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再後來,就接觸到了SPW基金會。”梅戴繼續說道,將話題引到了現在,“他們似乎對我的研究方向和處理特定聲音訊號的能力很感興趣。當然,提供的報酬也非常豐厚。”
“不過後來SPW發現了[聖杯],於是我就被調動到戰略支援部了。”他輕輕撥出一口氣,白色的水汽在寒冷的空氣中短暫停留,梅戴的眼睛裏反射著雀躍的火光,亮亮的,“但歸根結底,這份工作總能讓我寄不少錢回去。弟弟妹妹們可以買需要的書,吃得更飽一點;冬天的時候,家裏的爐火也能燒得更旺一些……”
梅戴的話簡單而樸實,卻清晰地透露出了他加入這場艱難旅程最直接和現實的原因——為了家人能過上更好一點的生活。
花京院沉默了片刻。
他之前或許猜測過各種梅戴加入的原因,卻沒想到是如此現實且溫柔的負擔。
花京院想起自己最初被DIO控製,後來為了報恩或追求同類人而加入隊伍,與梅戴這更為現實和質樸的理由相比起來的話,心情有些複雜。
但他從始至終都無比清澈地認識到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花京院典明,從來都不是一個本性純良的人。
自己在被DIO種下肉芽時的表現被現如今的自己視為恥辱,說到底還是因為那是在性命威脅下、他主動接受的。
長時間的壓抑陰鬱早就讓他的精神記憶體在著某種崩壞,早就有了向惡發展的傾向了。
而那個肉芽隻是個契機而已……
埃及之旅對於花京院來說,比起是報恩和追求真相,更多的還是對自己的磨礪和試煉。
[法皇]從來都不是高潔的[法皇]。花京院一直都知道。它陰暗沉默,卻是追求高潔的。
就像梅戴沒有明說出來的那樣。
若不是承太郎他們的救助,他的世界才會被滲透進來一束陽光。
“所以,”思及此,花京院緩緩開口,“你來到這裏,經歷這些危險,主要是為了……”
“報酬。是的。”梅戴輕笑著坦然承認,他微微低下頭,額前的淺藍色髮絲垂落,遮住了部分表情,“討伐DIO……很重要,對世界、對喬斯達先生他們而言。但對我來說的話……”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確保家人溫飽,是我更直接的責任。我知道這聽起來或許並不那麼高尚偉大。”
“不。這很真實,梅戴。”花京院立刻否定,他的語氣帶著一種理解,“而且這需要巨大的勇氣。”
然後花京院看向遠處起伏的沙丘,在月光下如同凝固的巨浪,心情跟隨著這些巨浪一起沉沉浮浮:“為了守護重要的人而踏上未知的險途,你所做的一切與我們都是一樣的,隻不過是形式不同而已。”
梅戴緊繃的肩膀似乎因為花京院的話而放鬆了一點。
“而且,”花京院補充道,試圖讓氣氛輕鬆一點,“你的能力確實幫了大忙。沒有你,我們可能真的要在發現那麵鏡子前變成人幹了。”
梅戴極輕地笑了一下,他心情很好:“隻是湊巧聽到了而已。”
“不隻是‘聽到’,”花京院糾正他,語氣認真,嘗試著用梅戴的“話語”說道,“是‘傾聽’並‘理解’了。這很了不起……”
就像你現在願意向我訴說一樣。
這句話花京院沒有說出口,但他覺得梅戴或許能明白。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星空彷彿離他們更近了,無數星辰默默注視著沙漠中這小小篝火旁的兩人。
“冷嗎?”花京院再次輕聲問,他發現梅戴的手指在毯子下微微蜷縮著。
“還好。”梅戴回答,但他並沒有拒絕花京院將毯子又往他這邊拉近了一些,這讓兩人靠得更緊了。
“等這一切結束了,”花京院望著跳動的火焰,忽然說道,“或許有一天,我也可以去佈列塔尼看看?聽聽你所說的那片海的聲音。”
梅戴聞言,微微怔了一下,隨即深藍色的眼眸中漾開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光。隨即他輕輕點頭,聲音也隱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好。”
原本兩個孤獨的靈魂以為之後的兩個小時都是大概如此平淡度過時,遠處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
花京院和梅戴立刻警覺起來,謹慎的本能取代了剛剛的回憶。
“聽到了嗎?”梅戴壓低聲音,幾乎隻是唇語。
花京院點點頭,[綠色法皇]的觸鬚悄無聲息地延伸出去,像一張無形的網散佈在周圍的沙地中。
“大約一百米外,有兩個……不,三個生物在移動。體型不大,不是人類。”
梅戴閉上眼睛,專註地傾聽:“是沙漠狐狸。它們被我們的食物氣味吸引過來了。”
“……它們很緊張,應該是飢餓讓它們繼續接近我們的。”他聽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
花京院稍稍放鬆了一些,但仍然保持警惕:“要叫醒其他人嗎?”
梅戴搖搖頭:“不用。它們不會構成真正的威脅。讓我來處理。”
在花京院好奇的目光中,梅戴裹著毯子輕輕站起身,從他們的食物儲備中拿出來了一些乾肉,小心地走到營地邊緣,將食物放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然後退回篝火旁。
“主動給予一點禮物,避免它們冒險偷襲我們的物資了。”看著花京院不解的眼睛,梅戴勾起嘴角笑著解釋,“它們隻是為了生存而已。”
梅戴重新坐了回來,花京院感受到那股有些熟悉的溫暖重新回到了身邊。
果然,幾分鐘後,幾隻瘦小的狐狸小心翼翼地探頭接近了食物,快速地叼起肉塊,然後消失在黑暗中。
花京院看著這一幕,不禁微笑:“你真的很特別,梅戴。大多數人都會驅趕它們的……至少我是這樣。”
“你也是對的,典明。”梅戴點了點頭,表示理解花京院的想法,他輕輕拉緊毯子,把頭蜷縮在花京院的頸窩裏,呼吸綿長,讓花京院幾乎以為梅戴睡著了,“就像我說的,我能理解動物勝過理解人。”
梅戴甚至還有心情跟他開玩笑呢:“如果典明和大家都變成小狐狸我也會去喂的喔。”
“哈哈……”花京院真切地笑了。
守夜時間即將結束,東方的天際開始泛起一絲微光,星星逐漸黯淡下去。
篝火的火焰也已經低垂,隻剩下餘燼散發著微弱的熱量。
“天快亮了,”花京院抬頭去看了一下太陽要升起來的方向,雖然那邊還隻是有點矇矇亮而已。
梅戴坐直了身子,跟著花京院的視線朝著那邊看過去:“真好,我已經好久沒怎麼看過日出了。”
花京院回眸,看著梅戴被晨曦勾勒出的側臉,忽然說:“等這一切結束,等我們打敗了DIO之後……你想做什麼?”
梅戴托著下巴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回答道:“在SPW基金會努力工作。或者……回家。”他轉向花京院,“你呢?”
花京院微笑了一下:“我可能會繼續上學吧。畢竟,‘學生要有學生的樣子’。”他引用自己曾經說過的話,語氣中帶著一絲調侃,“不過……或許不會再感到那麼孤獨了?”
梅戴理解地點點頭,他的視線瞟過幾頂安安靜靜在昏晨裡站著的帳篷,語氣輕鬆:“因為你找到了理解你的人。”
“是啊,”花京院看著梅戴的舉動,微微垂眸但肯定地說,“我找到了。”
直到第一縷陽光終於躍出地平線,將沙漠染成金黃色。
帳篷裡傳來了動靜,波魯那雷夫打著哈欠第一個鑽了出來。
“早上好,守夜的勇士們!”他狠狠伸了個懶腰,揉了揉眼睛,聲音還有點迷糊,“我做了個夢,夢到有無限的橙汁可以喝……”
然後波魯那雷夫就注意到了花京院和梅戴正共享一條毯子坐得很近的樣子,他狡黠地眨眨眼:“哦呀?看來你們度過了個相當不錯的夜晚呢?”
花京院和梅戴悄悄對視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微微笑了。
“隻是坐在一起學一下企鵝互相取暖而已。”花京院平靜地回答,然後巧妙地轉移了話題,“你的橙汁夢可能要等到梅戴跟你一起去買飲料的時候了,不過我們確實有早餐可以期待。”
喬瑟夫和承太郎也相繼醒來,營地裡開始活躍起來。
梅戴小心地檢查了自己手臂的曬傷,發現經過處理和一夜的休息,紅腫已經消退好一些了。
承太郎走過時,短暫地停留了一下,目光落在梅戴的手臂上:“……好些了嗎?”
梅戴有些意外,但很快點頭回應:“好多了,謝謝關心,空條先生。”
承太郎壓了壓帽簷,簡單地道:“很好。”
然後就走向正在準備早餐的喬瑟夫。
梅戴朝著遠去的承太郎的背影笑著揮揮手作別,花京院注意到了這一幕,微笑著走到梅戴身後說:“看吧,你不是一個人。”
“就是因為這一點,我也很喜歡你們大家。”梅戴輕聲開口,看著還以為梅戴朝自己揮手、於是也笑嘻嘻地朝著梅戴揮手招呼他們過來吃飯的波魯那雷夫,愉快地帶著花京院走了過去。
……
隊伍收拾好營地,準備繼續前進。
當駱駝們被牽過來時,梅戴注意到領頭的駱駝似乎有些不安。
梅戴輕輕摸摸它的鼻子,歪了歪頭:“怎麼了?是還有什麼讓你害怕的嗎?”
花京院走過來,[綠色法皇]悄無聲息地延伸出去,然後他微微皺眉:“[法皇]好像找到了什麼。沙下麵有東西,不過不是活物。”
他小心地用手撥開沙子,發現了一個小小的金屬裝置——似乎是前一天那個替身是[太陽]的替身使者留下的什麼東西。
“看上去他還有後手……”花京院檢查了一下這個金屬塊,“不過現在已經失效了。”
梅戴點點頭,再次撫摸駱駝的脖子:“好了,沒事了。隻是個小玩意兒而已。”
駱駝似乎理解了,平靜下來。
喬瑟夫大聲招呼大家出發:“好了,夥計們!目標亞普林村,前進!”
一行人重新踏上征程,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由於原本五頭駱駝隻剩下了三頭,花京院和梅戴自然而然地坐在一起,共享一頭駱駝。
波魯那雷夫在一旁看著,用手肘碰了碰承太郎,小聲說:“看來某人交到了新朋友咯。”
承太郎的視線隨著波魯那雷夫的話往那邊看去,目光所及之處是梅戴和花京院有說有笑的樣子。
對此他隻是壓了壓帽簷,淡淡地開口:“……隨他們去吧。”
沙漠依然無邊無際,前路依然充滿未知的危險。
但於此刻清晨,一種新的紐帶在這裏誕生,無聲卻堅固。
正如星空永遠在那裏,無論白天是否能看見它們——有些聯絡一旦形成,就會持續存在,如同星辰般永恆。
……
亞普林村比想像中更要貧瘠荒涼,土黃色的低矮建築匍匐在沙漠邊緣,風沙幾乎侵蝕了每一寸牆壁。
找到那家唯一的、看起來勉強能稱得上是旅店的地方後,喬瑟夫果斷訂下了三間房,決定讓疲憊不堪的隊伍好好休整一夜。
在此之前,波魯那雷夫可沒忘記梅戴的承諾,興沖沖地拉著梅戴就在村裏的小集市鑽,幾乎買空了攤位上所有不同口味的果汁和汽水,臉上洋溢著滿足。
梅戴跟在他身後,看著波魯那雷夫快樂的樣子,嘴角也帶著淺淺的笑意,細心地將給留在旅店訂房間的喬瑟夫、承太郎和花京院帶的飲料一一分裝好。
回到旅店喬斯達先生正訂好房間。
分配房間的時候,波魯那雷夫和承太郎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卻意味深長的眼神。
“好了,三間房。”喬瑟夫拿著鑰匙,剛想開口分配一下,他想著梅戴身上有傷,需要更好的休息環境,“梅戴的話就自己一個……”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波魯那雷夫突然大聲打斷:“等一下喬斯達先生——我覺得這樣很明顯不太公平!”
然後他朝著承太郎的方向擠眉弄眼使了個眼色。
承太郎接收到了波魯那雷夫的訊號,雖然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極其輕微地揚了一下下巴,似乎表示同意。
“不用多想也是我和你一間,波魯那雷夫和花京院一間。”他低沉地開口,理由聽起來竟然真有幾分道理,“但是老頭子你打呼嚕太吵了。我要和德拉梅爾一間。”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一個人住一間也自在嘛。”波魯那雷夫立刻接話,好哥倆似的摟住花京院的肩膀,“而且我和花京院可是有很——多‘男人之間的話題’要聊呢!是吧,花京院?”他又對花京院擠眉弄眼,根本不給花京院反駁的機會。
喬瑟夫看著這突如其來的“默契”,有點懵,但看著承太郎一臉“這事就這麼定了”的表情和波魯那雷夫異常積極的態度,還是撓了撓頭:“現在這群年輕人啊……行吧行吧,隨你們便。”
他樂得自己清靜,拿了一把鑰匙就先進了房間。
花京院看了看被波魯那雷夫緊緊箍住的肩膀,又看了看那邊已經麵無表情走向另一間房的承太郎和似乎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略顯茫然的梅戴,紫羅蘭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接受了這個奇怪的安排。
梅戴對此也感到有些意外。
比起其他幾個人來說,他與承太郎的交流不算太多,對方強大的存在感和沉默寡言的性格總讓他覺得有些距離感。
但梅戴並未提出異議,隻是後知後覺輕輕點了點頭:“好的。”
承太郎更是沒有任何錶示,隻是壓了壓帽簷,用鑰匙開啟了分配給他們的那間房的門,率先走了進去。
於是,分房方案就這麼被莫名其妙強行變更了。
……
房間內部還算大,不過陳設簡單,兩張單人床分別靠在牆的兩邊,中間是一個小床頭櫃。
牆壁是粗糙的土坯,但打掃得很乾凈。厚重的窗簾還可以隔絕外麵的光線和聲音。
承太郎將揹包放在靠門的那張床上,簡單檢查了一下窗戶是否牢固,然後便坐在床沿,從包裡拿出一本生物圖鑑,就著燈光低頭看了起來,完全無視了房間裏還有另一個人存在。
梅戴輕輕關上門,將買來的飲料放在桌子上。
他環顧了一下這個空間,能感覺到承太郎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於是盡量放輕動作,走到另一張床邊,放下自己輕便的行李。
沉默在房間裏蔓延,但並不算十分尷尬,更像是一種互不打擾的默契。
梅戴首先處理起自己的事情。
他小心地撩起袖子,檢查手臂上的曬傷。
藥效似乎還在持續,傷勢沒有惡化,但依舊有些刺目。梅戴從包裡拿出藥膏,準備重新塗一次。
空氣中逐漸散開的淡淡藥味,讓正在看書的承太郎抬了下眼。
梅戴察覺到了這道視線,塗抹藥膏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側頭看向承太郎,略帶歉意地低聲開口,打破了寂靜:“抱歉,味道會不會有點重?”
承太郎的目光在他手臂的傷處停留了一秒,隨即回到書頁上,隻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沒關係。你繼續。”
“好的。”梅戴輕聲應道,繼續專註地處理傷口。
重新塗好藥膏後,梅戴將東西收好。
他看了看似乎完全沉浸在書本世界的承太郎,又看了看桌上那瓶特意為承太郎帶的、未開封的當地特色飲料。
梅戴抿抿嘴拿起飲料,走到承太郎床邊,保持著一點距離,將飲料輕輕放在床頭櫃上。
“這是之前和簡買飲料時,一起買的。”梅戴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和,“隻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承太郎再次從書頁上抬起視線,看了看那瓶飲料,沉默地點了下頭:“謝了。”
“不客氣。”完成這件事後,梅戴似乎輕鬆了一些。
房間再次陷入沉默,但氛圍卻比之前緩和了許多。
梅戴整理好衣服,也安靜地躺下。
沙漠的夜晚溫差極大,房間有些冷。
他拉過薄薄的被子蓋好自己,隻露出個淺藍色的腦袋,側身躺著,看著對麵床鋪的承太郎。
枱燈的光線勾勒出承太郎專註的側臉。
“空條先生會喜歡海洋生物嗎?”梅戴看著承太郎手裏的圖鑑,忽然輕聲問道,他想起了之前船上裡偶爾瞥見的、承太郎看著遠方時那不同於平時的眼神。
承太郎翻書的動作頓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梅戴會主動搭話。
他沉默了幾秒,才簡短地回答:“是啊。”
“嗯,”梅戴錶示理解,下意識露出的笑容在有些昏暗的光線下熠熠生輝,“大海裏麵的動物的鳴叫會讓我十分安心。”作為對聲音敏感的人,他能夠理解這種感受。
承太郎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但也沒有表現出反感。
又過了一會兒,梅戴似乎睡著了,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承太郎合上書頁,關掉了枱燈。
房間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靜,隻有窗外隱約的風聲。
黑暗中,承太郎低沉的聲音忽然再次響起,輕得幾乎像是錯覺:
“手臂。別壓到了。”
原本似乎已經睡著的梅戴,在黑暗中極輕地動了一下,模糊地應了一聲:“好……”
一夜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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