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白天的坎波巴索,在稀薄的秋日陽光下顯露出與夜晚截然不同的麵貌。老城區的石頭建築泛著溫潤的光澤,狹窄的街道上行人寥寥,偶爾有送貨的小摩托突突駛過,或是一兩個拎著菜籃的老婦人慢悠悠地踱步。
“山雀旅館”三樓,大部分窗戶的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
隻有加丘和梅戴所在房間的窗簾拉開了一條縫,讓些許天光透進來,不至於讓螢幕的藍光成為唯一的光源,那樣也太傷眼睛了。
昨天晚上兩個人在做完了一晚上的整理和推測工作後就去睡覺了,這房間裏的電子裝置比較多,不過幸好梅戴有看到東西亂了就整理的習慣……
要不然加丘今晚就要抱著電腦睡覺了。
不過他那台還沒熄的螢幕上,資料流如同瀑布般傾瀉,在通過固定程式碼進行不斷地篩選、標記、關聯。
不過有點可惜的是,這個房間訂的並不是雙人床,梅戴想著加丘還小,所以讓他睡床、自己在沙發上委屈一晚了。
隔壁房間,普羅修特正在檢查裝備。
貝西在一旁幫忙,將各種工具、繩索、通訊器分門別類放好,普羅修特偶爾會指點一兩句。
“這個微型攝像頭的角度需要校準,貼在領帶夾上要保證正前方,不能歪。”
“訊號遮蔽器的覆蓋半徑要記清楚,關鍵時刻差一米都不行。”
貝西學得很認真,他知道這次任務自己可能不直接進入核心區域,但準備工作同樣至關重要。
他看到普羅修特將一把特製的、刃口極薄、幾乎不會反光的匕首插進小腿的皮鞘,動作熟練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貝西想到了什麼,他嚥了口唾沫,小聲問:“普羅修特大哥,明天……真的要讓德拉梅爾先生也進去嗎?”
普羅修特手上動作沒停,灰藍色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怎麼,你是擔心他拖後腿?”
“不、不是!”貝西連忙搖頭,臉有點紅,“我就是覺得……德拉梅爾先生看起來不像我們這樣的人,他更適合在後麵分析資料……”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位置和價值。”普羅修特拿起一把帶著消音器的手槍,退出彈匣檢查,“他的價值,就是在需要動腦子的時候,確保我們不會像上次那樣,一腳踩進別人挖好的坑裏。”他頓了頓,將彈匣推了回去,“而我們的價值,就是在他動腦子的時候,確保沒人能打斷他。”
貝西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心裏對梅戴的認知又複雜了一層。
走廊另一頭的房間裏,伊魯索正霸佔著唯一一麵乾淨的鏡子——因為旅館的鏡子大多佈滿水漬或裂紋——仔細打理他那頭用了新護髮素後格外柔順閃亮的頭髮。
霍爾馬吉歐癱在床上,唉聲嘆氣:“我說伊魯索,你就不能消停會兒?對著鏡子照了快半小時了!那護髮素效果是好,但你也不用這麼自戀吧?”
“你懂什麼?”伊魯索頭也不回,手指靈巧地將額前幾縷碎發整理出恰到好處的弧度,“良好的形象也是專業素養的一部分。尤其是在那種地方,外表有時候能降低別人的警惕。”他從鏡子裏瞥了霍爾馬吉歐一眼,然後順手把自己的髮絲分成幾份,套上皮筋,“不像某人,整天邋裏邋遢,一看就不像正經客人。”
“我呸,我哪有那麼不講衛生啦?這話真是失禮誒——!”霍爾馬吉歐跳起來,一臉不服氣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腦袋,“有沒有一種可能我現在的髮型是花紋寸頭?想要這麼平滑的線性花紋肯定要天天打理的吧。”
他還伸手扯了扯自己的網衫:“我也會定期塗脫毛膏啊,要不然穿網衫的話豈不是醜到爆了?”
“而且就算是這樣,我這也是低調、實用主義!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找梅戴換了個好用的護髮素就跟個開屏孔雀一樣?”
“嘎嘎!”伊魯索懶得理,乾脆學孔雀叫氣他。
果不其然換來了霍爾馬吉歐一臉嫌棄的模樣。
梅洛尼的房門始終緊閉。偶爾會從裏麵傳來極其輕微的、類似昆蟲振翅的嗡嗡聲,或者液體滴落的輕響,然後又重歸寂靜。經過門口的人都會不自覺地加快腳步。
上午十點左右,普羅修特敲開了梅戴和加丘的房門。
“德拉梅爾,起床。準備一下,我們出去轉轉。”他推開門,沒仔細看就直接繞到唯一一張床上去推那人的肩膀,結果發現矇著被子躺床上的是加丘。
“……”普羅修特及時停手,在發現沒把加丘搖醒後環顧了一下房間,然後在沙發那邊找到了蜷著身子的一大片淺藍色。
他走過去蹲下來晃梅戴的肩膀:“起床。”
梅戴的覺比較淺,而且他在普羅修特剛進門的時候就已經醒了,所以普羅修特剛剛蹲下來的時候就看到了那雙半睜著的深藍色眼睛。
而且梅戴沒有起床氣。
比加丘好叫多了。普羅修特想著。
梅戴撐著沙發墊子坐了起來,他遮著嘴打了個哈欠後揉揉眼睛,然後對普羅修特比劃了一下手勢示意自己很快就能收拾好出門,普羅修特點點頭,於是先出了門。
他沒等多久,梅戴就穿著暗殺組事先準備好的便裝出了門。
一件米色的風衣,深色休閑褲,一頂能遮住大半張臉的軟呢帽,還有一副防藍光的平光眼鏡。比起之前更有了幾分屬於年輕學者的文藝氣息,雖然容貌依舊出眾,但被遮擋了大半也就不再那麼引人注目了。
傑拉德從他和索爾貝的房間裏出來,他本想給索爾貝拿個早飯,不過路過打扮好了的梅戴身邊時還是側過頭打量了他幾眼:“還行,真挺像個讀書人……不過走路還可以自然點,挺得筆直跟檢閱似的。”
梅戴聞言,試著放鬆了一下肩膀,調整了一下站姿,動作細微但確實更自然了些:“現在怎麼樣?”
“好多了。”傑拉德咧嘴笑笑,徑直往廚房走了。
普羅修特沒說什麼,隻是示意他跟上。
他們離開旅館,如同兩個普通的旅人,混入坎波巴索老城區白日的節奏中。
他們繞開了主幹道,專挑那些小巷和僻靜的階梯走,雖然繞了一些路,但一路上的景色也頗有看頭,算是了卻了些枯燥的趕路過程。
接近“大理石穹頂”酒吧所在街道時,人流稍微多了一些。
酒吧所在的建築是一棟有著漂亮拱窗和石雕裝飾的老樓,白天看起來古樸甚至有些藝術氣息。樓下的酒吧大門緊閉,掛著“晚間營業”的牌子。
樓上的唱片行倒是開著門,櫥窗裡陳列著一些頗具年代感的黑膠唱片封套。
普羅修特在街對麵的一個報刊亭停下,買了份報紙,用報紙做掩護,觀察著酒吧入口和周邊,用眼神示意梅戴可以過去仔細看一看。
梅戴依借指示踱到唱片行櫥窗前,駐足觀看,手指無意識地隔著玻璃虛點著某張唱片,完全符合一個被老唱片吸引的愛好者形象。
他在櫥窗前停留了大約五分鐘,期間有一兩個行人從他身邊走過,也並未過多留意。
然後梅戴像是沒找到想要的,略帶遺憾地搖搖頭,轉身離開了櫥窗,與看完報紙的普羅修特匯合,兩人如同偶然相遇般,自然地並肩走入另一條小巷。
“監控死角在側麵垃圾桶和消防梯之間,大約有三秒的空當,如果速度夠快,可以不被正麵攝像頭拍到。”走出一段距離後,梅戴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屋頂可以通行,但瓦片老化,需要注意承重。街道東側的巷口適合設定觀察點,西側靠近麵包店的後巷比較隱蔽,適合快速撤離。”
普羅修特不動聲色地往前走,同時回道:“記下了。撤退路線我們再核對一遍。”
他們這一趟下來大致摸清了以酒吧為中心、半徑五百米內的主要街道、小巷、死衚衕和可能的隱蔽點,並在心中規劃了至少三條不同的撤離路線。
下午回到了旅館時,資訊分析工作取得了突破性進展。
加丘在床上一覺爽睡到中午,不過因為充足的休息,他一醒過來就充滿幹勁。
他在睡醒吃完飯的不久後成功地從一堆雜亂的通話記錄中剝離出了一個清晰的訊號軌跡,並將一個海外空殼公司的數筆資金流入,與一個名叫“阿爾圖羅·巴魯內”的本地賬戶關聯起來。
同時,他調取的非法車輛GPS資料顯示,阿爾圖羅名下的一輛黑色轎車,在過去一週內有四次在深夜時分出現在城北廢棄工廠區,停留時間從半小時到兩小時不等,且每次停留前後,都會與幾個標記為“北非關聯”的手機訊號有短暫重合。
回來後的梅戴也將伊魯索昨夜和今天白天斷斷續續傳回的酒吧內部資訊、阿爾圖羅幾個親信的零星通訊內容、以及坎波巴索地下世界的一些流言碎片進行整合。
阿爾圖羅·巴魯內,三十歲,野心勃勃,對多梅尼科規定的分成比例不滿,試圖藉助北非新貨源開闢獨立渠道,近期活動異常,且明晚“大理石穹頂”酒吧的“私人鑒賞會”,極有可能是他與北非人進行關鍵交易或樣品確認的場合。
傍晚,所有人再次聚集在閣樓間的臨時指揮部。昏黃的燈光下,氣氛比昨夜更加凝重,帶著行動前夕特有的緊繃感。
“基本可以確定,‘阿爾圖羅·巴魯內’就是我們要找的‘蟲子’。”梅戴站在中央,指著主螢幕上那張從某個交通監控中擷取的、有些模糊但特徵明顯的男人照片說道。
照片上的阿爾圖羅留著短髭,眼神透著精明和一絲戾氣。
“交易很可能就在明晚酒吧的‘私人鑒賞會’期間或之後進行。北非人需要驗貨,盧卡需要展示他的能力和渠道獨立性。地點、時間、人物、動機,全部吻合。”他一邊說著,一邊抬手讓其他人看見螢幕上的資料。
房間裏一片寂靜,隻有加丘那台改裝過了頭的電腦風扇在嗡嗡作響。
“那麼,行動地點就定在‘大理石穹頂’。”裡蘇特血紅的眼眸掃過地圖上被重點標記的酒吧位置,聲音沉穩如鐵,“我們需要一個能混進去確認交易、並能在最佳時機下手清除的方案。目標是阿爾圖羅·巴魯內,清除方式要求:快速、安靜、儘可能像自然死亡或意外。不能引發大規模騷亂,但需要讓多梅尼科和該知道的人明白髮生了什麼。”
“我可以進去。”伊魯索第一個開口,他對這種潛入工作總是興味十足,“鏡子裏麵足夠安全,我能看到聽到一切。鎖定目標,確認交易,甚至……如果需要,我可以在鏡子裏給他製造點‘小意外’。”他舔了舔嘴唇,似乎很期待。
“但你需要一個‘眼睛’在外麵,確認目標身份和交易行為。”梅戴看向裡蘇特,提出了自己的方案,“我建議,由我和普羅修特先生以普通客人的身份進入酒吧的公共區域。我們隻需要在相對靠近的位置,配合鏡內的觀察完成目標的最終行為確認即可。一旦確認,由我向普羅修特先生髮出訊號,他來執行清除。”
加丘忍不住哼了一聲:“讓你進去,萬一露餡了怎麼辦?你這細皮嫩肉的可不像我們,被盤問幾句或者打起來能應付得了嗎?”
“所以需要普羅修特先生陪同,並做好周密的身份掩護和應急預案。”梅戴平靜地回答,“我現在的身份是‘對地方民俗音樂唱片感興趣的法國學者’,普羅修特先生是我的‘本地嚮導兼臨時助理’。”
“這個身份經過白天的小範圍測試,在酒吧那種魚龍混雜、常有外地客人光顧的環境裏並不突兀。在公共區域逗留、觀察、確認,然後離開就夠了。”
普羅修特一直沉默地聽著,這時才開口,灰藍色的眼睛看向裡蘇特:“我會確保他的安全。”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鄭重其事的分量,“但我們需要更詳細的入場方式和內部行動路線,明確訊號確認的標準,以及……萬一被多梅尼科本人注意到該如何應對的預案。”
他特意強調了最後一點,目光轉向梅戴。
提到多梅尼科的名字,房間裏的空氣似乎又粘稠了幾分。
良久,梅戴終於表現得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我會想辦法……”
……
第二天清晨,坎波巴索在薄霧和清冷的空氣中蘇醒。家庭旅館的老夫婦早早起床,樓下傳來煎培根的香氣和咖啡壺的咕嘟聲,夾雜著老式收音機裡模糊的新聞播報。
這一切尋常的市井聲響,在飛向三樓和閣樓的時候被木質建材吸收了不少,樓上的氛圍有些緊繃。
加丘幾乎一夜未眠,眼眶下帶著濃重的陰影,但眼神亮得懾人。
他麵前的螢幕上,坎波巴索的電子地圖已被密密麻麻的標記覆蓋——綠色的點是已確認的安全路徑和觀察點,黃色是待覈實區域,紅色的叉則標出了多梅尼科已知的幾個核心據點和常出現的地點,其中“大理石穹頂”酒吧被一個醒目的紅圈包圍。
幾條代表不同頻率資料流的波形圖在側邊欄跳動,偶爾被他快速擷取一段,拖入分析視窗。
因為梅戴今晚還要和普羅修特今晚要一起去參與行動,所以早早下線去休息了,這些東西可是加丘一晚上沒睡的結果。
“本地警用無線電異常安靜,昨晚後半夜隻有兩起小偷小摸的報告……”他咬著能量棒的包裝紙,用手抵開了眼鏡,揉了揉已經看不太清東西的眼睛,含糊不清地說,“要麼是這裏治安真的好得出奇,要麼就是有人打了招呼,讓警察別在特定區域‘多事’。”
他看向剛洗漱完、正用毛巾擦著淺藍色濕發的梅戴:“你昨天說的那個阿爾圖羅,有一台這個名下註冊的車,GPS訊號在淩晨三點左右出現在城北一個廢棄農場附近,停留了二十分鐘後消失……”加丘打了個超大的哈欠,“……訊號消失點附近,有微弱的、非本地的手機基站訊號短暫出現又消失,像是用了行動式中繼器。”
梅戴走到螢幕前微微彎腰,雙手撐在桌沿湊近了一些,水滴順著他修長的脖頸滑入衣領。
加丘聞到了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玫瑰香氣,有些嫌棄地扁了扁嘴。
這種高階的玫瑰香,肯定不是這家旅店的免費洗漱用品能達到的效果。
這人還真把任務當成旅遊了,甚至連洗漱用具都自己帶?
梅戴沒有讀心術,也沒有注意到加丘的小表情,隻是仔細地看著他調出的訊號軌跡圖,微微蹙眉:“時間點很微妙。可能是交接小批量樣品,或者確認最終的交易細節。北非人很謹慎。”他讓自己的裝置亮屏,然後快速調出一份分析報告,“我用基站定位三角演演算法對比了阿爾圖羅近三個月的通訊記錄,還有你先前弄到的銀行流水摘要……”
他找了一下具體的資料和表格。
“這些資料顯示阿爾圖羅在每隔兩周左右的週四或週五晚上,有一個固定的長時間通訊視窗,物件不明,地點多變。”
“而每次通訊後的一兩天內,他的某個通過層層偽裝的秘密賬戶就會有小額資金流入,來源是不同的小型貿易公司,但最終都指向北非的某個金融中心。”
“週期性的‘報備’和‘進貢’?”加丘挑眉,他用牙把能量棒的包裝紙撕開了,然後狠狠咬了一口,“看來這傢夥早就開始吃裏扒外,隻是最近膽子肥了,想搞把大的獨立交易……”他的臉不開心地皺了起來,大口嚼嚥下能量棒後咬了第二口,“要是我們也有這種許可權,早就不愁吃穿了……”
“大概率如此。”梅戴點頭,對加丘最後一句的抱怨笑了一下,知道對方隻是在發牢騷而已,於是繼續了之前的話題,“今晚的‘鑒賞會’,很可能就是最終攤牌和驗貨的時刻。我們需要在他與北非人完成關鍵資訊或實物交換的瞬間,確認小額侵吞行為,然後……”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明確。
“然後普羅修特就能讓他‘突發惡疾’。”加丘想起了昨晚確定下來的行動計劃,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裡沒什麼溫度,“我喜歡這個計劃,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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