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不過後麵的車裏氣氛就截然不同了。
加丘開著車,緊跟著前方越野車的尾燈,眉頭微蹙,隔著兩層擋風玻璃看著波魯納雷夫邊開車邊時不時側頭找梅戴說話。
他對波魯納雷夫這種膩歪的相處模式有些不耐煩。
加丘用手指連續且快速地敲著方向盤,眼睛死盯著前麵的擋風玻璃,對著旁邊閉目養神的裡蘇特吐槽:“嘖,那法國佬話可真多,嘰嘰喳喳沒完沒了。梅戴居然受得了?我看他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裡蘇特沒有睜眼,隻是淡淡回了句:“稍安勿躁,加丘。”
“我躁什麼?”加丘撇撇嘴果斷反駁,然後一想到梅戴和對方認識了多年後又癟了氣,“我就是覺得……麻煩。”
“不過,老闆的名字……迪亞波羅,這名字可真是直接。那個叫波魯納雷夫的說的那些,可信度有多少?”
“很高,因為他沒有必要在這種事上撒謊。”裡蘇特睜開眼睛,目光在昏暗的車內顯得幽深,“而且,反應、提及過往時的情緒……都不像是演的。”
這確實是很靠得住的理由,車內一陣沉默後裡蘇特又開口說道:“更重要的是,梅戴信任他。這就足夠了。”
加丘依舊沒說話。
梅戴的判斷力,他們這一年多早已領教並信服。如果梅戴認為這個波魯納雷夫是可靠的,那這個人就值得信任,至少在當前的目標下。
“情報組……專門負責抹除老闆的痕跡嗎……怪不得我們怎麼都抓不住尾巴。”加丘咀嚼著這個資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方向盤,“如果他們的核心任務就是這個,那一切都能解釋通了——我們追查老闆和他們,就等於直接撞上他們的專業領域了。”
“所以,要找到老闆,或許可以從他們‘打掃’時留下的‘清潔劑’痕跡入手。”裡蘇特緩緩說道,思路清晰,“或者,找到他們還沒來得及打掃,或者認為不需要打掃的‘盲區’。”
“而且波魯納雷夫說他們有資料和‘物品’,”加丘眼中閃過光芒,“會不會就是他們從迪亞波羅那裏搶來的,或者沒被‘打掃’乾淨的東西?”
“有可能。”裡蘇特看向前方那輛越野車,“很快就能知道了。”
車子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駛了約二十分鐘,拐下主路,駛上一條更窄的、幾乎被野生橄欖樹枝葉遮蓋的泥土岔路。又顛簸了幾分鐘,前方出現一片相對平坦的坡地,一棟孤零零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兩層白漆石砌小樓出現在視野中。
樓裡有燈光透出,在濃重的暮色和斷斷續續的農田包圍下像一座孤島。
波魯納雷夫的車在樓前一小塊空地停下。他率先下車,依舊拉著梅戴的手,對著小樓喊了一聲:“阿佈德爾!我回來了!看看我把誰帶來了!”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農村中回蕩,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和如釋重負。
小樓的門“吱呀”一聲開啟了。一個高大的、圍著深色頭巾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麵容,但那沉穩如山的氣質,以及空氣中隱隱傳來的、溫暖乾燥彷彿帶有陽光和香料的氣息,讓梅戴瞬間認出了來者。
阿佈德爾站在那裏,目光先是落在波魯納雷夫身上,隨即迅速移向他身旁那個紅髮的身影,以及後麵那輛陌生車輛上下來的、氣息冷硬危險的兩人。他的眼神在最初的警惕和疑惑後,落在梅戴臉上,那雙總是沉穩睿智的眼睛裏也緩緩湧起了難以置信的波瀾。
“波魯納雷夫,這……”阿佈德爾的聲音低沉,帶著詢問。
“是梅戴!阿佈德爾!是梅戴!他醒了!他找到我們了!”波魯納雷夫迫不及待地宣佈,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他拉著梅戴快步上前,臉上是毫無保留的、燦爛到極點的笑容,藍眼睛裏閃爍著喜悅的淚光。
門口的阿佈德爾身形明顯一震。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讓門內的光線更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臉龐——依舊是那張沉穩、睿智,帶著深色麵板的麵容,隻是歲月和顯然經歷過的艱辛在他眼角留下了更深的紋路,眼神中也多了幾分經年累月的疲憊與警惕。
阿佈德爾的目光牢牢鎖定在波魯納雷夫身邊那個紅髮的身影上,從陌生的發色、略顯陌生的衣著打扮,最終落在那雙沉靜如故的深藍色眼眸上。
山風吹過,帶來遠處柏樹的沙沙聲和夜蟲的初鳴。
然後,阿佈德爾臉上的警惕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被一種混雜著驚愕、難以置信、以及深沉寬慰的複雜神情取代。
他那雙總是顯得嚴肅的眼睛微微睜大,胸膛的起伏逐漸明顯了起來,那雙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沒能立刻發出聲音。
“……梅戴?”最終,他低沉而充滿磁性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顫抖,“真的是你?”
梅戴看著這位闊別已久、亦師亦友的戰友,心頭也湧起一陣酸澀的暖流。
他輕輕掙開波魯納雷夫一直緊握的手,向前走了兩步,在阿佈德爾麵前站定。
梅戴微微仰起臉,對著阿佈德爾露出了一個真切而放鬆的微笑,那笑容驅散了他眉宇間長久以來的疲憊陰霾,在漸濃的夜色和樓內暖黃燈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溫暖。
“是我,阿佈德爾。好久不見。”梅戴的聲音平穩溫和,帶著久別重逢的感慨,“你看上去還是老樣子。”他的瞳孔微微動了動,把阿佈德爾的臉專註地看了一遍,然後笑著說,“除了眼神裡的故事更多了些。”
阿佈德爾也同樣深深地、仔細地打量著梅戴,彷彿要將他此刻的樣子鐫刻進記憶,彌補那些錯過的時光。
他的目光掃過梅戴深紅色的長發,微微蹙眉,隨後伸出他那寬厚、溫暖、佈滿老繭卻異常穩定的手掌,輕輕抱住了梅戴,力道適中。梅戴也緊緊回抱住了他,阿佈德爾厚厚的法蘭絨披風裹住了自己,周圍像是有很多簇小火苗,暖烘烘的。
這個擁抱可靠而溫暖,一如十二年前那樣,好像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
“雖然比以前結實多了,但還是太瘦……”阿佈德爾的聲音從梅戴的耳邊傳來,恢復了慣常的平穩,他環抱住梅戴的手撥弄了一下那些柔順的紅色捲髮,“還有,你的頭髮……”他撥出一口氣,沒有理會那麼多了,又抱了抱梅戴,喃喃,“嗯,新顏色很好看。”
“你能站在這裏,就比什麼都好了。”阿佈德爾鬆開了手,語氣裡充滿了由衷的欣慰和輕鬆。
梅戴當年的重傷和長達六年的沉睡,始終是星塵遠征軍所有人心頭的一塊重石。
梅戴能感受到阿佈德爾手掌傳來的溫度和力量,他微微點頭,暫時沒有為自己的變化多做解釋,輕聲說道:“這一路上發生了很多事,我可以等有時間後和你們講……”
這時,波魯納雷夫已經湊了過來,迫不及待地插話:“是吧是吧!阿佈德爾!我就說是他!雖然頭髮顏色變了,臉也好像有點……嗯,更成熟了?但肯定是梅戴沒錯!”他又想起那驚險一幕,臉色白了白。
阿佈德爾這才將目光轉向梅戴身後不遠處靜靜佇立的裡蘇特和加丘。
那份麵對梅戴時的溫和迅速收斂,他的眼神恢復了之前的銳利和審視,他能感受到那兩人身上散發出的、與周圍寧靜山村格格不入的危險氣息,那是屬於經歷過無數生死搏殺後纔有的質感。
“波魯納雷夫,這兩位是……?”阿佈德爾問,聲音平穩,卻帶著明顯的戒備。他身體微微側移,將梅戴半擋在身後——這個動作讓裡蘇特和加丘已經見怪不怪了。
波魯納雷夫抓了抓頭髮,稍微冷靜下來,快速而低聲地解釋道:“說來話長,進去再說。他們是……呃,‘熱情’的人,暗殺組的。但梅戴說他們現在和我們算是暫時的盟友,目標一致,都想對付迪亞波羅。”
他抬手指了指雙手插在褲兜裡的加丘:“也是他們帶梅戴找到紫藤花街的,我還鬧了個大誤會……”他語速很快,盡量簡潔地概括了剛才戲劇性的衝突與相認。
阿佈德爾的眉頭深深蹙起。
“熱情”、暗殺組、盟友,這每一個詞都足以讓他心中的警鈴大作。他看向梅戴,用眼神尋求確認。
梅戴對阿佈德爾微微頷首,目光坦誠而堅定:“現在的情況很複雜,阿佈德爾。但他們提供了關鍵幫助,目前的目標確實存在交集。我們可以進去談,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阿佈德爾與梅戴對視了幾秒,他從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裏看到了熟悉的冷靜與決斷,以及直視那雙眼睛才能看得出來的請求——請求他暫時給予信任。
他深知梅戴的判斷力,也明白能讓梅戴如此表態,對方必然有其可信之處,至少在當前局勢下。阿佈德爾最終緩緩點了點頭,側身讓開了門口。
“進來吧。”他沉聲道,目光依舊沒有離開裡蘇特和加丘,“地方簡陋,但還算安全。”
一行人踏入了小樓。
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寬敞一些,一樓是兼作客廳、廚房和餐廳的大開間,陳設簡單但整潔,壁爐裡燃著微弱的火,驅散著山間的夜寒。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藥草味和食物的香氣。
牆上掛著一些顯然是手工繪製的地圖和筆記,桌上散落著書籍和檔案,透露出居住者長期在此研究籌劃的痕跡。
波魯納雷夫一進屋就忙活起來,點亮了更多的油燈,讓屋子裏更亮了一些,又去壁爐邊看了看燉著的湯鍋。阿佈德爾則示意大家隨意坐下,自己去餐桌旁邊拖過幾把舊木椅。
梅戴很自然地走到阿佈德爾身邊,低聲詢問:“簡在來之前就提到過……你傷到哪裏了,現在怎麼樣?”
阿佈德爾淡淡笑笑,然後搖搖頭示意無礙:“是前幾年的老傷了,不礙事,再壞也壞不過當年在埃及丟了一整條胳膊。”
聽阿佈德爾難得的打趣,梅戴心裏又不是滋味了起來。他眉間微蹙,嘴角抿成一道緊繃的弧線,喉間低低悶出一聲氣,似嗔似怨的目光落過去,卻沒半分真惱的力道。
阿佈德爾趁著時候再次在光亮的燈光下仔細瞧瞧梅戴的臉色,問得直接:“氣色不佳,是舊傷影響,還是最近消耗太大?”
“都有一些。”梅戴沒有隱瞞,他在阿佈德爾麵前沒什麼強撐的理由,“需要時間調整。不過現在不是擔心這個的時候。”
阿佈德爾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從旁邊一個架子上取下一個陶罐,倒出一杯還溫熱的、散發著清香的草藥茶,遞到梅戴手裏:“先喝這個吧。安神,可以補充體力。”
梅戴接過,道了聲謝。這一幕落在旁邊打量環境的加丘眼裏,他又忍不住撇了撇嘴,興許是因為他和裡蘇特現在是在主人家做客的客人,所以這次沒說什麼。
眾人落座,氣氛一時有些沉默和微妙。
波魯納雷夫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開始向阿佈德爾更詳細地敘述剛纔在紫藤花街發生的一切。
阿佈德爾安靜地聽著,麵色沉凝,交叉放置在身前的手指無意識地互相摩挲著指關節。
待波魯納雷夫講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沉重:“所以你們暗殺組也想推翻迪亞波羅。”
“算是推翻,但其中蘊含著很多的糾纏。我們的初衷,是討回代價,為了生存。”裡蘇特糾正,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冷硬,“但該說不說,他對組織的統治方式、對成員的態度,註定了這條路上會有反抗者。”
“而且,我、和我的組員們也很清楚其後果。”他血紅色的眼睛直視著阿佈德爾,“清除毒瘤,或者被毒瘤清除。已經沒有第三條路了。”
“老闆對待我們就像對待一次性工具,隨時可以為了更小的風險犧牲掉。我們不想等死,就隻能先下手。情報組是他藏匿自身的屏障,也是我們必須突破的關卡。”加丘補充。
“生存,很實際的理由。”阿佈德爾微微頷首,似乎並不意外,“我很感激你們能成為架在梅戴和我們之間的橋樑……你們想知道什麼,又願意交換什麼?”
“所有關於迪亞波羅的情報,他的能力、習慣,任何可能有助於定位或對抗他的資訊。”加丘接話,語氣直接,他反手指了指坐在他們對麵的波魯納雷夫和阿佈德爾,說道,“還有那個情報管理組,你們似乎對他們有所瞭解。我們同樣也追查了他們很久,但像在抓空氣。”
阿佈德爾與波魯納雷夫交換了一個眼神。波魯納雷夫點點頭,示意可以說。
“迪亞波羅……”阿佈德爾沉吟片刻,彷彿在整理那些不願輕易回顧的記憶,“他的真名,你們已經知道了。”
“我們幾年前,在調查‘箭’的源頭和流通過程中,觸及到了他的過去。他的外表……應該是個身材高大、肌肉發達的男人,擁有獨特的粉色長發和綠色眼眸。”波魯納雷夫嚴肅地介麵,聲音不自覺壓低,“他極度注重私隱,對任何探究他過去的人都抱有偏執的殺意。”
“而他的替身,名為[緋紅之王]。”他繼續說道,語氣裏帶著深深的忌憚,“那是一個力量、速度都達到頂級的人形替身,它能……刪除時間。”
“刪除時間?”加丘猛地坐直身體,鎖緊了眉頭的臉上寫滿震驚和難以理解。
“是的。”阿佈德爾點點頭,隨後用左手指了指波魯納雷夫橫著一條疤的右臉,“這就是防禦不當的結果。”
“它能將一段短暫的時間刪除。在這段被刪除的時間裏,隻有迪亞波羅本人和他的替身能夠行動和思考,其他人則完全無法感知這段時間的存在,他們的動作、思維、甚至命運,都會按照刪除前的軌跡在時間恢復後跳躍到結果點。”波魯納雷夫說著,他倒是絲毫不介意加丘和裡蘇特直接的打量,甚至還側著頭,把右臉給展示給他們看,“簡單說就是可以憑空抹去過程,隻留下他想要的‘結果’。我們當初就是敗在這一招之下,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房間裏一片死寂,隻有壁爐柴火輕微的劈啪聲。裡蘇特的眼睛眯起,加丘的呼吸都屏住了,連梅戴也放下了手中的草藥茶,深藍色的眼眸裡泛起凝重的波瀾。
“那你們是怎麼知道這個能力的?這麼詳細,不光是戰鬥吧。”裡蘇特開口。
梅戴感覺到手上被誰觸碰了一下,微微側頭看去,看到了波魯納雷夫好像是在瞟自己的眼睛,然後他伸手,主動牽住了波魯納雷夫的手指。
波魯納雷夫哼哼一聲,收回了自以為隱晦地一瞟,他這才繼續說著,語氣裡有些奇怪的味道,但盡量輕巧地開口:“該不該說謝呢……但歸根到底還是得益於我們之前共同對戰過的,另一個頗為難纏的敵人。”
“那個怪物的替身能力能夠暫停時間。”
“若非這樣的經驗,有那種奇怪的既視感後就聯想到了。”
說這段話的時候,梅戴能感覺到手上有些加重的力度,他回握住那隻手,算是回應。
裡蘇特和加丘這時候纔再次正視了對麵坐著的三個人。
以前就隱約有覺得梅戴的身份估計沒有“SPW基金會特級研究員”那麼簡單——即使這個身份也一點都不簡單——但真的沒想到遠在十多年前就有如此恐怖的替身能力了。
“雖然活了下來,但我們當時確實敗了,還敗得那麼慘。”波魯納雷夫的聲音苦澀,但依舊蘊含著憤恨的情緒,“任何精心策劃的圍攻、偷襲,在他麵前都可能因為那關鍵的幾秒被刪除而功虧一簣,甚至反過來落入他的陷阱。以迪亞波羅的謹慎和多疑,配合這個能力,讓他立於不敗之地。”
身處暗殺組的兩人聽著,冷靜的表麵下已是翻騰的驚濤駭浪。
刪除時間。
這種能力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對替身能力的常規認知,近乎規則層麵的操控。
“但關於他的出身、據點、生活習慣,我們知之甚少。”阿佈德爾嘆了一口氣,深棕色的瞳孔垂下,“他存在於‘熱情’的最高層,從外部進行調查根本不可能有收穫。”
“那麼,情報組呢?”加丘追問,將話題拉回他們更直接關注的敵人上,“你們對他們瞭解多少?”
提到情報組,波魯納雷夫和阿佈德爾的臉色都變得更加嚴肅。
“情報管理組,或者按我們私下給他們的稱呼——‘清潔工’。”阿佈德爾緩緩道,“根據我們兩年來斷斷續續的觀察和遭遇,基本可以確定,他們是一個由六名成員組成的特殊小組。具體姓名不詳,可能他們彼此間也隻用代號稱呼……而這關鍵在於,他們六人,共用一個替身。”
“什麼鬼……共用一個替身?”加丘又把身體往前探了探,這又是從未聽說過的情況,今天獲得的訊息範圍已經超乎他的預料了。
“是的。他們的替身,名為[眾首耳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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