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路燈將裡蘇特拉長的影子投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手裏的膠袋隨著步伐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拐進熟悉的小巷,遠處聖帕洛內托區那棟不起眼的建築輪廓在夜色中浮現,他抬頭往上看去,幾扇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比平時似乎亮堂些,也熱鬧些。
熱鬧?
裡蘇特輕輕蹙起眉,對於組內來說,這個詞也不是那麼不常見,但“熱鬧”也通常意味著……
麻煩。
他記起上次想到“熱鬧”的時候是因為霍爾馬吉歐把自己淘到的一大瓶辣椒油偽裝成了番茄醬,然後塗到了加丘的吐司裡。
可想而知,自從那次後,組裏的所有人都知道加丘對辣椒過敏了——裡蘇特還為失控了的[白色相簿]凍裂了一大片的管道而掏了修理費,他們還被從上一個據點全都趕了出來。
可他還未靠近太多,一陣不算喧嘩但明顯不同於往日沉悶的聲響就裹著夜風飄了過來。
不是加丘暴躁的敲鍵盤聲,也不是伊魯索神出鬼沒弄出的詭異動靜。
鍋碗瓢盆的碰撞、隱約的交談,還有一絲食物加熱的香氣,不是他手裏這些生食材的味道。
裡蘇特血紅的眼眸微眯,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但周身的氣息更沉靜了些。
他悄無聲息地走到據點側麵的備用入口——一扇偽裝成雜物間門的厚重鐵門,用特定的節奏敲了敲。
門很快從裏麵開啟一條縫,霍爾馬吉歐翡翠綠的眼睛探出來,看到是他後明顯鬆了口氣,臉上卻帶著一種憋著笑的古怪表情。
“隊長!你可算回來了!快進來,有‘驚喜’!”他眉飛色舞地把門開大了些,好讓裡蘇特進屋。
裡蘇特沒多問,側身順著霍爾馬吉歐開出來的門縫閃身入內。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界。霍爾馬吉歐在關上門後又搓搓手小跑進去幫忙了。
一股溫暖、嘈雜、可以說有些“生機勃勃”的氣息撲麵而來。
據點一樓客廳的景象讓裡蘇特那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凝滯。
客廳中央那張傷痕纍纍的舊茶幾和幾張沙發都被移開了,取而代之的是從餐廳裡拖出來的、鋪著乾淨格紋桌布的長條桌和椅子,桌上已經擺了不少東西。
一大盤切好的、看起來頗為新鮮的黃油軟麵包,光亮的油麵和乳白的內裡一看就不是他們常吃的那種硬棍子;一碗油亮翠綠的橄欖油拌蔬菜沙拉,碗裏麵甚至還有幾片他不認識的紫色菜葉;一大盆冒著熱氣的、顏色濃鬱聞起來酸甜開胃的好像是某種海鮮番茄湯。
旁邊還有幾個碗,裏麵盛著切好的乳酪、薩拉米香腸,還有醃漬橄欖。
廚房方向傳來更明顯的動靜,裡蘇特朝那邊看過去。
普羅修特繫著那條格格不入的圍裙,正背對著客廳站在爐灶前,手裏拿著鍋鏟,灰藍色的眼睛專註地盯著平底鍋裡滋滋作響的什麼。
好像是魚排?
貝西在他旁邊,小心翼翼地將洗好的聖女果放進一個沙拉碗裏,臉因為忙碌和熱氣有些發紅。
加丘居然沒守著他的電腦,而是盤腿坐在地毯上,麵前攤開一本巨大的菜譜。
他眉頭緊鎖,一手把那頭淺藍色的短髮抓得更亂,另外一隻手在菜譜上麵劃來劃去,嘴裏不停嘀咕著:“‘適量’到底是多大量?‘少許’又是多少?”最後氣急敗壞地把菜譜翻得“嘩啦啦”響,單方麵宣佈道,“這些寫菜譜的人都該被[白色相簿]凍起來!我看看主編是誰……瓦倫蒂娜·莫羅!”
伊魯索的身影從廚房牆壁一塊光潔的不鏽鋼板反光裡冒出來,手裏拿著個小勺子,正偷嘗湯鍋裡的一點湯汁。
他咂咂嘴:“鹽好像少了點……普羅修特可以再多放點鹽哦。”
“閉嘴,伊魯索,再偷嘗就滾出廚房。”普羅修特立刻回防,拿著鍋鏟就要往伊魯索的腦袋上拍,不過伊魯索反應很快,帶著一聲怪笑就又鑽回去了。
梅洛尼罕見地沒有窩在角落,他坐在餐桌旁,麵前放著一個筆記本,手裏還拿著筆,但他一直好像煞有介事地盯著桌上那盆海鮮湯,臉上沒什麼表情,盯了一會兒後又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好像在評估湯汁的色澤、稠度和香氣分子構成似的。
而梅戴……
這人並不難找,他的發色在人堆裡很突出。
淺藍色長發的青年正站在餐桌另一頭,深藍色的眼眸低垂,神情專註。
他手裏拿著一把餐刀,動作嫻熟地將一個碩大的、烤得外殼焦脆的圓形麵包橫向切開。麵包內部鬆軟,熱氣蒸騰。他旁邊放著幾個小碟,裏麵是搗碎的新鮮番茄、大蒜、羅勒葉和橄欖油混合的醬料。
“這是‘布魯斯凱塔’托斯卡納地區的開胃菜,簡單,但食材新鮮的話味道不錯。”梅戴似乎察覺到裡蘇特的目光,抬起眼,好心地解釋道,手上動作沒停,“我來的時候在街道旁邊看到了一家新開的麵包店,裏麵有賣這個,所以買來嘗嘗……”
“而且我記起廚房裏還有些不錯的番茄和羅勒,就利用了一下。”他頓了頓,頗有些莫名自豪地補充道,“海鮮湯是普羅修特先生的主意,他說看到市場有新鮮的貽貝和小章魚。香煎魚排是加丘從菜譜上挑的,雖然他對‘適量’很有意見。沙拉是貝西幫忙準備的。”
裡蘇特沒第一時間回話,他又轉頭找了一下人,然後在靠近通往地下室樓梯的陰影裡發現了傑拉德和索爾貝。
倆人正蹲在地上,麵前擺著十幾個大大小小的土豆和幾支削皮刀,兩人看起來都有些灰頭土臉的。
“我說,這土豆也太難削了……”傑拉德苦著臉,手裏那個土豆被他削得坑坑窪窪,體積縮小了近三分之一,“皮這麼厚,還帶著泥,德拉梅爾到底從哪個攤子弄來的?”
“好啦好啦,還是趕緊削吧。”索爾貝壓低聲音,動作稍快些,土豆皮斷斷續續掉進腳下的盆裡,“能讓我們幫忙就不錯了,別忘了咱們還在‘刑期’呢。”
“我知道……”傑拉德嘆了口氣,偷偷瞄了一眼餐桌方向,再看看自己手裏的土豆殘骸,他一腦袋栽在索爾貝的胳膊上,“你說他是不是故意買這麼多土豆,好給我們找點事做?不然明明買了那麼多好吃的……”
“管他是不是故意呢。”索爾貝順手把傑拉德圈懷裏親了一口,“有得吃就行。而且人家還給我們帶了煙絲,沒真把我們當空氣。”他想起梅戴回來時順手扔給他們兩包不錯的煙絲,笑著咂咂嘴,“那味兒還真挺好呢。”
“唉,兩千萬……我去!”傑拉德又嘆了口氣,手下沒注意,削皮刀一滑差點劃到手指,“嚇我一跳。”
“咱們當初怎麼就鬼迷心竅……”不過話鋒一轉,他又輕飄飄瞪了索爾貝一眼,“主要怪你。”
“我的錯我的錯,我幫你削一點你的土豆。”索爾貝又不想挨罵,他往傑拉德那邊挪了挪屁股,然後開始削他麵前的土豆,但還是嘴貧地咕噥兩句,“其實你覺得土豆難削是因為你不會削啦,看我的……”
裡蘇特站在門口,手裏還拎著那袋土豆和香腸。他血紅的眼眸緩緩掃過這忙碌而溫馨得有些詭異的場景,掠過角落裏蹲著削土豆的兩人,最後落回梅戴臉上。
“我記得,”他開口,“我們‘公共賬戶’的支出有嚴格的預算。”
那聲音低沉,又聽不出情緒,梅戴就預設他是贊同他們準備晚餐的舉措了。
“啊,這個!”在梅戴剛想解釋的時候,霍爾馬吉歐又跳出來,臉上帶著邀功般的笑容,“隊長你放心,沒超支、絕對沒有!是梅戴說他之前‘投誠費’裡剩下的個人零花錢,還有我們在坎波巴索玩剩下的那點補助,加起來正好夠買這些!他說……呃,他說‘慶祝任務階段性完成,以及感謝收留’,對吧?”
他看向梅戴。
梅戴在對方開始搶話的時候就放棄了自己解釋,他在這會兒已經切好了麵包,開始往切麵上塗抹番茄醬料,聞言點了點頭:“嗯。合理的團隊建設投入,有助於緩解壓力,提升後續協作效率。而且,”他抬眼看向裡蘇特,深藍色的眼眸在廚房燈光下顯得清澈,“我認為偶爾改善夥食,比單純靠水煮土豆配香腸或是肉醬意麵進行紀律警示,更能達到穩定軍心的效果。”他說這話時,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裡蘇特手裏的膠袋。
裡蘇特:“……”
他沉默了幾秒,將手裏的膠袋放在門邊的矮櫃上,土豆和香腸與櫃麵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東西買多了。”他最終隻說了這麼一句,聽不出是陳述還是別的什麼。
“沒關係,隊長。”霍爾馬吉歐眼疾手快地把袋子拎起來,“土豆可以明天做早餐煎餅!香腸……嗯,可以加到湯裡,或者明天烤著吃!這點小事兒交給我就好。”他拎著袋子竄向廚房,路過加丘時還踢了踢他的小腿,“別研究你那破‘適量’了,快去幫忙擺餐具,隊長都回來了。”
加丘罵罵咧咧地合上菜譜立馬回擊一下霍爾馬吉歐的腳,然後從地上爬了起來,去廚房拿餐具了。
“喂喂,你們兩個——”霍爾馬吉歐看到了角落裏的索爾貝和傑拉德,把裡蘇特買的那袋土豆也拎了過去,伸手拍了拍倆人的肩膀,“土豆工程進行得怎麼樣了?”
然後他就猝不及防地看到了苦著臉的傑拉德和他手裏的土豆,霍爾馬吉歐咧了咧嘴,一副沒辦法的模樣也一屁股坐了下來,把多加入的土豆也放在了旁邊:“行吧,這些也歸咱們了!我幫你們削。”
於是在兩道感激的視線下,霍爾馬吉歐信心十足地拿起削皮刀吭哧吭哧削起來。三個人繼續悶頭跟土豆皮奮鬥。
裡蘇特走到餐桌邊,看著桌上那些色彩鮮明、香氣誘人的食物。海鮮湯冒著熱氣,麵包烤得焦香,沙拉翠綠,魚排在普羅修特手下呈現出完美的金黃色。
貝西端著擺好聖女果的沙拉碗,把它放到桌上,看到裡蘇特,小聲說:“隊長……歡迎回來。梅戴先生說,今天……今天像‘聚餐’。”
裡蘇特低頭看了看他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圍。普羅修特關火,將煎好的魚排裝盤。伊魯索徹底從鏡子裏鑽出來,手裏不知何時多了幾瓶啤酒。梅洛尼收起了筆記本,安靜地坐到了桌邊。加丘一手拿五副餐具,歪歪扭扭地擺放在桌子上。梅戴將最後一份塗抹好醬料的布魯斯凱塔放在一個盤子裏,推到桌子中央。
在霍爾馬吉裡的幫助下,索爾貝和傑拉德終於削完了最後一顆土豆,他們仨把削好的土豆放進廚房水槽,又拿起掃帚開始清掃地上和桌邊的土豆皮碎屑。
這一切都顯得不太真實。和他離開前腦子裏預想的、需要嚴肅整頓紀律的氛圍截然不同。
“坐吧,裡蘇特。”普羅修特端著魚排走過來,灰藍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湯應該可以了。”
裡蘇特沒再多說什麼,在餐桌一端坐了下來。這裏通常是他的位置,可以看到桌子上的所有人。
索爾貝和傑拉德打掃完後才發現剛剛紛紛落座的眾人沒一個動筷的,他倆抬頭看了看坐在對麵的裡蘇特。
“打掃完了就坐吧。”裡蘇特看了一眼後垂眸開口,他先拿起湯勺給自己舀了一勺湯,冷不丁地說道,“吃完飯再哭,別讓別人覺得我虐待你倆。”
這時候梅戴才注意到那倆人的臉早就皺巴巴的了,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樣。
“是——”索爾貝吸溜了一下鼻子,扯著傑拉德也落了座。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據點一樓客廳裡瀰漫著一種奇特的、喧囂又和諧的進食氣氛。海鮮湯鮮美濃鬱,帶著海洋的鹹鮮和番茄的酸甜,貽貝和章魚火候恰到好處。布魯斯凱塔簡單卻美味,烤脆的麵包搭配清爽的番茄醬料,口感豐富。香煎魚排外焦裡嫩,加丘雖然對菜譜罵不絕口,但成品意外地不錯。沙拉清脆解膩。連伊魯索偷買來的啤酒都冰涼爽口。
談話聲、餐具碰撞聲、偶爾的爭論交織在一起。
裡蘇特吃得不多,但很慢。他血紅的眼眸靜靜觀察著。
他看到貝西小口喝著湯,臉上帶著滿足的紅暈,偶爾偷偷看梅戴一眼,眼神裡是純粹的崇拜和親近——因為梅戴剛才把自己盤子裏的魚排分給了他。
他看到加丘一邊抱怨“這湯比超市罐頭強點有限”,一邊喝了三大碗。
他看到伊魯索雖然嘴上刻薄,但吃相意外地還算規矩,甚至對那盤布魯斯凱塔評價頗高。
他看到梅洛尼慢條斯理地吃著,偶爾會停下來,似乎在回味某種味道,然後湊在加丘耳朵邊小聲嘟囔幾句,惹得加丘抬高了音量:“咱們現在可是在吃飯呢!這種事情就不能等會再說嗎?!”
他看到普羅修特依舊沉穩,時常負責著分湯添菜,兩人目光偶爾交匯,傳遞著無需言語的默契——這頓意外的晚餐,效果似乎不壞。
霍爾馬吉歐開始覺得魚排煎得老,然後加丘抱有相反態度,緊接著拉著貝西一起“抵製”霍爾馬吉歐,不過這場未成型的辯論在普羅修特的“愛吃吃,不吃滾”下不了了之。
兩個挨著坐的小情侶也膩膩歪歪地吃著飯。
他看到梅戴安靜地用餐,動作優雅,但並不顯得突兀。
裡蘇特低下頭喝了一口海鮮湯,味道確實不錯。
晚餐接近尾聲時,霍爾馬吉歐摸著肚子癱在椅子上,滿足地嘆氣:“啊……吃飽了。比水煮土豆強多了,對吧隊長?”
裡蘇特放下叉子,血紅的眼眸看向他,沒說話。
霍爾馬吉歐縮了縮脖子,趕緊轉移了話題:“呃……我是說,梅戴,你這手藝跟誰學的?搞研究的還兼職廚子?”
梅戴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思索了片刻後說道:“獨自生活久了,自然會學一些。不過意大利菜還是第一次做。”
加丘有些感興趣地探頭:“這麼說來你還會做別的菜咯?以後‘雇’你來當廚子吧,換換口味也好——”
“或許也行得通。我在日本住的那段時間學了一點日本菜。”梅戴居然認真地點了點頭,“有誰想吃壽司之類的嗎?”
裡蘇特看著他們一本正經討論別國菜係的樣子,又看了看桌上狼藉卻氣氛融洽的杯盤,心中那點關於“紀律警示”的堅持早就無影無蹤了。
或許梅戴是對的。
冰冷的命令和刻意的儉省,有時候比不上一次共同的、帶著溫度的經歷。尤其是在他們剛剛共同經歷了一場成功的、卻也暗藏後續風險的任務之後。
凝聚力,士氣,信任……這些無形的東西,有時候確實需要一些有形的東西來滋養。比如一鍋熱湯,一塊烤麵包,一次沒有任務壓力的、圍著餐桌的閑聊。
“收拾乾淨。”在討論漸漸接近尾聲的時候,裡蘇特最終開口,“明天上午,所有人在會議室集合。有新的情報需要更新。”
他沒有提雷蒙,沒有提多梅尼科,沒有提阿帕基。那些黑暗中的博弈和危險,留給明天。
眾人應了一聲,開始起身收拾,沒有人抱怨。連加丘都嘟囔著幫忙把盤子摞起來。
梅戴也站起身準備幫忙,裡蘇特走到他身邊,血紅的眼眸看了他一眼。
“謝謝。”聲音很低,隻有兩人能聽見。
梅戴似乎有些意外,抬起深藍色的眼眸,隨即微微搖了搖頭,唇角勾起一個溫和的弧度。
“不客氣。土豆和香腸,”他同樣低聲說,語氣裏帶著一點點不冒犯的調侃,“明天早餐見。”
裡蘇特頷首,轉身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身後,是杯盤碰撞的聲響,霍爾馬吉歐和伊魯索關於誰該去倒垃圾的爭執,加丘對洗碗機的抱怨,貝西細聲細氣的勸解,普羅修特沉穩的指揮,以及梅戴平靜的、偶爾插入一兩句的聲音。
那不勒斯夜晚的濕氣似乎被隔絕在外,據點裏燈火通明,充滿了食物殘餘的香氣和粗糙的生氣。
裡蘇特走上樓梯,血紅的眼眸在陰影中顯得幽深。
明天,他們要麵對情報組可能帶來的威脅,要分析阿帕基這個新變數的意義,要規劃下一步如何挖掘老闆的秘密,要繼續在這條背叛與求生的鋼絲上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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