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腳步聲在門外遠去,下樓,漸漸消失。
房間裏再次安靜下來,隻有油燈芯燃燒的細微劈啪聲,和窗外永恆的風吟。
梅戴喝完了杯中剩餘的安神茶,將那個小小的安卡小人拿在手中端詳了片刻。應該是心理暗示,小人觸手微溫,彷彿真的有生命在其中靜靜燃燒。
他將其放在枕邊,忽然,門外傳來帶著某種雀躍節奏的腳步聲,那聲音停在門口,接著是小心翼翼的、帶著點討好似地敲門聲。
梅戴幾乎能想像出門外那人此刻的樣子,用含著笑意的語氣開口:“請進。”
門被推開一條縫,首先探進來的是一個蓬鬆的白色枕頭,然後纔是波魯納雷夫那張帶著燦爛笑容的臉。
他已經換上了舒適的深色背心和睡褲,銀色的頭髮上沾著水汽,鬆散下來,多了些居家的隨意,那雙藍眼睛裏閃著光,完全沒有方纔在樓下談及迪亞波羅和情報組時的沉重陰鬱。
“嘿嘿,梅戴!”他壓低聲音,像做賊一樣閃身擠進來,反手關上門,懷裏抱著那個枕頭,另一隻手還拎著一條厚厚的毛毯,笑嘻嘻的,“沒打擾你吧,我就知道你還沒睡。”
“我看你這房間有點空,晚上山裡冷,怕你著涼。”他說得如此自然,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理由,可那眼神卻又飄忽著,明顯醉翁之意不在酒。
梅戴看著他這副樣子,深藍色的眼眸裡映著跳動的燈火,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地說道:“簡,你的房間在隔壁。”他指了指牆壁。
“我知道啊。”波魯納雷夫立刻皺起臉,做出委屈又楚楚可憐的表情,“但那房間又冷又硬,而且隔壁房間沒有你,我睡不著!”
他幾步走到床邊,非常自然地將自己的枕頭挨著梅戴的枕頭放下,又把毛毯鋪開,然後一屁股坐在床沿,不等梅戴回應就側過身,將懷裏的枕頭放在梅戴枕頭旁邊還拍了拍,眼睛彎成月牙:“所以今晚我要睡這兒。”
梅戴看著波魯納雷夫理所當然開始調整枕頭位置、甚至把被子也拉過來一半的動作,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拒絕嗎?好像顯得太生分,而且內心深處他並不真的排斥這種親近。
尤其是現在,在這陌生而危機四伏的環境裏,波魯納雷夫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毫無陰霾的溫暖和絕對的安全感,對自己疲憊緊繃的神經有著難以言喻的吸引力。
“……床很小,可能會不太舒服。”梅戴最終隻是陳述了一個事實。這張單人床,睡一個人寬敞,睡兩個成年男人肯定會很擠。
“擠擠更暖和!而且你知道的,我保證不打呼嚕!……呃,應該不會打得太響。”波魯納雷夫毫不在意,他已經脫了鞋,把腿也盤上了床,麵對著梅戴坐著,興緻勃勃地晃晃腿,“而且我們以前的時候又不是沒擠過更小的帳篷或者車廂了!記得在埃及沙漠的那個晚上嗎?沙暴來了,我們五人一狗擠在一輛吉普裡,承太郎那小子都差點把我踹出去呢。”
提起往事,梅戴眼中也泛起一絲笑意。那些並肩作戰、風餐露宿的日子即使危險艱苦,卻也是記憶中閃著光的碎片。
而且看著波魯納雷夫充滿期待地看著自己,還有那雙眨巴著的藍眼睛,這樣子讓人根本無法拒絕,尤其是對深知他本性的梅戴而言。
“當然記得,典明當時還說那是他經歷過最‘親密無間’的一夜了。”如此說著,他沒有再糾結波魯納雷夫的到訪了。
梅戴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沒有絲毫不悅,隻有一種“果然如此”的認命和淡淡的暖意:“想要一起睡什麼的……隨你吧。”
“好嘞!”波魯納雷夫立刻眉開眼笑,非常自覺地挪到床鋪裡側,拍了拍身邊空出來的位置,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梅戴。
梅戴搖搖頭,他探身過去吹熄了油燈,隻留下壁爐透過門縫和窗戶縫隙滲入的極其微弱的光線。房間裏頓時陷入一片朦朧的黑暗,隻有彼此模糊的輪廓和清淺的呼吸聲。
他剛準備躺下,身旁就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下一秒,一雙結實的手臂就從旁邊伸過來,將他輕輕卻堅定地攬了過去。
波魯納雷夫從側麵抱著他,將臉頰埋在他散發著淡淡玫瑰清香的紅色髮絲間深深吸了一口氣,發出一聲滿足的、彷彿漂泊已久的旅人終於歸家般的喟嘆。
“梅戴……真的是你……”他的聲音悶在發間,帶著濃濃的鼻音,手臂收緊了些,“不是我在做夢……你真的在這裏,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
床確實很窄,兩人幾乎是肩並肩貼著。他能感受到波魯納雷夫胸膛傳來的、比平時稍快但堅實有力的心跳,也能感受到他懷抱的溫度和那份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珍視與依戀。梅戴有些不習慣,身體微微僵硬。
波魯納雷夫察覺到了,低低地笑起來,熱氣噴在梅戴耳畔:“放鬆點,我又不會吃了你。就當是……重溫舊夢?雖然這床比吉普車後座舒服多了。”
他的聲音帶著促狹,這讓梅戴也覺得波魯納雷夫同樣在緊張似的,這樣的想法反而讓自己不那麼不知所措了,就任由他抱著。
“嗯,確實有點當初的感覺了。”梅戴輕聲回答,聲音在近在咫尺的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溫和。
波魯納雷夫抬起頭,在模糊的光線中尋找梅戴的眼睛。即使看不真切,他也能感覺到那沉靜目光的注視。他忍不住湊近,在梅戴的額頭上落下了一個輕柔的、帶著憐惜的吻,然後是臉頰。
梅戴沒有躲,隻是在他又要親到鼻樑的時候微微偏了偏頭,輕聲笑了:“簡,別鬧。”
“這怎麼是鬧?”波魯納雷夫不服氣,但動作停了下來,隻是依舊保持著緊擁的姿勢,額頭抵著梅戴的額頭,呼吸相聞,“這是慶祝,慶祝你平安歸來!你以前都不介意的。”他語氣裏帶著點小小的委屈和理直氣壯的撒嬌。
“我沒說介意。”梅戴抬手輕輕搡了一下他的肩膀,但沒用什麼力氣,“就是有點癢而已。”
波魯納雷夫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膛震動,他依言稍微鬆開了一點,但手臂仍環在梅戴腰間,改為側躺著麵對麵:“好嘛好嘛,不親了。不過抱著總可以吧?你身上好涼,我給你暖暖。”
梅戴沒有再反對。黑暗中,彼此的體溫和氣息交融,確實驅散了山間夜寒,也帶來一種久違的、令人安心的踏實感。他放鬆身體,靠進波魯納雷夫懷裏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
“你的頭髮,我還是看不習慣。”波魯納雷夫的手指纏繞起一縷梅戴的紅髮,在指尖把玩,語氣裡滿是惋惜和不適應,“雖然紅色也很漂亮,襯得你麵板更白、和奧裡翁老爺子跟菲貝奶奶更像一家人,但我還是最喜歡你原來的顏色。”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回憶的柔和,“不過,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隻要是你就都好。”
“這隻是偽裝,必要的保護色。”梅戴閉著眼睛,聲音有些睏倦。
“我知道。”波魯納雷夫輕輕梳理著他的長發,動作溫柔,“但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冒了很大的風險,才會需要這樣徹底地改變自己。”
“等我們把這邊的事情處理完,我們就回法國,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你就可以把頭髮染回來了,保持紅色也行。”
“到時候我們就可以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休養。”
黑暗中,波魯納雷夫的手指摩挲著撫過他眼下的位置,然後被梅戴長長的睫毛掃了一下。
梅戴沒有回應那些關於未來的設想。未來太遙遠,因為眼前橫亙著迪亞波羅和情報組兩座大山。他隻是輕聲問:“你和阿佈德爾這一年多一直在這裏?”
“大部分時間。”波魯納雷夫回答,手指依舊有一下沒一下地玩著梅戴的頭髮,“偶爾會去附近城鎮採購,或者去更遠的地方追查一點零星線索,但不敢走太遠,也不敢停留太久。”
“阿佈德爾的傷需要靜養,而且我們得守著這裏的東西。”他頓了頓,“我們幾乎與外界斷絕了聯絡,也不敢用任何電子裝置深聊,怕被那群鬣狗們嗅到味道。”
“日子挺無聊的,阿佈德爾還能看看書、研究那些古董,我就隻能練練劍,對著山發獃,或者跟偶爾跑來偷橄欖的野豬打架。”他試圖用輕鬆的語氣說,但梅戴能聽出那份被漫長等待和潛在危險磨蝕的孤寂與焦慮。
“好辛苦。”梅戴說。
“辛苦什麼呀……”波魯納雷夫立刻否認,手臂收緊了些,“倒是你,突然過來,又一頭紮進這麼危險的事情裡……為什麼不先聯絡SPW?承太郎他們都知道你現在的情況嗎?”他又回到了最初的問題,語氣急切。
梅戴沉默了一會兒。黑暗中,他的呼吸平穩,但波魯納雷夫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細微緊繃。
“我不清楚……因為[眾首耳語]的出現,情況就有些複雜了。”梅戴選擇性地解釋,聲音平靜,“有一些私人原因,讓我來到了意大利,承太郎和典明他們知道我可以出來了,而且在來意大利之前,我們還在日本待過一段時間呢。”
“什麼時候的事兒啊!”波魯納雷夫的聲音高了一點,他有點不開心,又往梅戴的頸窩裏鑽,聲音更悶了,“可惡……那時候我和阿佈德爾可能還在東躲西藏呢。”
梅戴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髮,讓波魯納雷夫消停了下來:“總之我在日本休養過後就回到了SPW基金會巴黎分部,而後因為一些個人原因又來了意大利。”
“在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和暗殺組的大家脫不開乾係了。”他慢慢地說著,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摸黑整理著波魯納雷夫的頭髮,沒怎麼詳細說明與暗殺組結盟的始末,“至於找你們……我在拜託了暗殺組外也試著通過一些舊渠道,但在昨天之前,一切都沒有迴音。”
“個人原因?”波魯納雷夫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他把腦袋抬起來了一點,“那是什麼原因,我能知道嗎?”
“你當然可以知道了。”梅戴說道。
“嗯……我來意大利是因為一個叫喬魯諾·喬巴納的孩子。”
“喬巴納,怎麼會是這個姓氏。”波魯納雷夫嘀咕。
“是的,喬魯諾是安托萬的繼子,他又結婚了……總之,那孩子的境遇比我更糟,於是我擅自把他的監護權轉移到了自己名下——不過在我看來,他們也是順手讓我撫養喬魯諾了。”
“我沒辦法讓一個好孩子被那樣的家庭摧殘,而且好在我對照顧小朋友頗有心得。”
“你那個混蛋生父簡直豬狗不如。”波魯納雷夫憤憤開口,還在黑暗之中狠狠揮了揮拳頭,梅戴都能感受到那兩下帶起來的微風了,“他當初怎麼能那麼對待你的,現在還去禍害其他家庭!”
梅戴沒有否認,但也沒有詳談的意圖,他有些不太想聊這個話題:“簡,有些事等眼前的問題解決了再說,好嗎?”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罕見的疲憊和懇求,波魯納雷夫立刻心軟了,連忙道:“好好好我們不說這個,你不想說就不說。”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帶著誘哄,“嗯——那聊點輕鬆的,說說你從日本出來之後的事情?除了和處境危險的傢夥混在一起外還有什麼有趣的嗎,有沒有遇到什麼好人?”
梅戴知道他在故意轉移話題讓自己放鬆,心中微暖。他順著波魯納雷夫的話想了想,說道:“說起有趣的事……也不算是有趣吧。但我去年在那不勒斯認識了一個叫蓋多·米斯達的少年。”
“喔,米斯達?”波魯納雷夫嘀咕了一句,沒太在意,“這名字聽起來像個樂天派的小鬼,你怎麼對這人印象深刻啊?”
“因為我成為‘安德烈亞·魯索’——這是我的假名——之前,我們碰巧討論過生活態度,而之後又發生了一些事情,也就記住他了。”梅戴笑著說,他想到了半年前的事情,然後話鋒一轉,“那孩子確實是個樂觀積極的人,我覺得他和你很像。”
聽到這話的波魯納雷夫又不樂意了,他開始鬧騰,箍著梅戴的手開始不老實,嚷嚷了一句“我和他纔不像呢”後就開始懲罰似的撓梅戴的癢癢肉。
梅戴一邊笑一邊躲,倆人糾纏了好一會兒才又躺回床上,不過平心而論,波魯納雷夫這一招很管用,他折騰得梅戴更累了。
“除了那個小孩之外,還有誰嗎?”
“暗殺組的大家也是好人……雖然身份危險、性格各異,但並不全是冷酷無情的。”梅戴上下眼皮直打架,聲音也低了下去,他慢慢說著,腦海中浮現出霍爾馬吉歐懶散的笑容、加丘暴躁下的專註、普羅修特沉默的關照、貝西的靦腆、伊魯索的惡作劇、梅洛尼怪異的研究熱情,甚至索爾貝和傑拉德之間自然流露的親密,“他們之間有種奇怪的凝聚力,而且或許是認可我的加入,所以對我很照顧。”
波魯納雷夫聽著,心裏有點酸溜溜的,但又為梅戴能在那樣的環境裏得到關照而感到一絲安慰:“算他們識相。要是敢欺負你,我第一個用[銀色戰車]戳他們滿身窟窿。”他頓了頓,又問,“那個裏蘇特和加丘呢?你和他們真的隻是合作?”
“目前來看,目標一致、利益攸關。裡蘇特隊長……是個有原則、重責任的領導者,雖然手段冷硬。加丘脾氣急躁,但能力出眾,而且心思並不複雜。”梅戴閉著眼靠在波魯納雷夫的身邊,昏昏沉沉地客觀評價,“至於可信度……在對抗迪亞波羅這件事上,我們可以信賴他們……”
波魯納雷夫沒有再追問,他相信梅戴的判斷:“那等這件事了結了,我們就甩開他們,離這些黑幫恩怨遠遠的。”
梅戴沒有接話,他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未來如何,誰又能預料呢。
房間裏再次安靜下來,隻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和窗外極遠處隱約的風聲。雲層離開了月亮,細細密密的柔和月光透過亞麻窗簾的縫隙灑到了地板上,亮晶晶的,像一小片銀色的沙灘。
壁爐的餘溫透過門縫,帶來恰到好處的暖意。被波魯納雷夫的氣息和體溫包圍著,一種深沉的、源於靈魂深處的安寧感,如同溫水流淌過梅戴疲憊的身心。他自閉眼開始,意識就變得有些模糊,緊繃的弦在絕對信任的人身邊終於可以稍稍鬆懈。
波魯納雷夫也安靜下來,隻是手指依舊纏繞著梅戴的一縷髮絲,他能感覺到梅戴的呼吸逐漸變得悠長平緩,身體也完全放鬆地依偎著自己。
他低下頭,藉著月光那極其微弱的光線,凝視著梅戴近在咫尺的、恬靜的睡顏。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影子,白皙的膚色在黑暗中像是上好的瓷器,微抿的唇線帶著慣有的柔軟,嘴角依舊含著上揚的弧度。
雖然這副外貌與自己記憶中的人有了變化,但靈魂的氣息絲毫未改。
波魯納雷夫看了好一會,又忍不住,於是極輕、極快地在梅戴微涼的臉頰上印下一個吻,如同蜻蜓點水。
梅戴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但沒有醒來,隻是在夢中無意識地往溫暖源更深處縮了縮,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鼻音的輕哼。
波魯納雷夫無聲地笑了,藍眼睛裏盛滿了幾乎要溢位來的愉悅和滿足。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好讓梅戴睡得更舒服,然後將自己的下巴輕輕抵在梅戴的發頂,閉上眼睛。
管他什麼迪亞波羅,管他什麼情報組,管他什麼“熱情”的恩怨,他最重要的戰友、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正安然無恙地睡在他身邊呢。
漫長的分別、無盡的擔憂、山中的孤寂等待……在這一刻,都被懷中真實的體溫和呼吸所撫平。
晚安,梅戴。
他在心裏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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