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那不勒斯卡波迪基諾機場,傍晚時分,正是國際航班起降的高峰。大廳裡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各種語言的廣播、旅行團的喧嘩、行李箱輪子滾過光滑地麵的嘈雜聲響交織成一片令人心煩意亂的背景音。
對於需要低調行事的人來說,這裏絕非理想場所,但有時最嘈雜的地方反而能提供最好的掩護——隻要動作夠快、夠乾淨。
霍爾馬吉歐和梅洛尼混在前往國際出發區的人群中,兩個人守在這裏,視線掃過一個個匆忙的身影,最終鎖定在了那個走向相對空曠候機區、靠近巨大落地窗的身影上。
淺藍色的長捲髮編成幾縷精緻的髮辮垂在身側,穿著簡約但質感上乘的駝色風衣,身邊隻提著一個輕便的隨身行李箱——梅戴·德拉梅爾沒錯了。
他看起來有些走神,目光似乎落在窗外跑道的燈光上,腳步平穩地向登機口方向移動。
“目標確認。”霍爾馬吉歐壓低聲音,對身邊的梅洛尼說道。
“他落單了,之前旁邊的那小子好像沒跟著。”梅洛尼的眼睛緊緊盯著梅戴,舌尖無意識地舔過嘴唇。
“‘嗅覺’還是那麼靈敏嗎?在這麼多人裡……”他喃喃自語,隨即又輕輕搖頭,“不,他放鬆了。要登機了,歸家的安心感讓他降低了警惕……是個好機會。”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如遊魚般分開,融入人流,從兩個不同的方向悄無聲息地朝著目標靠近。
梅戴經過那片空曠區域,旁邊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漸濃的夜色和跑道上規律的指示燈閃爍。
他略微停頓,似乎在想什麼,手伸向口袋——可能是想拿機票。
霍爾馬吉歐如同鬼魅般從側後方貼近,動作迅捷得幾乎隻帶起一絲微風。他手中早已準備好的、浸透了高效麻醉劑的厚實布巾,以精準的角度和力道,猛地捂住了梅戴的口鼻。
幾乎在同一時刻,梅洛尼也從另一側靠近,配合默契地準備控製梅戴下意識掙紮的手臂。
就在布巾觸及麵板的剎那,梅戴的身體僵硬了半分——那超越常人的警覺似乎終究在最後一刻拉響了微弱的警報,但太遲了。
霍爾馬吉歐能感覺到手掌下傳來的瞬間緊繃和微弱掙紮,但對方顯然沒有預料到在機場這種人流密集場所會遭到如此直接的襲擊。
梅戴的手臂剛抬起一半就被霍爾馬吉歐用巧勁和體重牢牢壓製,下肢也被梅洛尼迅速貼近限製。
力量在無聲中角力。
他的抵抗比預想的要頑強一些,但麻醉劑的氣味已經無可阻擋地鑽入鼻腔。
那對深藍色的瞳孔在霍爾馬吉歐貼近的視野中劇烈收縮,然後迅速渙散。
視野晃動,身體的力量像被抽走。
霍爾馬吉歐甚至能聽到梅戴喉間發出的、被布料悶住的、極其短促的吸氣聲,隨即那緊繃的身體便軟了下來。
“得手。”霍爾馬吉歐壓低聲音,確認目標已經失去意識。
他和梅洛尼立刻調整姿勢,一人一邊,看似攙扶著一個身體不適的同伴,快速而自然地將軟倒的梅戴帶離了主通道,朝著事先觀察好的、一個相對偏僻的緊急出口附近的雜物間方向移動。
整個過程不過十秒,在繁忙的機場裏幾乎沒有引起任何人的特別注意。
“霍爾馬吉歐!梅洛尼!你們兩個住手啊!”
就在他們架著梅戴,即將拐進那條通往後勤區域的僻靜走廊時,一聲氣急敗壞、甚至有些破音的吼叫如同炸雷般從他們身後的人群中傳來。
霍爾馬吉歐和梅洛尼身體同時一僵,難以置信地回頭。
隻見機場熙攘的人流中,兩個熟悉到刺眼的身影正拚命擠開人群,朝著他們跑過來。
跑在前麵的那個,一身深紫色天鵝絨西裝在機場燈光下閃瞎人眼,脖子上那條大金鏈子晃來晃去,不是索爾貝是誰?緊跟其後,穿著黑色皮夾克、淺黃頭髮亂翹的,正是傑拉德!
兩人臉上都寫滿了焦急和震驚,與身上那套至少看起來價格不菲的行頭對比起來,十分滑稽。
“我操有鬼!”霍爾馬吉歐忍不住罵了一句,差點手一鬆把梅戴直接丟地上,“他們怎麼在這兒?這倆人不是死了嗎!”
梅洛尼的表情也罕見地露出了明顯的錯愕,但他反應更快,立刻低喝:“別停!先進去!”
不管索爾貝和傑拉德是人是鬼,他現在最想要的就是把到手的“羊”帶走。
兩人加快腳步,拖著昏迷的梅戴,閃進了那條僻靜的走廊,並迅速用備用鑰匙開啟了一間堆放清潔用品的雜物間,將梅戴塞了進去。
霍爾馬吉歐反手鎖上門,和梅洛尼背靠著門板,喘著粗氣,警惕地聽著外麵迅速靠近的腳步聲和叫喊。
砰砰砰!
門被砸得山響,夾雜著索爾貝氣急敗壞的叫罵:“開門,你們這兩個白癡!快開門,聽我解釋!”
傑拉德的聲音則相對冷靜一些,但同樣急切:“霍爾馬吉歐,是我們!索爾貝和我,我們沒死!這是個誤會,別傷害裏麵那個人!”
誤會?沒死?
霍爾馬吉歐和梅洛尼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疑惑和荒誕。
教堂後麵的墳還是新挖的,那些恐怖的“切片”還歷歷在目,老大親自下的命令……現在這倆死人活蹦亂跳地出現在機場,讓他們別動手?
“怎麼回事?”霍爾馬吉歐隔著門板,聲音帶著警惕和不耐煩,“你們他媽搞什麼鬼?老大說你們被這個法國佬幹掉了!”
“放屁——”索爾貝的聲音拔得更高了,然後又極速壓了下去,“是那個法國佬救了我們、幫我們擺脫了追兵,那些屍體和切片都是他用替身能力偽造的,為了迷惑追兵!我們沒事!趕緊開門把人放了,不然真要出大事了!”
資訊量太大,衝擊得霍爾馬吉歐腦子有點亂。
梅洛尼卻迅速抓住了關鍵:“他說……他的替身能力是偽造屍體?救了索爾貝。”這似乎能解釋那些逼真到恐怖的“切片”來源。
外麵的傑拉德也趕緊補充:“千真萬確。我們剛從據點過來,老大已經知道了,是他讓我們趕來找你們的!快開門,時間緊迫,機場保安可能很快會注意到這邊!”
聽到是裡蘇特的命令,霍爾馬吉歐馬上掏出聯絡器,果然有一條未讀訊息,他點開檢視後確定是裡蘇特的指令,於是疑慮消減了大半。他看了一眼梅洛尼,後者微微點了點頭。
雖然事情詭異,但索爾貝和傑拉德活生生站在門外,而且聽起來不像是被脅迫或說謊。
“媽的,這叫什麼事……”霍爾馬吉歐低聲咒罵著,不情不願地開啟了雜物間的門鎖。
門剛一開啟,索爾貝和傑拉德就擠了進來,看到角落裏昏迷不醒的梅戴,兩人同時鬆了一口氣,但表情依舊緊張。
“快快快,看看他怎麼樣?你們用了多少葯,沒傷著吧?”索爾貝湊到梅戴身邊,像個擔心商品的買家一樣仔細打量,還伸手試了試梅戴的鼻息。
“梅洛尼準備的標準劑量,睡幾個小時就醒。”霍爾馬吉歐抱著手臂,沒好氣地說,“現在誰能告訴我這他媽到底是怎麼回事?”
傑拉德快速地將事情經過又簡要複述了一遍——直到今天回到據點才發現誤會,立刻趕來機場。
“……所以,他不僅不是兇手,還算對我們有恩。”傑拉德自顧自地點點頭說道,灰藍色的眼睛看向霍爾馬吉歐和梅洛尼,“至少在那件事上他幫了大忙,老大也同意暫時取消對他的行動,問清楚再說。”
霍爾馬吉歐聽完“嘖”了一聲,雖然還是覺得彆扭,但勉強接受了這個解釋。
梅洛尼依舊專註地看著昏迷的梅戴,眼睛裏閃爍著探究的光芒:“偽造屍體……逼真的生理細節模擬……很有趣的能力。怪不得能騙過所有人。”然後他笑嘻嘻地掏了掏褲兜,掏出來一根未拆封的采血針,“那就更要搞點血來試試了。”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索爾貝打了一下梅洛尼躍躍欲試的手,他看了看狹窄雜亂的雜物間,又聽了聽外麵隱約的機場廣播,“不能把他留在這兒,也不能在機場久留。得把他帶走,讓他醒過來,然後……道歉、解釋,怎麼樣都可以,看能不能和平解決。”他說“和平解決”時,自己都覺得有點底氣不足。
四人迅速達成一致。
由霍爾馬吉歐和梅洛尼繼續“攙扶”昏迷的梅戴,索爾貝和傑拉德在一旁打掩護,一行人如同來時一樣,低調而迅速地離開了機場,登上了一輛事先準備好的、不起眼的廂型車,朝著據點的方向駛去。
車廂裡的氣氛有些古怪。
霍爾馬吉歐開著車,時不時從後視鏡瞥一眼後座上被安置在中間、依舊昏迷的梅戴,以及分坐兩旁、像看守又像保鏢的索爾貝和傑拉德。梅洛尼坐在副駕,大半時間都扭著頭,專註地觀察著梅戴,彷彿在研究什麼稀有生物。
“我說,索爾貝,”霍爾馬吉歐忍不住開口,“你們確定這法國佬醒來不會發飆?我們可是把他從機場綁了,還用了葯。”
索爾貝乾笑一聲,摸了摸脖子上的假金鏈子:“這個……解釋清楚應該就沒事吧?畢竟我們也是迫不得已,而且馬上就改正錯誤了嘛!對了,他之前還挺講道理的……應該。”
“應該?”霍爾馬吉歐沒忍住拔高了音調。
傑拉德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氣:“見機行事吧,先把誤會解開。”
車子在夜幕中穿行,回到了熟悉的聖帕洛內托小巷。
四人將梅戴抬進了據點,安置在客廳裡唯一一張還算寬敞的雙人沙發上。
他們進屋的時候屋裏沒人,看樣子為了避讓或是其他的原因,裡蘇特早早張羅別人離開了客廳。
為了防止意外,梅洛尼不知從哪裏找來一個小型儀器,貼在梅戴頸側,監測一下生命體征和麻醉劑代謝情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索爾貝有些坐立不安,時不時看看新買的手錶,又看看梅戴。傑拉德相對鎮定,但眼神也時不時飄向沙發。
霍爾馬吉歐靠在牆邊,把玩著車鑰匙。梅洛尼搬了個小凳子就坐在沙發不遠處,雙手托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梅戴的臉。
終於,儀器發出了一聲輕微的提示音。
梅洛尼低頭看了看:“代謝得差不多,快醒了。”
這句話讓客廳裡的氣氛再次繃緊,四雙眼睛齊齊聚焦在沙發上的身影上。
幾分鐘之後,隻見那人的睫毛先是輕微地顫動了幾下,眉頭無意識地蹙起。他的呼吸節奏發生了變化,胸膛起伏變得明顯了一些,然後眼皮開始努力地掙紮,想要睜開,卻又被沉重的睏意和殘留的藥效拉扯著。
幾個人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湊近了些,想看看這位“死而復生”的隊友口中“幫了大忙”、“還來得及講道理”的法國研究員醒來後的第一反應。
梅戴的眼睛終於撐開了一條縫隙,眼神渙散而迷茫,映著客廳昏黃的燈光。
他似乎還沒完全搞清楚狀況,本能地想要動彈,然後可能是為了驅散眼前的模糊和昏沉,也可能是試圖坐起來觀察環境,他猛地向上用力抬起了頭。
咚!
一聲結結實實的悶響。
“唔!”
“呃啊!”
……
聽完傑拉德那番夾雜著歉意、辯解和混亂時間線的長篇大論,梅戴額角被撞出來的鈍痛似乎更明顯了。
他抬手捏了捏眉根,深藍色的眼眸裡最初的驚怒和冰冷逐漸被一種深深的、混合著荒謬與疲憊的無力感所取代。
資訊是聽明白了。
一場由假死引發的烏龍,一次基於錯誤目標的綁票,加上兩個“死而復生”的隊友匆忙救場……
情節之離奇足以寫進那不勒斯街頭最誇張的娛樂小報新聞了。
理智告訴梅戴,傑拉德和索爾貝的解釋邏輯上大致能自圓其說,與那晚的判斷也基本吻合。
這兩個傢夥確實不像蓄意害他,更多是蠢,以及他們這個群體內部有些令人窒息的溝通效率和作風。
但理解不代表接受。
莫名其妙在機場被捂暈,像貨物一樣被搬運,醒來發現自己被放在一個破舊公寓裏,被四雙眼睛圍觀,還撞了頭……梅戴自認修養尚可,但此刻胸中那股鬱結的不爽如同哽在喉嚨裡的硬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不是喜歡發脾氣的人。憤怒通常是無能的表現,而發泄情緒往往解決不了問題,隻會讓情況更糟。
所以,梅戴隻是沉默地聽完,然後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在寂靜下來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無奈。
隨後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自己手腕上新買的百達翡麗的腕錶,錶盤顯示的時間早已過了他預訂航班起飛的那一刻。
錯過了飛往巴黎的航班。計劃再次被打亂。
一股更深的煩躁湧上心頭,但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事已至此,懊惱也無用了。
梅戴放下手,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四人,最後落在地上那個熟悉的、輕便的隨身行李箱上。
他站起身,在四個人的注視下走過去,拎起行李袋檢查了一下,東西都在。
然後梅戴拎起箱子,轉身就朝門口走去。
“誒?!等等!恩人、恩人!”索爾貝第一個跳了起來,幾步躥到門邊,擋了一下,臉上堆起有尷尬、有歉意和想要彌補什麼的急切笑容,“別急著走啊!都是誤會!你看,這大晚上的,飛機也錯過了,要不……先在這裏休息一下?”
傑拉德也走了過來,雖然沒攔在門前,但態度比索爾貝誠懇多了:“這次是我們的錯,添了巨大的麻煩。但如果您最近在那不勒斯,或者意大利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請儘管開口。我們……想儘力彌補,也算是報答您上次的援手。”
梅戴停下腳步,側過頭,深藍色的眼眸有些譏誚地看著他們,語調平平,聽不出什麼情緒,但每個字都像小石子一樣敲在索爾貝和傑拉德的心上。
“幫忙?”他頓了頓,“算了吧。”
他的目光在兩人臉上各停留了一秒,帶著一種“你們自己心裏沒數嗎”的淡淡嘲諷。
“你們兩個,就連之前最基本的約定都沒有好好履行。”梅戴尤為好心地提醒道,“不是說好把那晚的事情爛在肚子裏嗎?”
空氣安靜了一瞬。
索爾貝被戳中了痛點,臉上的笑容剎那間閃過尷尬,眼珠飛快地轉了轉,隨即露出了一個耍無賴的、帶著點狡黠的表情。
他撇撇嘴,用一種理直氣壯又歪理邪說的語氣辯解道,試圖矇混過關:“哎呀,恩人,話不能這麼說嘛!‘爛在肚子裏’……那是當然!我們倆絕對沒跟外人提過半個字!”
“但是——”他拖長了語調,指了指客廳裡的霍爾馬吉歐和梅洛尼,又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暗殺組就是一個大家庭,我們彼此是彼此的‘肚子’嘛!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真的瞞著自家兄弟?”
“內部消化,不算外傳!”
好一個“彼此的‘肚子’”……
梅戴感覺自己的額角又跳了一下。
他被索爾貝這無恥的狡辯弄得一時語塞,深藍色的眼眸裡無奈更深,都懶得去反駁這離譜的說法了。
但梅戴同時也敏銳地捕捉到了索爾貝話裡無意中透露的另一個關鍵詞。
“暗殺組。”梅戴重複了一遍,目光若有所思地掃過眼前四人,“你們是黑幫。”
這個稱呼聽起來可不像普通的街頭混混或黑幫外圍。
索爾貝似乎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順手給自己的大嘴巴扇了一巴掌後看了一眼傑拉德,後者微微點了點頭——索爾貝頓時覺得這一巴掌自己扇得有點太早了。
既然都到這份上了,而且對方也是替身使者,有些資訊似乎也沒必要再刻意隱瞞。
“呃,沒錯。”索爾貝撓了撓頭,語氣稍微正經了一點,咕噥得比較含糊,“算是……組織裡的一個特殊行動部門吧。”
梅戴看著他們四個,搓了搓下巴,然後自顧自說道:“那我接著猜猜……你們是‘熱情’的人吧?”
“我靠。”霍爾馬吉歐爆了句粗口,“這人怎麼什麼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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