的體內湧出來。
那隻半透明的淺藍色水母在空中舒展開來,巨大的傘蓋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十幾條發光的觸鬚輕輕搖曳著。它在梅戴頭頂輕輕搖曳盤旋了一下,然後那些觸鬚向四周延伸出去,越來越長,越來越細,像一張無形的網,覆蓋了周圍的區域。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遠處的車聲,近處的說話聲,海港的汽笛聲,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全都消失了。這一片區域彷彿與整個世界隔離開來,成為了喧囂之中的一片死寂的孤島,在這裏的一切都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範圍開始漸漸擴大……
梅戴站在那片寂靜裡,側耳仔細地聽著。
一秒。
兩秒。
三秒。
然後他聽到了。
那個聲音很輕,很遠,混在風聲裡幾乎聽不見。
咚。咚。咚。
那是心跳。一個比普通人稍微快一點點的、帶著緊張和疲憊的心跳,那個心跳在遠離這裏。
是雷蒙。
梅戴睜開眼睛。
[聖杯]消失,所有的聲音都被歸還。
他邁步朝著那個方向走去,那個心跳在腦海裡響著,像一座燈塔指引著前進的方向。
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頭淺藍色的長發染成淡淡的金色。
梅戴走在那些狹窄的巷子裏,走在那些曬滿衣服的晾衣繩下麵,走在那不勒斯午後的陽光裡。
目的地是……
卡拉喬洛濱海大道45號的七層公寓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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