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當他們帶著一身刺鼻的化學殘留和失敗的陰鬱回到臨時安全屋——一處位於嘈雜市場背後、魚腥味幾乎蓋過一切的小公寓時,剩下待命的成員早已先一步撤回了。
房間裏的氣氛比他們身上的熒光劑還要沉重粘稠。
加丘麵前的膝上型電腦螢幕暗著,他人癱在唯一一張破舊的扶手椅裡,手臂搭在額頭上,胸口起伏,他被氣得不輕,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即將爆發的憤怒重重壓在胸口。
梅洛尼若有所思地靠在窗邊,指尖摩挲著一隻原本就插在[娃娃臉]上的血液採集玻璃瓶,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總是沉浸在資料世界的藍綠色眼睛此刻望著窗外昏暗的街燈。
貝西縮在牆角的小凳子上抱著膝蓋,儘力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裡蘇特站在房間中央,血紅的眼眸在昏黃燈光下彷彿凝固的火山口,壓力無聲地瀰漫開來。
看到他們回來後,霍爾馬吉歐是第一個跳起來的,他湊近普羅修特,翡翠綠的眼睛盯著對方肩上和袖口那些在昏暗光線下依然隱約可見的詭異熒光。
“我靠,這什麼玩意兒?你們掉染料桶裡了?”他被嚇了一跳。
“化學標記劑。”普羅修特的聲音沙啞而冰冷,回到臨時安全屋後他就三下五除二脫下沾滿了熒光的外套,嫌惡地扔在地上,“V-07是個陷阱。密碼是觸發器,進去就噴了這個,還有獨立警報引來了附近的雜碎。”他言簡意賅,但每個字都透著寒意。
伊魯索、索爾貝、傑拉德也陸續脫下沾染熒光的外層衣物,臉上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狼狽。
伊魯索的頭髮上還粘著好幾縷橙色,讓那隻腦袋像是著了火一樣,看起來格外暴躁,他抬起手揪著頭上的標記劑,然後被頭髮拉扯得吃了痛,齜牙咧嘴地接話:“不光是嘍囉,還有條子過來,那個V-07到底是哪邊的?”
“警察呢?”裡蘇特問,聲音低沉。
“被我們用地形甩掉了,為此也繞了遠路,確認沒有尾巴。”傑拉德捏著眉心回答,聲音也有些疲憊,還貼心地問了回去,“隊長,你們剛剛那麼長時間都沒接到我們的訊息?”
聞言,裡蘇特皺眉。
自從兵分兩路後,他們這一隊的人確實沒有收到任何通知和資訊。
這情況就顯得駭人得多了。
得到訊息更迭後的裡蘇特沉著臉點了點頭表示瞭解,目光轉向其他人的方向:“你們那邊。”
這不是詢問,是命令式的陳述。
加丘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動作之大差點掀翻旁邊的矮桌。
“我們這邊?哈!”他發出一聲短促刺耳的冷笑,手指幾乎要戳到電腦螢幕,“我們這邊的情況就是在一堆他媽的電子垃圾和故意留下的假屎裡遊泳!”
“‘沉默的看守者’?操他媽的沉默的看守者!那根本就是個鬼魂,一個用來釣我們這群傻子的誘餌!”
他劈裡啪啦地敲擊鍵盤,喚醒螢幕,上麵密密麻麻開滿了視窗——程式碼流、地圖坐標、車輛資訊查詢結果、訊號追蹤路徑圖,無一例外,每個視窗最後都標著鮮紅的“錯誤”、“無效”、“訊號丟失”或“404”。
“看看!看看這些!”加丘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在狹小空間裏回蕩,“所有從那份狗屁清單摘要裡推匯出來的物流編碼,全是假的!”
“不存在的運輸公司,報廢的車牌號,早就登出的集裝箱識別碼!”
“我在之前用追蹤清單同步時可能的資料包跳轉,跳了五次,最後節點在公海某個衛星轉發器上,訊號雜波裡一混,屁都找不到了!”
“梅洛尼的單元倒是放出去了,附著上的車不是開到垃圾場就是半路被開進遮蔽效果極好的地下車庫,訊號都斷得乾乾淨淨!”
聽到加丘提到自己後,梅洛尼這時才緩緩轉過頭,摸索了兩下下巴反思著自己:“我回來之前投放了四個,但因為沒一個有起色,於是就提前回來了。”
“其中兩個因為目標車輛資訊虛假所以附著失敗,一個在跟隨目標進入港區C-3地下停車場後失去聯絡,該停車場有記錄在案的大範圍訊號遮蔽裝置。”
“最後一個倒是成功附著在一輛疑似相關的小貨車上,但該車輛在行駛至市郊結合部時,突然轉向駛入一個私人廢舊金屬處理廠,單元在進入廠區三分鐘後訊號消失,推測被物理拆除或投入強電磁粉碎裝置。”
梅洛尼有些少見地失落了下去,他接著補充彙報道:“所有路徑,最終都沒有指向任何合理的、與‘S-備用點’或可疑倉儲地點相關的終點。它們在引導我們……繞圈子。”
“繞圈子都是輕的了!”
“我看得出來,對麵的那死東西是在炫耀!炫耀能把我們耍得團團轉!”加丘猛地一拳砸在牆壁上,發出悶響,一簇牆灰撲簌簌落下,他的手被錘紅了一塊,“是在告訴我們,他知道我們會怎麼查、也知道我們有什麼手段,然後提前把所有的門都換成了畫在牆上的假門!我們像一群被逗著玩的老鼠!”
他猛地轉向裡蘇特,眼睛裏佈滿血絲,壓抑了一整晚的挫敗和怒火終於找到了更具體的指向:“隊長!這不對勁!這太不對勁了!D-12倉庫的發現太‘順利’了,那個電子鎖快取那麼容易讀到?密碼和清單摘要就像擺在那裏等我們去拿!然後呢?密碼是引爆陷阱的開關,清單上的關鍵條目指向的是更他媽精心的迷宮!”
“我們每一步都好像被人預判了!提前預判了!”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房間裏的每一個人,最後又釘回裡蘇特身上:“要麼,我們裏麵有鬼,有人把我們的行動模式、能力特點,甚至今晚的初步計劃漏出去了!要麼……”
他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
“那個法國佬給我們的坐標,本身就是一個更大的陷阱的一部分!他的破譯到底是真的,還是有人想通過他的手把我們引到這些死衚衕裡,消耗我們、暴露我們,甚至借刀殺人?!”
“加丘!”普羅修特冷聲喝道,但語氣裡並沒有多少堅決的反對,更多是警告他注意言辭,可他緊蹙的眉頭和眼底的深思表明,類似的疑慮同樣在他心中盤旋。
伊魯索還在揪著頭髮上的熒光劑,陰惻惻地說:“我倒覺得,這個梅戴·德拉梅爾出現的時機也太巧了。我們剛被老闆警告,他就帶著‘關鍵線索’和合作意願出現了。一個SPW的研究員,那麼輕鬆就破解了連我們都覺得棘手的加密?還偏偏是跟老闆的秘密、跟我們的目標相關的資訊?”
索爾貝和傑拉德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凝重。
今晚的挫敗太過徹底,太像一場針對他們行動模式的“教學演示”,由不得人不往最壞的方向想。
貝西嚇得把頭埋得更低,幾乎要縮排牆裏。
房間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猜忌和懷疑在失敗的沃土上瘋狂滋生。
每個人都成了潛在的懷疑物件,而遠在安全屋外的梅戴·德拉梅爾,則成了最顯眼的、充滿問號的靶子。
裡蘇特始終沉默著。
他血紅的眼眸緩緩掃過每一個成員的臉,從暴怒的加丘,到陰鬱的梅洛尼,到冰冷的普羅修特,到疑神疑鬼的伊魯索,再到沉默的索爾貝和傑拉德,最後掠過不知所措的貝西和眉頭緊鎖的霍爾馬吉歐。
壓力如同實質的山巒,壓在他寬闊的肩背上。
他是暗殺組的隊長,是背叛計劃的發起者和核心,今晚的失敗不僅是行動上的挫折,更是對計劃根基的動搖,對他決策能力的質疑。
內部有鬼?這個念頭足以讓任何團隊分崩離析。
梅戴是陷阱?那意味著他們從一開始就走上了敵人鋪設的道路。
但他不能慌亂。至少不能表現出來。
“夠了。”裡蘇特的聲音不高,卻像冰冷的金屬刮過地麵,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房間裏頓時一片死寂。
“試試清洗身上的標記,處理掉所有被汙染的衣物和裝備,仔細檢查是否有追蹤器殘留。”他下達指令,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但那冷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潭,“今晚的行動細節,任何人不許對外提及,包括你們各自的猜測。”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霍爾馬吉歐身上,那目光沉重如山:“霍爾馬吉歐。”
被點名的霍爾馬吉歐一個激靈,下意識站直了:“隊長?”
“你去見梅戴·德拉梅爾。”裡蘇特一字一句地說道,“當麵,把今晚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他。告訴他我們根據坐標找到了D-12,獲取了密碼和清單,以及後續在V-07的遭遇和追蹤的失敗。”
“隊長!”加丘忍不住又想開口。
裡蘇特抬手製止了他,繼續對霍爾馬吉歐說:“觀察他的反應。然後,問他——”他頓了頓,血紅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光芒,“我們需要一個解釋。關於那個坐標、關於密碼、關於‘沉默的看守者’……我們需要知道,他提供的‘鑰匙’,為什麼開啟的都是通往陷阱和迷宮的門。”
這是將壓力和責任,部分轉移,也是直接的試探。
如果梅戴有問題,這次會麵可能會讓他露出馬腳。
如果他沒問題,那麼他作為破譯者,或許能提供他們忽略的視角。
霍爾馬吉歐喉嚨動了動,感覺到嘴裏有些發乾。
他看著隊長眼中不容置疑的命令,又瞥了一眼周圍同伴們各異但都充滿壓力的神色,知道這不是一個輕鬆的差事。
他想起梅戴那張總是平靜的俊秀臉龐,想起他那間整潔得過分的公寓和那雙平靜的深藍色眼睛。
“……是,隊長。”他最終點了點頭,“我會去的。”
……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那不勒斯上空,醞釀著一場暴雨。
霍爾馬吉歐穿著低調的深色外套,按照記憶來到梅戴的公寓樓下,按響了門鈴。
等待的時間似乎比上次漫長。
就在他以為沒人在家,在考慮是否要另想辦法時,門禁通訊器裡傳來梅戴平穩的聲音:“哪位?”
“是我,霍爾馬吉歐。”他對著話筒說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有事需要當麵談,隊長吩咐的。”
短暫的沉默。然後“哢噠”一聲,樓下的門鎖開了。
霍爾馬吉歐上樓,走到那扇熟悉的房門前,門已經開啟了一條縫。
梅戴抱著手臂站在門後,穿著簡單的灰色家居服,淺藍色的長發還是那樣,用一根鉛筆隨意綰著,幾縷碎發垂落。他鼻樑上架著那副細框眼鏡,深藍色的眼眸正透過鏡片微微垂著,平靜地看向霍爾馬吉歐,眼神裏帶著一絲詢問,但並無意外,似乎對暗殺組的直接來訪有所預料。
“霍爾馬吉歐先生。”梅戴側身讓他進來,目光在他空著的雙手和比上次凝重許多的臉色上停留了一瞬,“請進。”
公寓裏依舊整潔得一絲不苟,空氣裡是熟悉的、淡淡的書卷和電子裝置的氣味,昨天那場披薩“派對”沒留下任何痕跡。
工作枱上,螢幕亮著,顯示著複雜的波形圖或密碼矩陣,但多了一個新的隔窗,上麵是寫到一半的郵件。
梅戴關好門,引著霍爾馬吉歐直接走到客廳,示意對方坐下,然後自己去冰箱裏給他拿了一瓶新的未開封蘇打水放到了沙發前麵的茶幾上。
“請便。”做完這些後,他自己靠回了工作枱邊緣,雙手輕輕抱臂,這是一個略顯防禦但依舊開放的姿勢。
“隊長先生讓你來,是昨晚的行動有結果了,還是遇到了問題?”他開門見山。
霍爾馬吉歐沒有坐,他站在客廳中央,深吸了一口氣,翡翠綠的眼睛直視著梅戴。
他開始敘述,從根據坐標鎖定D-12倉庫,到普羅修特潛入獲取密碼和清單摘要,再到分兵兩路,突襲V-07觸發陷阱、遭遇卡莫拉和警察,以及追蹤小組在“沉默的看守者”流向上遭遇的全麵挫敗。
霍爾馬吉歐沒有添油加醋、沒有隱瞞細節,他的陳述包括令人屈辱的熒遊標記劑,包括加丘的暴怒和團隊內部瀰漫的猜疑。
他說話的時候,一直緊緊盯著梅戴的臉,想用自己最擅長的微表情觀察從那張過於平靜精緻的麵容上捕捉到任何一絲異常——心虛、驚慌、得意,或者任何能佐證猜疑的情緒。
可梅戴隻是在他開始說的時候就輕輕摘下了那隻平光眼鏡,安靜地聽著,手指搭著折起來的眼鏡,偶爾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自己的手臂。
他微微蹙著眉,那是一種專註於理解複雜資訊時的神情,深藍色的眼眸在鏡片後顯得格外幽深。
直到霍爾馬吉歐說完,房間裏陷入一片沉默,隻有窗外隱隱傳來的城市悶響。梅戴沒有立刻開口說話解釋或者什麼,他似乎還在消化整個事件鏈條,指尖停在了手臂上。
然後,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霍爾馬吉歐臉上,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困惑又無奈的清澈審視。
梅戴歪了歪頭,這個細微的動作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疏離感,多了點屬於他外表年紀的人可能有的鮮活氣息。淺藍色的捲髮隨著動作從鉛筆上滑下一縷,輕輕晃了晃。
接著,他抿起嘴,表現出來了一些純粹的、因邏輯不諧而產生的疑惑。
霍爾馬吉歐聽見對方用他那平穩的、略帶冷感的嗓音,清晰而緩慢地問道:
“但是……”
梅戴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最準確的措辭,深藍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著霍爾馬吉歐,裏麵清晰地映出對方有些緊繃的身影。
“……我好像有囑咐過你們,在獲得進一步確認前,不要貿然行動吧?”
這句話,平靜得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
沒有指責,沒有推諉,隻有單純的、基於事實的疑問。然而,在這平靜之下,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猛地撞在霍爾馬吉歐的心口,讓他一瞬間幾乎忘記了呼吸。
所有的猜疑、憤怒、挫敗,在這句簡單到極致、卻又精準擊中要害的反問麵前,突然顯得那麼一廂情願和那麼沉不住氣。
霍爾馬吉歐張了張嘴,翡翠綠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是更深的茫然和某種驟然清醒的尷尬。
他想起昨天下午,自己從梅戴這裏接過坐標紙時,對方確實用平和的語氣說了那句提醒。
是啊……他確實說過。
不要貿然行動。
而他們,在拿到一個未經完全驗證的坐標、一份來源存疑的密碼和清單後,就急不可耐地兵分兩路,一頭紮進了顯而易見的風險之中。
僅僅因為這條線索是有時限的。
房間裏再次陷入寂靜,但這次的寂靜,與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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