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據點裏的日子自從梅戴回來後就像換了個天地。
倒不是說暗殺組以前過得多慘,但有了梅戴這個移動金庫之後,生活質量簡直是更上了一層樓。
那兩千萬法郎的“投誠費”風波早就成了過去式,往常還會稍微計算一下一些大花銷會不會超出預算,而現在他們終於體會到了什麼叫“經費徹底充足”的日子。
梅洛尼是最先享受到紅利的那個。他心心念唸的新機車在梅戴回歸的第三天就停在了據點樓下。
一輛嶄新的杜卡迪,紅色的烤漆在陽光下泛著低調又騷包的光澤。
梅洛尼圍著那輛車轉了三圈,那雙空洞的藍綠色眼睛裏難得地冒出了點正常人的光芒,嘴裏不停地唸叨著“Dimolto”,念得旁邊的人都想抽他。
“你至於嗎?”伊魯索當時靠在門框上,看著梅洛尼那副癡漢樣,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一輛車而已。”
“你不懂啊,伊魯索,你不懂的。”梅洛尼蹲下去摸那個輪胎,像是在摸什麼珍寶,“這不是車,這是藝術品。”
伊魯索確實不懂。他隻知道自從據點裏裝了梅戴掏錢買的那套高速光纖之後就再也沒去過機場蹭網了——這玩意兒裡蘇特之前想裝過,但一次性安裝就要花一百萬,後續還要交十萬的月租費用,實在是不劃算。
所以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以前每次要去蹭網也得提前算好時間,帶著電腦在候機大廳找個地兒蹲著,還得忍受那些來來往往的旅客和安檢時一遍遍的盤問。現在好了,窩在沙發上就能刷劇打遊戲,想待到多晚待到多晚,舒服得他都有點不真實感。
霍爾馬吉歐對此的評價是:“咱們這群人以前過得都是什麼苦日子。”
“在梅戴沒重出江湖、我們啃老本的時候可比起兩年前好了不知一星半點了。”伊魯索回話。
霍爾馬吉歐自己倒是沒撈著什麼實物好處——他不要那些,他隻要梅戴兌現那個“蔓越莓餅乾”的承諾就行了。梅戴也確實兌現了,在回來的第二週就烤了一大盒,用料紮實、酸甜適中,霍爾馬吉歐抱著那盒餅乾坐在沙發上吃了整整一下午,邊吃邊感慨“這纔是人過的日子”。
阿誇對餅乾也很感興趣,蹲在霍爾馬吉歐腳邊仰著頭看他,那眼神可憐巴巴的。
霍爾馬吉歐分了它一小塊,結果被回來的裘德看到,那小子冷著臉說“它不能吃甜的”後把阿誇給抱走了。
加丘倒是沒心思享受這些。他這段時間幾乎住在了電腦前麵,那些源源不斷傳來的線報和訊號追蹤讓他連軸轉了好幾天。
但追了這麼久,加丘反而越來越來勁了。
這種追逐戰對他來說就像一場解謎遊戲,每一次鎖定範圍、每一次被他們逃脫、每一次重新定位,都讓他在煩躁的同時又燃起更強烈的鬥誌。那些情報組的人越是能跑,他就越想把他們揪出來。
那天晚上的聚餐是梅戴請的客,一群人殺到那不勒斯市中心一家開了幾十年的奢牌老店,點了一大桌子菜,從摩德納黑醋澆伊比利亞黑豬火腿配布拉塔芝士到撒丁島藍龍蝦燴飯,從阿爾巴白鬆露手工意麵到馬紮拉紅蝦韃靼,最後還加了三份海鮮盛宴披薩——主要是伊魯索一個人幹掉了一整份。
結賬的時候老闆報了個數,將近一億裡拉,貝西聽了差點沒把剛喝進去的飲料噴出來。
但梅戴隻是從口袋裏摸出一張卡,眼都沒眨一下。
臨走之前普羅修特聽到波魯納雷夫一直在和梅戴嘀咕著什麼“大手大腳”“好多錢”的話,期間還聽到了一個“喬斯達先生”的人名,嘀嘀咕咕後還表情複雜地看了梅戴一眼。
普羅修特沒管。
聚餐之後,節奏又回到了正軌。出外勤的出外勤,搞任務的搞任務,追蹤的追蹤。
迪亞波羅那邊偶爾會發來一些指令,但頻次明顯比之前少了,不知道是因為情報組的頹勢讓老闆也受了影響,還是單純隻是運氣好。總之,他們難得地有了一段可以喘口氣的時間,可以一邊追著情報組跑一邊好好規劃下一步。
加丘已經連續工作了二十個小時。
那台電腦的風扇嗡嗡地轉著,散熱口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他坐在螢幕前,眼睛乾澀得發疼,但整個人卻像上了發條一樣停不下來。因為他已經鎖定目標了。
“隊長。”他開口叫裡蘇特。
裡蘇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身後,那雙血紅的眼眸落在螢幕上,等著加丘繼續說。
加丘指著那個閃爍的紅點,手指在螢幕上點了點:“有人在阿爾塔穆拉,大概可以把範圍縮小到萊托裡區。”
裡蘇特俯身靠近螢幕問:“確認嗎?”
“確認,”加丘推了推那副紅色框眼鏡,又扒拉了兩下觸控板,給裡蘇特放大了一下地圖細節,“這幾周以來的第一次,他們的位置在被我檢測到後超過兩個小時沒有變動。要麼是覺得安全了,要麼是跑不動了。”
梅戴的聲音從窗邊傳來,溫和地說道:“也可能是陷阱。”
他站在窗邊,淺藍色的長捲髮今天讓梅洛尼紮成了兩條麻花辮,鬆散地掛在肩上,晨光照在臉上,把那雙深藍色的眼睛映得格外清澈。阿佈德爾和波魯納雷夫不在,他們帶著裘德去採購了,據點裏這會兒隻有暗殺組的幾個人和梅戴。
裡蘇特轉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螢幕上:“有可能。但就算是陷阱,我們也得踩。不能讓他們再跑了。”
他頓了頓,開始佈置任務:“加丘,把位置共享到聊天室裡然後通知其他人。普羅修特和貝西從東側包抄。霍爾馬吉歐和伊魯索去西側。梅洛尼負責外圍警戒,防止有人脫逃。傑拉德跟索爾貝盯緊北邊。加丘你就負責留在這裏時刻注意線上。”
加丘點點頭,手指已經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起來,把裡蘇特的指令一條條發出去。
裡蘇特又轉向梅戴:“我們兩個正麵進去。”
梅戴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光帶。索菲亞躺在那裏麵無表情地看著那道光線,聽了幾秒窗外的動靜——鳥叫,遠處的車聲,樓下偶爾傳來的說話聲。一切聽起來都很正常。
但那種不好的預感一直在她胸口盤桓,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那裏。
自從哨兵死後,她一直在跑,一直在躲,不敢在一個地方停留超過兩天。
從安科納到博洛尼亞,從博洛尼亞到佩魯賈,又從佩魯賈到阿爾塔穆拉……每一次轉移都像是在和時間賽跑,每一次落腳都像是在賭命。
但這次他們已經在這裏待了快二十個小時了。
裡奧說太累了,跑不動了,再跑就要死在路上。她沒有反駁,因為她自己也累,累到骨子裏,連害怕都變得麻木。
她坐起來,拿起那個從不離身的通訊器,手指在螢幕上頓了頓,然後開始打字。
“傀儡”:我們該走了。
過了一會兒,通訊器閃了一下。
“突觸”:走不動了。而且那幫人沒那麼快找到這裏,阿爾塔穆拉這麼大。
索菲亞盯著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緊。
她想起昨天晚上,萊昂納多蜷縮在六樓那個房間的角落裏,麵前擺著那台老舊的膝上型電腦,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盯著螢幕,眼睛已經很久沒有眨了。
他在發獃或是走神,在累到極致後的恍惚。
她理解那種恍惚。索菲亞自己也會在深夜偶爾陷入那種狀態,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麼都不想,什麼都想不起來。
但她還是堅持。
“傀儡”:他們快了。
索菲亞沒有說為什麼這麼肯定。她說不出來。隻是一種感覺,一種像有什麼東西在告訴她“他們就在附近,正在靠近,馬上就要到了”的感覺。
通訊器又閃了一下。
“突觸”:好。那我們接著換地方。
索菲亞鬆了一口氣,從床上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但不知為何,她聽到了腳步聲。
從樓道裡傳來的。很輕,但很穩,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索菲亞的動作停住了,她的手還按在揹包的拉鏈上,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耳朵捕捉著那些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節奏不同,輕重不同,但同樣穩定,帶著某種壓迫感。
她慢慢轉過身麵向那扇門。
她的手從揹包上移開,按在腰間,那裏有一把雷蒙給她但她幾乎沒開過槍的手槍。冰涼的金屬觸感透過布料傳到指尖,讓索菲亞稍微清醒了一點。那東西對替身使者可能沒什麼用,但有總比沒有好。
腳步聲停了。
他們就在門外。
索菲亞盯著那扇門屏住呼吸,心跳得很快,快到她懷疑門外的人都能聽到。但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這是她這麼多年練出來的本事。
不管心裏多慌,臉上都要穩住。
門被推開了。
兩個人站在門口。
左邊那個男人一頭銀色短髮,那雙血紅的眼睛在走廊的陰影裡泛著微光,像某種夜行動物的瞳孔,從開門的第一秒就鎖定了她,把她整個人釘在原地。
他站在門框左側,背脊挺得筆直,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那是真正殺過人的、手上沾過血的人才會有的氣勢。
右邊那個男人站在門框的另一側。
淺藍色的長捲髮整體紮成了辮子,隻有劉海的幾片髮絲垂在臉側,平靜得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某個普通的週末早晨走出來。但他的眼睛不一樣。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像深海,沒有任何波瀾和情緒。
索菲亞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她認識那雙眼睛。
在監控畫麵裡,在那些深夜獨自觀看的錄影裡,在那本被她悄悄儲存的、永遠不會被任何人看到的私人日誌裡……
那些畫麵她看過太多遍了,多到她閉上眼睛都能在腦海裡重放。
安德烈亞·魯索。
不,是梅戴·德拉梅爾。
那原本隻屬於索菲亞一個人的秘密。
索菲亞的嘴唇動了動,她的手還按在腰間那把手槍上,但那把槍突然變得很可笑。
就算她開槍,能打中嗎?
就算打中,能打死嗎?
這些問題隨著她腦子裏準備好的話預案、該做的事情,在一瞬間全都消失了。
裡蘇特往前邁了一步。
那一步很輕,但在這間狹小的房間裏卻像一聲悶雷。索菲亞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了窗檯,退無可退。
她把持槍的手舉在胸前對著裡蘇特,呈現出一種徒勞的防禦姿勢,目光從梅戴臉上移到裡蘇特臉上,又移回梅戴臉上,來來回回,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尋找什麼。
裡蘇特的眼眸從索菲亞臉上掃過,又掃過這個狹小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那張摺疊床,那個開啟的揹包,那台還沒來得及收起的膝上型電腦,那扇緊閉的窗戶。他的目光所到之處,索菲亞都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像是在被X光掃描,每一個秘密都被看穿了一般。
“放下。”他說,短促的聲音像石頭一樣砸下來。
索菲亞的手指動了動,沒有選擇把槍丟出去,畢竟現如今的場麵,放與不放自己都沒辦法活著走出這扇門。
“我再說一次。”裡蘇特血紅色的眼睛眯了眯,語氣裡明顯有了些不耐,“放下。”
她沒有動,與此同時,索菲亞甚至忽略了站在前麵的裡蘇特,目光再次落在梅戴身上。
那個人從進門到現在一直沒有說話,索菲亞從那雙映出自己影子的深藍色眼睛裏看到了狼狽的、蒼白的、眼睛裏有血絲的自己,和那些監控畫麵裡永遠冷靜、永遠高效的“傀儡”完全不同的樣子。
窗外的風吹動窗簾,讓那道光帶在地板上晃動。
“等等。”她開口。
聲音比她想像中要穩。索菲亞原本以為自己會發抖,但真正說出口的時候,那個字平穩得像是在進行一場普通的對話。
裡蘇特的眼睛動了一下。
索菲亞看著他,又看向梅戴,微微顫抖的手指慢慢攥成了槍托,她的呼吸比剛才穩了一些,心跳也跟著慢慢平復下來——不是不害怕,而是那種害怕被壓到了最深處,被某種更強烈的、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取代了。
“我要和他單獨聊聊。”她說。
裡蘇特的眉頭動了一下,那個微小的動作裡包含著很多東西:意外、審視,還有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索菲亞不確定那是什麼。
“你沒有和我們談判的權利。”裡蘇特淡淡地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冷了一分,“我也沒有義務讓他和你獨處一室。”
意料之中的答案,她現在是獵物,他們是獵人。獵物沒有資格提條件。“我不是要談判。”索菲亞開口,“我隻是……有個請求。”
梅戴適時插話,他的聲音很溫和,和裡蘇特那種冷硬的調子完全不一樣:“什麼請求?”
“就幾分鐘。”她說,“我不會傷害你,隻想單獨和你說幾句……”
裡蘇特打斷她的話:“不可能。”
他側身看向梅戴,梅戴看著那雙盯著自己的眼睛和裡蘇特表情沒什麼變化的臉,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決:“她是情報組的人。她負責監視你一年多,掌握你的大量資訊。單獨相處風險太大了。萬一她有什麼後手,我沒辦法第一時間保證你的安全。”
“裡蘇特。”梅戴輕輕搖搖頭,“你說的這些事情,我都知道。”
“但我想聽聽她要說什麼。索菲亞的危險程度比你想像中的要低,她連怎麼開啟槍的保險都不知道。”他說。
裡蘇特的眉頭皺了起來,那雙血紅的眼眸裡第一次露出一點困惑:“你確定?”
“對。”梅戴對他笑了一下,“我想試試。”
他們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有什麼東西在交換在那短短的片刻交換了過去。
房間裏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遠處的車聲,能聽到樓道裡偶爾傳來的吱呀聲,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裡蘇特最終點了頭。
“三分鐘。”他說,轉向索菲亞,那雙血紅的眼眸裡沒有任何溫度,“三分鐘後我進來。”然後裡蘇特轉身走向房門,與梅戴擦肩而過的時候微微彎腰在他耳邊叮囑,“如果她有任何異動,通知我。”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那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現在隻剩下兩個人了。
索菲亞和梅戴。
她站在那裏,靠在窗台上,後背抵著冰涼的窗框。他站在門口,離她大概三米遠,隔著那道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陽光。
沒有人說話。
陽光在他們之間切出一道細長的光帶,把房間分成兩半。她站在陰影裡,他站在光的邊緣。那些微小的塵埃在光帶裡漂浮、旋轉,像無數個微型的星球,在這個安靜得過分的空間裏無聲地執行。
索菲亞看著那道光線和在空氣中躍動起舞的塵埃,她的睫毛顫了顫,視線最終挪動到站在光線邊緣的人。
他的臉有一半被光照亮,一半藏在陰影裡。被照亮的那半邊臉上,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輪廓。
高挺的鼻樑,微抿、像是在笑的嘴唇,還有那雙形狀優美而深邃的深藍色眼睛。
那眼睛裏依然沒有什麼表情,隻是看著她,像在閱讀一本她看不懂的書。
她想,他在讀什麼呢?讀她的恐懼?讀她的虛弱?還是讀那些寫在臉上的、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東西?
她不知道。
那些在心裏憋了太久的話突然湧到了嘴邊。不是求饒或者辯解,甚至說出口前,索菲亞都不知道那些會不會是沒有任何意義的話。隻是一些碎片,一些在無數個深夜獨自對著監控畫麵時冒出來的念頭,一些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說出口的東西……
她張開嘴。
陽光照在索菲亞蒼白的臉上,把那雙總是冷淡的眼睛映出了些許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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