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加丘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帶著電流雜音和壓抑不住的興奮:“他們的訊號越來越清晰了。不是以前那種若隱若現的尾巴,是……就在前麵,再往前一步就能抓住。”
普羅修特的聲音沉穩,但透著一絲警覺:“我並不想潑涼水,但感覺不對,太近了。”
霍爾馬吉歐在頻道裡笑了一聲,笑聲裏帶著熬夜後的沙啞:“他們也累,但我們還得往前走。”
裡蘇特沒有參與這些對話。他站在一處廢棄建築的陰影裡,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耳麥裡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聽著沒有回應,因為裡蘇特寶貴的注意力現在集中在另一件事上。
那種說不清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逼近的感覺。
索爾貝突然插話,聲音裏帶著點玩味:“這話真不像你說的,霍爾馬吉歐。”
霍爾馬吉歐又笑:“不像就對了,人都會變的。”
頻道裡安靜了兩秒,然後加丘開口:“梅洛尼呢,你那邊怎麼樣?”
沒有回應。
加丘等了三秒又喊了一次:“梅洛尼?”
依然沒有回應。
頻道裡炸開第一聲的時候是淩晨四點十七分。
加丘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尖銳得像玻璃劃過硬物:“梅洛尼?梅洛尼你還在嗎?”
沒有人回答。
“他那邊出事了。”普羅修特的聲音沉下來,沒有起伏,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
裡蘇特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所有人報位置。”
“霍爾馬吉歐,西側3路巷道。”霍爾馬吉歐的聲音傳來,背景裡有風聲。
“伊魯索,東邊老城區,靠近聖露琪亞教堂。”伊魯索的聲音帶著點喘息,像是在移動。
“普羅修特,港口北側廢棄碼頭,貝西和我在一起,他在加油站。”普羅修特的聲音沉穩。
“加丘,嫌疑公寓七層。”
“索爾貝,西北城區的卡普裡藍公園裏。”
“傑拉德,據點。”
裡蘇特聽到耳機裡同時傳來幾個人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所有人都停下來了。
“加丘。”裡蘇特說。
“港口東側,廢棄漁船修理廠。”加丘的聲音帶著暴躁的鍵盤敲擊背景音,“他最後在那個區域活動,然後訊號就斷了,一下子就沒了。”
“生命訊號呢?”
“……還在。很弱。”
裡蘇特沉默了一秒。那一秒裡,所有人都等著他開口。
“繼續搜。”他說。
普羅修特的聲音立刻插進來:“我離他最近。我去。”
“不。”
那個字很輕,但像一堵牆,把所有話都堵了回去。
普羅修特沒有立刻回應。耳機裡隻有電流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海浪。過了幾秒,他開口,聲音更低了:“裡蘇特,他可能……”
“我知道。”裡蘇特打斷他,“但你繼續往你那個方向搜。貝西也是。”
“隊長。”霍爾馬吉歐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罕見的猶豫。
裡蘇特沒有等他問完就打斷了霍爾馬吉歐想說的:“梅洛尼活著就會回來,我們繼續。”
頻道裡又安靜了兩秒,然後加丘莫名固執地開口:“我盯著他的訊號,如果有變化會立刻通知你們。”
普羅修特沒有再說話。但耳機裡傳來他深吸一口氣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繼續往港口深處走去。貝西小聲說了句什麼,聽不清,然後也跟著走了。
……
加丘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跳動,螢幕上的資料流像瀑布一樣往下滾。他在調取梅洛尼最後所在位置周邊的所有可用訊號源,公共監控,交通探頭,還有幾台他之前偷偷植入過後門的私人攝像頭。
畫麵斷斷續續的,很不穩定,看來那個區域有什麼東西在乾擾訊號。
他調到一段畫麵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那是廢棄漁船修理廠門口的一個交通探頭,角度很偏,隻能拍到廠房的半邊。
畫麵裡有兩個人影正從裏麵走出來。
一個是碎碎的橙色頭髮,戴著一條粗粗的深藍色頭帶;另一個鉑金色長直發,表情淡漠地勾著對方的脖子。他們並排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
加丘放大畫麵想看清他們的臉,但畫素太低,隻能看到模糊的輪廓。但他認出了那個灰發男人的走姿,他見過那種微微弓著背、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土地的走姿。
親衛隊。
加丘的後背竄起一股涼意。
“裡蘇特……”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梅洛尼那邊有別人,是……親衛隊的人。”
“確認?”
“畫麵上看到兩個。從梅洛尼最後在的位置出來的。”
頻道裡再次沉默,這一次的沉默更重,更像是一塊石頭壓在所有人胸口。
親衛隊是老闆的直屬,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他們還在嗎?”裡蘇特咬了咬牙,問道。
“畫麵上已經走了。但我不知道裏麵……不知道梅洛尼……”加丘沒說完。
霍爾馬吉歐的聲音插進來:“如果他們想補刀,不會那麼快走。”
沒有人反駁,親衛隊不補刀很可能是因為他們覺得已經不需要補了。
……
伊魯索蹲在東邊老城區一處屋頂的水箱後麵,手裏握著那麵小鏡子。他在用[鏡中人]觀察下麵那條巷子,那裏有他剛才追蹤到的可疑訊號。
但就在他準備潛入鏡麵世界進一步確認時,他感覺到一股涼意從後頸爬上來。
伊魯索猛地回頭。
什麼都沒有。
隻有水箱、排氣管,和灰白的天空。
但他手裏的鏡子突然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他猛地側身,一道灰白色的影子擦著他的肩膀掠過,砸在身後的牆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那是什麼?
伊魯索低頭看了一眼肩膀——衣服破了,皮肉翻出來,血正往外滲。傷口不深,但疼得鑽心。他來不及細看,第二道影子已經從另一個方向撲來。
他翻滾躲開,眼角餘光捕捉到那東西的形狀——像魚,但又不像任何他見過的魚。灰白色的軀體,鋒利的牙齒,還有那雙死寂的眼睛。
它在水裏。
伊魯索低頭,看到巷子地麵上有一灘積水。
淩晨的露水積在石板路的凹陷裡,淺淺的一層,剛才他根本沒注意。現在那灘水裏有什麼東西在遊動,速度極快,攪動著那層薄薄的水麵。
“媽的……”伊魯索咬牙,手指收緊鏡麵。他想進入鏡中世界,但那個東西太快了。
它從水裏一躍而出再次撲向他。
伊魯索抬臂格擋,劇痛從手臂傳來,他踉蹌後退撞在牆上,血順著手肘往下滴。那東西落回水灘濺起一小片水花後消失在水麵下,像是在等他下一次靠近。
下一秒,那塊鏡子就掉到了地上,他躲到了鏡子裏麵去了。
它還在外麵,伊魯索能感覺到。
那條像魚一樣的東西猛地爆衝撞碎了掉在地上的小鏡子後不久,倒影消失了,鏡麵碎成了渣,但外麵恢復正常,映出伊魯索自己微微發白的臉。
“……操。”伊魯索低聲罵了一句,他把胳膊壓在了大腿上,暫時止了血。
“伊魯索?”加丘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你那邊怎麼了?”
“沒事。”伊魯索說,但疼得手在抖,“被什麼東西咬了一下……已經沒了。”
“什麼東西?”
“沒看清。”
加丘沉默了一秒:“小心點。”
“我知道。”
……
“沒事,能處理。”
“你確定?”
“確定。”伊魯索說完,頻道裡隻剩下電流的沙沙聲。
加丘盯著螢幕上跳動的資料,眉頭越皺越緊,伊魯索的訊號確實還在,但那波動幅度不像是“沒事”該有的樣子。
他切換畫麵,想調取伊魯索所在位置的監控,結果畫麵閃爍了幾下然後黑了。
不是裝置故障。是訊號被乾擾。
加丘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一瞬,咧了咧嘴,有些不耐煩地開始暴躁地調配其他線路。
……
霍爾馬吉歐穿過一條又一條巷子,他走的路線是加丘規劃的,根據哨兵可能的撤退方向。但霍爾馬吉歐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他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排水溝。
乾涸的,什麼都沒有。隻有幾片爛掉的樹葉和一層薄薄的淤泥。
但霍爾馬吉歐剛才明明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看他,從那條排水溝裡的爛樹葉下麵、或者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
“裡蘇特。”他輕聲在頻道裡有些不安地叫了一下那個能暫定軍心的名字。
“說。”裡蘇特回應。
“這裏……”霍爾馬吉歐蹲下用手電照了照排水溝深處,什麼都沒有,但他總覺得那黑暗裏有什麼東西在動,就在他移開視線的剎那。
“你那邊也有東西?”裡蘇特問。
霍爾馬吉歐嚥了一口口水:“對,但——”
“繼續跟上。”
霍爾馬吉歐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條溝,淤泥、爛樹葉、一隻死掉的蟑螂,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
加丘低著頭緊緊盯著螢幕,而就在他快速切到另外一條頻道時螢幕突然閃了一下,他還沒來得及反應,所有監控畫麵就同時消失變成一片雪花,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推得往後滑出一截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怎麼回事——”加丘伸手去調頻率,但手指剛碰到鍵盤,一陣尖銳的耳鳴像刀子一樣紮進耳朵。
他悶哼一聲,捂住耳朵蹲下去,眼前發黑。
耳鳴持續了四五秒後慢慢消退。
加丘大口喘著氣,冷汗從額頭上滑下來,他迅速抬起頭像保持訊號汲取,螢幕已經恢復正常,監控畫麵重新出現。
一切如常。
但他的手在抖,抖得厲害。
“加丘?”裡蘇特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
“——在。”加丘的聲音沙啞得他自己都快認不出來,“剛才被乾擾了一下。已經沒了。”
“什麼乾擾?”
“噁心的報復……”加丘盯著螢幕,勉強支起手腕敲著鍵盤,找到剛才那幾秒的訊號殘留,嘴裏惡毒地辱罵,“有個狗屎東西……模仿兩年前梅戴反追蹤的訊號乾擾我!模擬的手法夠拙劣的!噁心!噁心!噁心!該死!該死!該死——!!”
“直接衝進來的!效果隻有四五秒……不是普通的訊號攻擊!”他猛踹了兩腳房間裏的東西,把那張床踹了一個大窟窿,“老子要把他揪出來!居然敢他媽的用這種招數耍老子!!”
裡蘇特沉默了一秒:“能撐住嗎?”
加丘深吸一口氣,抹了把臉上的冷汗,怒氣十足地開口:“能!!”
他的耳朵現在還在嗡嗡響,手還在抖,剛才那一瞬間感覺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開了一樣。
……
普羅修特帶著貝西走在港口東側的碎石灘上,海風很大,帶著刺骨的鹹腥,吹得他們的衣服獵獵作響。
貝西縮著脖子,緊緊跟在普羅修特身後,手裏握著[沙灘男孩]。
“大哥……”貝西小聲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梅洛尼他……”
“沒死。”普羅修特打斷他。
貝西趕緊閉上嘴。
普羅修特繼續往前走,握著煙盒的手一直沒有鬆開,他的步伐很大,貝西要小跑才能跟上。
貝西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普羅修特的背很直,走路的姿勢永遠帶著那種軍人一樣的挺拔,但他今天走得比平時快很多。
他們在碎石灘上走了將近二十分鐘,但什麼都沒找到。隻有廢棄的漁船,生鏽的鐵鏈,還有堆成小山的破漁網。
普羅修特停下腳步,站在一塊突出海麵的礁石上,望著遠處的黑暗。
“大哥,”貝西又小心翼翼地說,“我們要不要……先回去看看梅洛尼?”
普羅修特沒有回頭。
“裡蘇特讓我們繼續搜。”他說。
“可是……”
“沒有可是。”
貝西又閉上嘴,他看著普羅修特的背影,那個站在礁石上、被海風吹得衣擺獵獵作響的背影,突然覺得他很遠,遠得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
……
伊魯索從一處屋頂跳到另一處屋頂時,手臂上的傷口又突然裂開了,血滲出來,滴在他剛剛踩過的瓦片上。
他剛纔在巷子裏被那道黑影劃傷的時候沒太在意,以為隻是皮外傷,但現在看來那東西劃得比他想像的要深。
伊魯索蹲下來,用另一隻手再次按住傷口,嘴裏低低地罵了一句髒話。
流點血死不了。
但是他媽的好痛。
伊魯索直接把褲腰帶扯了下來胡亂纏在傷口上方打了個結,血很快止住,沒有繼續往外淌了。
……
頻道裡已經沉默了很久。
加丘廢了半天勁摸了個空,現在隻能退而求其次地盯著螢幕上梅洛尼的訊號,那條線越來越弱、越來越平,像一顆正在熄滅的燭火。
裡蘇特的聲音突然響起:“所有人,報位置。”
霍爾馬吉歐先開口:“西側巷道,繼續往港口方向。”
伊魯索說道:“東邊老城區,第五個觀察點。”
普羅修特補充:“港口碎石灘,東段。無異常。”
“我還在嫌疑公寓七層,訊號正常。梅洛尼那邊訊號減弱。”加丘迅速地說道,“比正常衰減快三倍!”
“已抵達嫌疑公寓樓下,我正準備和加丘換位置。”索爾貝說道,“我現在在門口了,加丘開一下門。”
“據點,無異常。”這是傑拉德的聲音。
裡蘇特沉默了一秒:“繼續。”
普羅修特的聲音響起,很沉:“隊長,讓我去。”
裡蘇特沒有立刻回答。
普羅修特又說:“貝西可以繼續往目標方向搜,我一個人去。”
貝西的聲音立刻插入:“不!普羅修特大哥,我和你——”
“你繼續搜。”普羅修特有些失真的聲音打斷他,聲音不容置疑,應該是轉頭遠離了耳麥,在和貝西直接對話,“這是命令。”
貝西沉默了。
“去吧。”裡蘇特展開地圖查了一下路線後終於鬆口。
頻道裡傳來普羅修特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一句:“貝西,保持通訊。我很快回來。”
“其他人繼續。”裡蘇特冷若冰霜繼續下令。
霍爾馬吉歐開口,聲音很輕:“隊長,我們不是鐵打的。”
“我知道。”
……
梅洛尼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
血從他身下慢慢滲開,和地上的積水混在一起,把那一小片泥地染成暗紅色,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變得很慢很弱,像是隔著很厚很厚的東西在跳。
他的眼睛還睜著,視野裡是廠房破損的鐵皮屋頂,幾處破洞漏進來灰白的光,那光是冷的,沒有任何溫度。
試著動一下手指,動了,但動得很慢,像是那些手指已經不屬於自己了似的。
試著動一下腿,沒動,腿沒有反應,腰斷了……?但受傷的是腹部和肩膀,這部分沒有能乾擾到下肢移動的交感神經分佈才對……
他記得剛才發生的事。
梅洛尼在見到那個水坑發時候就本能地後退,想召喚回來自己已經發放出去的[娃娃臉]單元。他放出去了三個,在不同的方向搜尋,隻要召喚回來,至少能拖延一點時間——
腳邊的一灘積水突然炸開,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從水裏竄出來,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形狀。梅洛尼隻來得及側身,那東西將將擦著他的左臂掠過,皮肉翻開的瞬間他甚至沒有感到疼。
太快了,快到神經還沒來得及傳遞痛覺。
梅洛尼踉蹌後退低頭看左臂,血正在湧出來,順著手臂上外翻的皮肉滴在地上,和地麵的積水混在一起。
那東西落進另一灘水裏消失不見。
不行!自己本來就在這種正麵戰鬥裡完全不吃香,更何況孩子們還都在外麵,現在的自己和案板上的魚肉沒什麼兩樣。
梅洛尼不戀戰,轉身就跑。
他跑出三步,影子從側麵撲來,這次看清了。
是魚。但不是任何正常的魚。灰白色的軀體,鋒利的牙齒,還有那雙死寂的、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睛。它在水麵上跳躍,從一個水坑瞬移到另一個水坑,速度快得像是根本沒有實體。
梅洛尼撲倒在地極限躲開,那東西擦著他的後背掠過帶起一片血花,他感覺到後背火辣辣的疼,但顧不上檢查,爬起來繼續跑。
廠房大門就在前麵。
“隻要跑出去,跑到開闊地帶,沒有積水的地方——”梅洛尼跑出大門,結果腳下一滑,門口有一灘水,是一開始沒注意到的。
那東西從水裏竄出來,正麵撲向他。
梅洛尼抬起右臂格擋,劇痛從手臂傳來,他聽到自己的骨頭髮出清脆的斷裂聲。那東西咬住他的手臂,死命撕扯,他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血肉正在被撕裂。
他死死咬著牙用另一隻手去推那東西的頭,但麵板滑膩膩的,像真正的魚,根本抓不住。
然後突然,那東西鬆開了,帶走了一大塊皮肉。
梅洛尼摔倒在地大口喘氣,然後是腹部、腿、腳腕、鎖骨……那條魚甚至從血裏麵跳出來撕咬,他終於支撐不住,躺倒在血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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