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被多梅尼科幾乎是半強迫地引向二樓私人區域的路上,梅戴每一步都走得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
前方帶路的男人身上傳來的、混合著慾望與掌控欲的氣息,如同實質的潮熱,不斷衝擊著他儘力維持的冷靜外殼。
他能感覺到多梅尼科時不時投來的、黏膩而貪婪的視線,像舌頭一樣舔舐過他的後頸、肩背。梅戴尤其能感覺到對方尤為喜歡自己那頭束在腦後的淺藍色長發,此刻它們彷彿成了某種標記,讓他更加無所遁形。
“這邊請,我親愛的。”多梅尼科的聲音在狹窄的樓梯間回蕩,刻意壓低的聲線帶著令人不適的親昵。
他推開一扇厚重的實木門,裏麵是一個裝修奢華卻透著俗氣的房間——與其說是收藏室,不如說更像一個充滿炫耀意味的私人客廳。
深紅色的地毯,厚重的天鵝絨窗簾,牆壁上掛著幾幅色彩濃艷、筆觸粗糙的仿製油畫,還有幾個玻璃櫃,裏麵隨意擺放著一些看起來價值不菲但真假難辨的古董和小雕像。空氣裡瀰漫著雪茄、皮革和某種甜膩香料的味道。
多梅尼科反手關上門,將那兩名保鏢隔絕在外。門鎖發出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梅戴的心微微一提,但麵上依舊維持著那份強裝的鎮定和一絲恰到好處的、對陌生環境的好奇與輕微不安。他站在房間中央,沒有貿然坐下,目光掃過那些玻璃櫃,櫃裏確實是一些看上去價值不菲的收藏品。
“怎麼樣?雖然不如真正的博物館,但也有些有趣的小玩意兒。”多梅尼科踱步到他身邊,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他不再掩飾眼中的渴望,綠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燈光下像餓急了的狼。
“不過,比起這些死物,我覺得今晚最珍貴的‘收藏’已經站在我麵前了。”他的話語直白得近乎露骨,手指抬起,想要去觸碰梅戴頰邊那縷垂落的髮絲。
梅戴抿著唇,沒有避開他的手指,任由多梅尼科用手幫自己攏了一下頭髮,但他還是扭頭,把視線落在一個玻璃櫃裏看似年代久遠的指南針上,勉強開口:“這個……似乎有些航海歷史的痕跡。坎波巴索並不靠海,這倒是件特別的藏品。”
他必須拖延時間,等待普羅修特那邊完成清除,也等待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到來的脫身機會。耳機裡一片寂靜,伊魯索的聲音消失了,大概是因為進入了鏡子稀少的區域,或者是為了避免暴露而保持了無線電靜默。
孤立無援的感覺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纏上心臟。
多梅尼科對他的迴避不以為意,反而低笑起來,步步緊逼。
“您總是這樣……顧左右而言他。是在害怕嗎?還是在期待?”他繞到梅戴麵前,擋住了他看向指南針的視線,高大的身影帶著壓迫感。
“放鬆點,這裏沒有別人。隻有你和我。我們可以好好……‘鑒賞’彼此。”多梅尼科的手掌這次直接按在了梅戴身側的玻璃櫃上,形成了一個微妙的禁錮姿態,讓對方避無可避,多梅尼科的頭低了下來,呼吸幾乎噴在梅戴的額頭。
濃烈的古龍水味和雄性荷爾蒙的氣息撲麵而來。梅戴的胃部一陣翻攪,深藍色的眼眸終於無法完全掩飾地掠過一絲清晰的抗拒和冷意。
他背在身後的手悄悄握緊,身體綳直,準備在對方有進一步動作時做出反應——即使那可能暴露身份,引發無法預料的後果。
就在多梅尼科的嘴唇即將湊近,手指也要撫上梅戴肩膀的千鈞一髮之際——
砰砰砰。
門外突然傳來了急促而響亮的敲門聲,力道之大,甚至讓厚重的木門都微微震動。
多梅尼科的動作猛地頓住,臉上情慾迷濛的表情瞬間被惱怒和被打斷好事的不爽取代。
“誰?!”他厲聲喝道,聲音裡滿是不耐煩。
門外傳來一個蒼老、沙啞,帶著明顯焦急和惶恐的聲音,用的是當地方言,語速極快:“先生!多梅尼科先生!不好了!下麵出事了!阿爾圖羅先生他……他在走廊裡突然倒下了!怎麼叫都沒反應,好像、好像沒氣了!北非來的客人也慌了神,守衛們不知道該怎麼辦,亂成一團了!”
阿爾圖羅?
倒下了?沒氣了?
多梅尼科臉上的怒氣瞬間凍結,轉而化為驚愕和濃鬱的陰沉。
阿爾圖羅確實是他今晚要“敲打”的目標,也是和北非人交易的中間人,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死了?是突發疾病?還是……
他瞬間想到了很多種可能,包括競爭對手的暗算,甚至可能是老闆的“清洗”提前到了。
無論哪種,都意味著麻煩,而且是大麻煩。
他必須立刻下去處理,控製場麵,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多梅尼科立刻鬆開了對梅戴的禁錮,猛地轉身看向門口,臉上恢復了屬於幹部的冷厲。
但隨即,他又想起了房間裏還有一個人。
他回頭看向梅戴,眼神複雜。
眼前的藍發美人依舊站在那裏,臉色似乎比剛才更白了一些,那雙可人的深藍色瞳孔裏帶著對突發事件的茫然和一絲不安,好像真的被這突如其來的壞訊息和粗暴的敲門聲嚇到了。
那副脆弱又故作鎮定的樣子,讓多梅尼科心頭那點邪火和遺憾又冒了出來。
“待在房間裏,別出來。”多梅尼科語速很快地命令道,語氣不容置疑,“鎖好門。我處理完下麵的事情就回來,寶貝。”最後一句,他刻意放慢了語調,眼神在梅戴身上又流連了一瞬,然後才大步走向門口,猛地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酒吧侍者馬甲、微微佝僂著背、頭髮花白稀疏的老者,臉上佈滿皺紋和焦急的汗水,看起來就是酒吧裡一個普通的老雜役。
多梅尼科此刻心煩意亂,根本沒心思仔細打量一個下人。
“帶路!”他低吼一聲,帶著門外的保鏢,風風火火地朝著樓梯方向疾步而去,腳步聲迅速遠去。
那老雜役連忙點頭哈腰地跟上。
門被從外麵帶上,但沒有鎖死——多梅尼科大概覺得一個能對這種情況露出膽怯神色的人也跑不掉。
房間裏瞬間恢復了安靜,隻剩下梅戴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他的後背靠在冰涼的玻璃櫃上,緩緩吐出一口一直憋著的氣。剛才那一刻的壓迫感和噁心感仍揮之不去。但更重要的不是這個。
阿爾圖羅已經死了。
是普羅修特成功了。清除完成。
那麼,剛才那個來報信的老雜役……
梅戴的目光投向重新關上的房門,深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思索。
那老者的身形,走路的姿態……雖然佝僂蒼老,但某些細微的節奏……
他沒有立刻行動,又在原地等待了片刻,確認外麵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並且沒有立刻返回的跡象。然後,他走到門邊,將耳朵貼在門上仔細傾聽——隻有樓下隱約傳來的、放大了些許的喧嘩和騷動聲。
時機稍縱即逝。
他輕輕擰動門把手,將門拉開一條縫隙。
走廊裡空無一人,多梅尼科和他的保鏢已經下去了。梅戴正要側身出去,一個身影卻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從走廊轉角另一側的陰影裡閃了出來,快速靠近。
正是那個剛才報信的老雜役!
雖然還是那身侍者馬甲,花白的頭髮和皺紋也在,但佝僂的背挺直了很多,臉上的焦急惶恐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沉穩和警惕。
那雙眼睛——有些渾濁的灰藍色,如同冬日的湖麵,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四目相對。
老雜役抬手,迅速而隱蔽地做了幾個手勢——暗殺組內部確認身份和狀態的暗號。
梅戴立刻壓低聲音:“普羅修特?”
對方點了點頭,動作麻利地開始脫掉身上的侍者馬甲,露出裏麵一身方便活動的深色衣物。
與此同時,他臉上和手上的皺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消失,花白的發色也迅速恢復成了原本的深金色,佝僂的身形完全挺直,恢復了普羅修特本身高大挺拔、冷峻迫人的模樣。隻有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始終如一。
是[壯烈成仁]作用於自身,極速呈現出的衰老狀態。
雖然不能太過持久,且對自身消耗不小,但在關鍵時刻用於短時間的偽裝,效果出奇地好。
“清除完成。現場已亂。多梅尼科被引下去了,但很快就會反應過來不對勁。”普羅修特語速很快,聲音恢復了慣常的低沉平穩,他一邊說一邊將脫下的馬甲團起,塞進自己的臂彎,用過的東西不能留在現場,“我們必須立刻離開。跟我走,有另一條路。”
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詢問梅戴是否受傷或受驚。普羅修特隻是迅速確認了情況,然後給出了最直接的行動指令。這種高效和專註,在此刻讓梅戴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
“好。”梅戴同樣簡潔地回答,調整了一下呼吸,迅速跟上普羅修特的腳步。
普羅修特轉向走廊另一端,推開了一扇看起來像是清潔間的小門。
裏麵堆著拖把水桶,但普羅修特目標明確,移開一個雜物櫃,後麵赫然是一個隱蔽的、僅供一人通行的狹窄樓梯,通往樓下,但不是主廳方向。
“伊魯索之前發現的,通往廚房後巷的備用通道,很少人用。”普羅修特解釋了一句,率先鑽了進去。
梅戴緊隨其後。
樓梯陡峭昏暗,充滿灰塵和黴味,但梅戴感覺此刻這味道遠比多梅尼科房間裏那甜膩的香氣令人舒暢。
他們快速下行,梅戴能聽到樓下越來越清晰的混亂聲響——驚呼聲、奔跑聲、多梅尼科隱約的咆哮聲……但這一切正在被他們迅速拋在身後。
很快,他們抵達底部,推開一扇不起眼的木門,清冷新鮮的夜空氣湧入。眼前是那條堆滿雜物的狹窄小巷,正是他們計劃中的撤離點之一。
普羅修特側身護在梅戴身前,灰藍色的眼睛銳利地掃視巷口,確認沒有埋伏或眼線。
耳機裡傳來加丘的聲音:“側巷安全,監控已迴圈。霍爾馬吉歐和貝西在第二個路口接應。快。”
“走。”普羅修特低聲說,示意梅戴跟上。
小巷曲折,寒風凜冽。
梅戴跟在普羅修特身後,看著對方可靠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與這群遊走在死亡邊緣的亡命徒為伍固然危險重重,但他們的專業、果決和彼此間無需言明的默契,在關鍵時刻確是最鋒利的刃,也是最堅固的盾。
兩人一前一後,腳步迅捷卻無聲,像兩道融入夜色的遊魚。
轉過第二個預定的街角,一輛毫無特徵的深灰色廂式貨車靜靜停在陰影裡,側門虛掩著。
“這邊。”霍爾馬吉歐從駕駛座探出頭,翡翠綠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機警的光,他嘴上還叼著根沒點燃的煙。
普羅修特率先拉開車門,側身讓梅戴先上,自己則快速掃視了一眼周圍,確認沒有尾巴,才利落地鑽了進去,順手帶上門。
車廂裡空間不大,瀰漫著機油、灰塵和一股淡淡的椰子香味,應該是車載香氛的味道。
加丘蜷在車上帶著的裝置箱旁,他的手指戳在觸控式螢幕上滑動著,在兩個人上車的時候吝嗇地分出去了一個眼神,隨後又迅速收回了。
貝西乖乖地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在加丘旁邊的角落,眼睛原本就一直盯著車門的方向,看到他們安全回來,明顯鬆了口氣。
早就從鏡中世界撤退出來的伊魯索早早佔據了對角線位置,現在正在摘耳朵上的耳麥。
“喲,我們的帥哥組合回來了!”他從鏡子裏瞥了他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怎麼樣,德拉梅爾先生,多梅尼科的‘私人鑒賞’精彩嗎?有沒有看到什麼稀世珍寶?”
梅戴剛在普羅修特示意的一個空位坐下,聞言,深藍色的眼眸淡淡地掃了伊魯索一眼,並未動怒,反而用平直的語調調侃著回道:“珍寶沒見到,倒是見識了一番……過於熱情的待客之道。不過,多虧了雜役先生關鍵時刻嗓子不錯。”
他這話一出,車廂裡短暫地安靜了一下,隨即,霍爾馬吉歐首先憋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連正在看地圖的加丘都抬頭看了一眼普羅修特,嘴角抽了抽。
普羅修特本人靠坐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彷彿沒聽見,隻是嘴角還是抿了一下。
伊魯索也被噎住,隨即哼了一聲:“總比某些人被摸小手、差點被親額頭強。”
梅戴這次沒接話,隻是抬手頗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心,這個動作讓他身上那種過於冷靜疏離的氣質淡化了不少,顯露出一絲無比真實的疲憊和認命般的無奈。
他知道,今晚這段“艷遇”經歷,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裏,恐怕都會成為這群傢夥調侃他的素材了。
“行了,安靜點。”普羅修特睜開眼,灰藍色的眼眸掃過眾人,“人齊了?索爾貝和傑拉德呢?”
“他們在後麵那輛車上,負責斷後和清理我們過來的痕跡。”加丘頭也不抬地回答,“隊長剛才通訊,他在外圍確認沒有大規模追蹤跡象後,會直接去下一個匯合點。我們按計劃,去城北廢棄農場那邊。”
“得令,撤退。”霍爾馬吉歐麻利地換擋踩油門,貨車平穩地啟動,駛入夜色。
梅戴靠在車廂壁上,感受著身下車輛的輕微顛簸。
緊繃的神經一旦鬆弛下來,後知後覺的疲憊和輕微的眩暈感便湧了上來。
今晚資訊量太大。
他輕輕閉上眼,深呼吸。
鼻尖好像還縈繞著多梅尼科房間裏那股甜膩的香味和雪茄味,讓梅戴有些反胃。
“給。”一個有些粗聲粗氣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梅戴睜開眼,看到加丘遞過來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還有一小包獨立包裝的薄荷糖。
加丘臉上沒什麼特別表情,隻是視線微微偏開,好像隻是隨手之舉:“補充點水分,糖能稍微壓壓驚,或者……去去味。”
最後那句嘀咕得很輕。
梅戴眨眨眼,隨即接過,低聲回:“謝謝。”
“哼,別多想,隻是怕你被那個老色鬼嚇暈過去耽誤事。”加丘嘴硬地回了一句,又埋頭看向螢幕。
梅戴擰開瓶蓋喝了幾口冰涼的水,又剝了一顆薄荷糖放入口中。
清涼的甜意和強烈的薄荷氣息瞬間在口腔瀰漫開來,確實有效地驅散了那股令人不快的嗅覺殘留,也讓緊繃的神經舒緩了些許。
他看向加丘專註的側影,又看了看閉目養神的普羅修特,縮在角落但眼神關切的貝西,對著鏡子臭美的伊魯索,以及前麵開車、偶爾從後視鏡瞥一眼的霍爾馬吉歐。
這群人粗暴、直接、滿手血腥,活在黑暗裏,但也意外地有著某種粗糲的、屬於他們自己人的關照方式。
至少,他現在應該也是算作他們的“自己人”了。
“說起來,”伊魯索扯下了耳麥隨手丟在座椅上,忽然又開口,這次語氣正經了些,“普羅修特,你那個‘老雜役’扮得還挺像,聲音怎麼弄的?[壯烈成仁]還能變聲?”
“可以,但還需要壓著嗓子,加上點本地口音。”普羅修特言簡意賅,“他當時心思都在阿爾圖羅和別的什麼麻煩上,不會細究一個下人的聲音。”
“厲害。”霍爾馬吉歐在前排吹了聲口哨,“不過最絕的還是梅戴,把那色鬼釣得團團轉,最後還乖乖被支開。你是沒看到加丘從監控裡截到的圖片——多梅尼科下樓時那表情跟吃了蒼蠅似的,哈哈!”
梅戴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點溫和的無奈,雖然後續想起來還是讓自己感覺後背一層冷汗:“這隻能算是必要的犧牲。希望他別留下太深刻的心理陰影,下次勾搭的時候會不會想到會有人死掉……”這話帶著點自嘲,引得車廂裡又響起幾聲低笑。
貝西小聲問:“德拉梅爾先生,那個人……他沒真的對您怎麼樣吧?”
霍爾馬吉歐這時候也插嘴,說的話比貝西直白得多了:“他真的摸你屁股了?”
“霍爾馬吉歐!”梅戴難得拔高了音量,他用手捂住了臉。
“哎呀!我就問一下嘛。”霍爾馬吉歐有些不開心的嘀咕,也沒再多話了。
不過很快調整好之後的梅戴放下手,他看向貝西擔憂的眼神搖了搖頭,語氣放得更緩了:“沒有。隻是些令人不適的騷擾……普羅修特先生來得及時。”他頓了頓,補充道,“謝謝關心,貝西。”
貝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但也安心了不少。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