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頸側傳來的冰冷觸感鋒利而明確,但梅戴深藍色的眼眸裡沒有泛起一絲驚惶的漣漪。
身體的本能在匕首貼上麵板的瞬間繃緊,但理智與經驗構築的堤壩將任何可能外露的驚愕牢牢鎖住。
事實上,就在他用鑰匙插入鎖孔、感受到那比正常情況稍微滯澀了毫釐的旋轉阻力時,警報就已經在他心中無聲拉響——鎖芯有被非專業工具粗暴試探過的痕跡。
不精細,還有些笨拙,留下了細微的刮擦感。
這不是高手所為,更像是憑藉某種蠻力或非常規手段硬生生“蹭”過了鎖舌的卡扣,而非優雅地破解。
他選擇如常開門、進入,並非疏忽或冒險,而是一場冷靜的、主動步入舞台中央的觀察。
梅戴很想知道,是誰在他和喬魯諾離開的間隙光顧了這裏,又為何選擇在他歸來的這個精確時刻發難。
顯然,對方企圖掩飾得無痕的撬鎖失敗了,他就連門都沒進去。
照著這樣的痕跡來看,如果撬鎖成功的話興許那鎖已經完全不能用了。
不過沒有提前潛入室內埋伏、而是耐心地等在門外也不失一種好的選擇……如同潛伏在巢穴口的捕食者,等待獵物自己推開門扉、將最不設防的後背暴露的剎那。
時機抓得不錯,但撬鎖手藝稀爛。
梅戴甚至有空在腦海中客觀地評價了一句。
此刻,匕首緊貼要害,身後之人的呼吸幾乎輕不可聞,控製距離和角度的技巧卻顯示出絕非生手的熟練。
梅戴沒有試圖回頭,也沒有做出任何可能刺激對方的肌肉收縮。
他保持著開門後轉身到一半的姿勢,雙手微微張開,示意手中空無一物,姿態是全然的順從與無害。
“我沒有武器,也不會亂動。”梅戴的聲音平穩得出奇,帶著一絲事務性的溫和,好像在回答一個普通的問路請求,“可以告訴我,你們想要什麼嗎?”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帶著點玩味氣息的嗤笑。
聲音年輕,音調依舊是那樣奇特,不是純粹的那不勒斯口音,夾雜著些許難以辨明的腔調。
“很上道嘛,這位先生。”握著匕首的手腕施加了微不可察的壓力,刃口的冰冷更清晰地烙印在麵板上,“現在,慢慢地再把門開啟。別想著耍其他花樣。”
梅戴依言照做。
動作緩慢地轉身過去,左手重新握住門把,向下按壓,將剛剛被他帶上的房門再次向內拉開。
走廊裡略顯昏黃的光線斜斜投入昏暗的室內,照亮了門前一小塊區域。
門外站著另一個人。
幾乎在光線勾勒出那人輪廓的瞬間,梅戴就認出了他——聖基亞拉教堂裡,與身後這位疑似搭檔並肩而坐的兩人之一。
一頭蓬亂卻不算骯髒的淺黃色短髮,像是被海風吹拂又隨手抓撓過,發梢有些桀驁地翹著。他穿著一件顏色頗為紮眼的草綠色高領襯衫,布料看起來柔軟,領子豎著,包裹住部分脖頸。下身是深色的褲子,腳上一雙看起來相當結實的短靴。
他的麵容算得上年輕,樣貌不突出,是混在人群中不太顯眼的那掛,但眉眼間有種懶散又銳利交織的神色,此刻正抱著手臂,斜倚在門框邊,一雙灰藍色的眼睛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從梅戴的臉上掃到他身後同伴的方向,嘴角勾起一個稱不上友善、但也並非純粹惡意的弧度。
果然。
梅戴心中瞭然。
在前幾天,不管是教堂、還是路口的偶遇並非偶然,“巧合”有了註腳。
持匕首的這位,想必就是當時穿著深藍色舊外套的那一位了。
“動作挺快嘛,索爾貝。”門外的草綠色襯衫男人開口,聲音比身後那位略低沉些,帶著點砂礫般的質感。
他沒有立刻進門,扭頭先看了兩眼走廊的兩頭,確認無人注意這片高階公寓樓層的安靜角落。
“少廢話,傑拉德,進來。”身後被稱作索爾貝的男人催促道,匕首的威脅意味不減。
傑拉德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從梅戴身側走進了公寓。
他的步伐隨意,卻依舊警覺,目光迅速掃過客廳簡潔的陳設,似乎在評估環境,也像是在尋找什麼。
當他完全進入室內後,索爾貝——依舊緊貼著梅戴身後,匕首穩穩抵著——用腳後跟靈巧地將房門再次踢得合攏。
鎖舌落下,將三人與外界隔絕。
室內重新陷入昏暗,隻有窗外暮色提供的有限能見度。
空氣似乎因為這兩個不速之客的侵入而變得凝滯、緊繃,又隱隱流動著一絲異常的氣息。
傑拉德站在客廳中央,轉過身,灰藍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似乎亮得有些不同尋常。
他越過梅戴的肩膀看向索爾貝的方向,直接問道:“問了嗎?他身上有多少?”
索爾貝哼了一聲,抵著梅戴脖子的匕首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似乎是為了更方便說話:“還沒顧上細問。不過……”他的聲音靠近梅戴的耳廓,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對這次收穫的愉悅評估,“看他這一身行頭,料子、剪裁……還有這公寓地段,肯定不會讓我們白忙活一趟。嘖,幸好那小鬼沒跟他一起回來,一個一個解決果然省事多了。”
他的語氣裡有一種精於算計的市儈,但沒什麼低階劫匪那種慌亂的貪婪,更像是一種對工作成果理所當然的期待和衡量。
愛財。這一點表露無遺了。
在再次做出評估後,梅戴安靜地聽著他們的對話,大腦飛速運轉。
他們提到了喬魯諾,知道他和喬魯諾分開行動。
這意味著他們至少從今天下午,或許更早就在監視或跟蹤了。
目的是錢?看起來是。但手法……
撬鎖拙劣,潛入時機選擇在目標回家時正麵控製,這種行事風格矛盾又大膽。
而且,他們如何能如此精確地把握自己開門、轉身的瞬間悄無聲息地貼近。
索爾貝的出現簡直如同鬼魅,以梅戴的警覺性,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門外走廊除了已看到的傑拉德外還有第二個人的呼吸、心跳或任何存在感。
這有些不正常。
除非……
一個詞劃過腦海。
就在這時,傑拉德似乎有些不耐煩索爾貝的評頭論足,朝著梅戴抬了抬下巴:“直接搜。錢包、手錶……不管是什麼,搞點值錢的玩意兒就行。”
梅戴配合地微微抬起雙臂,示意對方可以檢查他的外套口袋。
他的動作依舊平穩,甚至主動開口提供資訊,聲音不高:“我外套內側口袋有一些零錢。或許可以節省你們一些時間。”
梅戴這種過於鎮定甚至帶著點配合的態度,讓傑拉德和索爾貝都頓了一下。
通常的受害者要麼驚恐萬分,要麼試圖反抗或討價還價,像這樣冷靜地指出自己放錢位置的人可不多見。
索爾貝抵著梅戴脖子的手沒有鬆開,但他對著傑拉德使了個眼色。
傑拉德會意,走上前來,動作不算粗魯但也絕不溫柔地開始翻查梅戴的口袋。
他先摸了摸外側口袋,隻有一方乾淨的手帕和一張門卡,他探手進入梅戴示意過的內側口袋,指尖觸到了紙幣的質感。
傑拉德將那一小疊紙幣抽了出來,就著窗外微弱的光線看了看。
麵額不小。他數了數,兩張十萬裡拉,三張五萬裡拉。
總共三十五萬。
“喲。”傑拉德吹了聲口哨,語氣裏帶著點意外之喜,他將鈔票在手裏掂了掂,看向索爾貝,“看來這位先生說的‘零錢’,和我們理解的有點出入。”
索爾貝也從梅戴肩後稍稍瞥見了那疊鈔票的麵額,雖然光線昏暗看不太清具體,但傑拉德的反應已經說明問題。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滿意的咕噥,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我說什麼來著?一條大魚。這還隻是零錢。”他似乎已經自動將梅戴定位為行走的金庫,眼神更加灼熱起來。
然而,就在這對搭檔因為這筆意外“順利”的收穫而精神略微放鬆,注意力集中在傑拉德手中鈔票的時候,梅戴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他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如同耳語,隻有緊貼在他身後的索爾貝才能勉強聽清。
那聲音裡沒有絲毫恐懼或乞憐,反而帶著一種冷靜的、近乎學術探討般的探究口吻,問出了一個完全超出當前搶劫語境的問題:“你……應該是替身使者。對吧?”
梅戴的話音落下,餘音似乎還在昏暗的室內微弱地回蕩。
回應他的是脖頸麵板上驟然加重的冰冷壓力,以及隨之而來的一陣尖銳的刺痛。
“唔。”一聲壓抑的悶哼從梅戴喉間溢位。他清晰地感覺到鋒利的刃口切入了麵板,力道兇狠,帶著一種被瞬間觸怒的下意識殺意。
溫熱的液體立刻順著頸項流淌下來,浸濕了襯衫的前襟,黏膩而迅速地擴散開一片深色,血腥味淡淡地瀰漫在鼻尖。
索爾貝握著匕首的手繃緊了,梅戴甚至能感覺到身後那具軀體瞬間迸發出的冰冷寒意和緊繃的警惕。
那雙靠近他耳後的眼睛,目光想必變得極其銳利。
然而,刀刃在深入、即將造成致命傷害的前一刻硬生生停住了。應該是某種突然驚醒的剋製,是對“滅口”可能帶來更大麻煩的權衡。
索爾貝沒有回答梅戴的問題。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飛快地、極其輕微地朝著站在客廳中央的傑拉德搖了搖頭。
那是一個充滿警告和凝重意味的動作。
傑拉德臉上的那點因為收穫鈔票而產生的鬆懈和玩味,在看到索爾貝的反應和梅戴頸間淌下的鮮血時,驟然消失了。
灰藍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陰沉,他迅速將手裏的鈔票塞進自己褲袋,動作乾脆利落,好像那疊紙突然變成了燙手山芋似的。
他朝著索爾貝撇了撇頭,下巴指向地板,眼神冷厲。
無需多言,默契十足。索爾貝立刻理解了同伴的意思。
他不再用匕首緊緊抵著梅戴仍在滲血的脖子,改用一條結實的手臂猛地勒住梅戴的上半身,同時腳下巧妙地一絆。
梅戴配合著順勢向前撲倒,被索爾貝以十分熟練的動作壓製在了客廳的地毯上。
膝蓋頂住後背,冰涼的匕首換到了左手,依舊威脅性地貼在梅戴耳側,右手則迅速從自己腰間抽出一卷準備好的、看起來異常堅韌的塑料束帶。
幾聲輕響,梅戴的手腕被反剪在背後,腳踝也被併攏捆住。塑料齒扣咬緊,深深陷入麵板,留下清晰的勒痕。
整個過程中,梅戴沒有掙紮,隻是在那被迫倒地的瞬間稍稍調整了姿勢,避免了傷口的直接磕碰。
反應很劇烈。聽到“替身使者”這個詞,索爾貝的第一反應是滅口,但被同伴的眼神製止了。傑拉德立刻改變策略,從單純的搶劫轉為控製加搜查……
疼痛刺激著神經,但梅戴的思維反而越發清晰冰冷。脖頸處的傷口火辣辣地疼,血液的流失帶來些許眩暈感,但遠未到影響思考的程度。
看來,我說對了。而且他們兩人心裏都十分清楚這個詞意味著什麼,並且對此諱莫如深。
索爾貝將梅戴捆結實後,拍了拍他的背,然後站起身,對傑拉德使了個眼色,示意對方看住俘虜。
他自己則開始快速而無聲地在這間不算大的公寓裏移動,先檢查了客廳的抽屜和櫃子,然後閃身進入了臥室區域,傳來翻動物品的窸窣聲響。
傑拉德蹲下身,與被迫側躺在地毯上的梅戴平視。
暮色更深了些,窗外最後的天光勾勒出傑拉德輪廓分明的側臉,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幽深,仔細地、帶著審視和評估的意味,打量著梅戴。
他的視線掃過梅戴脖子上那道仍在緩緩滲血的傷口,掠過他即使被縛也未曾扭曲的平靜麵容,最終定格在那雙深藍色的、宛如沉寂湖水的眼睛上。
“腦袋還挺好用的嘛,這位先生。”傑拉德開口,語氣恢復了之前那種帶著砂礫感的隨意,“膽子也不小。刀架脖子上了,還敢問東問西。”
他帶著點挑釁和真實的好奇問道:“來吧,說說看,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梅戴靜靜地躺著,手腕和腳踝被束縛的不適,也能感覺到脖頸處的一陣陣抽痛。
他的呼吸平穩,根本沒有因為傷勢和處境而變得急促。
幾秒鐘的沉默後開口,聲音因為姿勢和傷口有些低啞,卻依舊條理清晰,問出了一個在當下情境下顯得極其突兀的問題:
“你們兩個人拿錢做什麼?”
這問題讓傑拉德明顯愣了一下。
入室搶劫,刀鋒見血,被縛於地……受害者卻冷靜地問劫匪“要錢做什麼”?這完全超出了常規的受害反應。
傑拉德眯起了眼睛,審視的感覺更濃了。
他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穿著考究、氣質冷靜得不像話的男人,比預想中要麻煩和古怪得多。
對方不怕死,而且他能感受到對方不是莽撞的無畏,相較此而言更像是一種基於某種底牌或認知的、高度的鎮定。
這反而激起了傑拉德某種不服輸的較勁心理。
“哈?”傑拉德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身體前傾,拉近了與梅戴的距離,灰藍色的眼睛緊盯著對方,“你是不是搞錯了狀況?現在是我問你,不是你問我。”
“拿錢做什麼?這還用問?買麵包、付房租、享受生活……或者,”他故意拖長了語調,帶著點惡劣的戲謔,“我們就是喜歡看你們這種人失去錢財時臉上可能出現的表情?嗯?哪種答案你比較滿意呢?”
梅戴對這番充滿嘲諷的反問並不動怒,他輕輕點了點頭,表示傑拉德的回答在他的某種預料之中。
“也就是說,有明確且相對急迫的金錢需求,並非隨機或純粹以施虐為目的的犯罪。”他平靜地陳述,像是在分析案例,“結合你們之前提到喬魯諾與我分開,說明進行了至少半天的針對性觀察。目標是相對富裕、落單的外國人。”
“手法上,撬鎖技術生疏,但潛入和控製的時機把握極其精準,超出常理。”
“索爾貝先生能在我開門轉身的瞬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身後,我未能提前察覺分毫——”
他停頓了一下,深藍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似乎映著窗外最後一絲微光,直視著傑拉德變得有些閃爍的眼睛。
“——再加上,你們對‘替身使者’這個特定詞彙的過激反應。”梅戴緩緩總結,語氣平鋪直敘,“綜合判斷,你們兩人都是替身使者,並且利用替身能力輔助了觀察、潛入或控製環節。”
“索爾貝先生的能力,或許與‘遮蔽自身氣息’、‘短距離瞬移’或‘影響他人感知’有關?”
“但考慮到你們選擇在門口動手而非提前潛入埋伏,可能這種能力有一定限製,比如需要特定條件觸發,或者……”
他略作沉吟,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丟擲一個更進一步的試探:“你們兩個人之間,有個人的能力是可以鑽入地底進行快速移動的嗎?”
這句話問出的瞬間,傑拉德臉上的最後一絲戲謔和刻意維持的輕鬆徹底凝固了。
灰藍色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儘管他努力控製著表情,但那一閃而逝的震驚和某種被戳破核心秘密的悚然,沒能完全逃過梅戴的眼睛。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幾秒鐘死寂般的沉默。
傑拉德猛地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
之前那種貓捉老鼠般的問答遊戲帶來的些許興味,此刻被一種更直接、更暴戾的情緒所取代。
“媽的……”他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壓抑的火氣。
他握緊了拳頭,手臂肌肉綳起,帶著一股狠勁,毫無徵兆地朝著梅戴的側臉狠狠砸了下去。
砰!
沉悶的擊打聲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梅戴的頭被打得偏向一邊,臉頰瞬間傳來劇痛和麻木感,口腔裡瀰漫開鐵鏽般的血腥味,可能是牙齒磕破了口腔內壁。
這一拳力道不輕,帶著傑拉德驟然爆發的煩躁。
“傑拉德?”索爾貝的聲音從臥室門口傳來,帶著詢問。
他顯然聽到了動靜,探出半個身子看過來。
傑拉德沒有立刻回頭看同伴,他保持著出拳後微微喘息的姿勢,灰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被他打得嘴角滲血、卻依舊沒有慘叫或怒罵,隻是慢慢將頭轉回來、用那雙平靜得過分的深藍色眼睛看著他的梅戴。
依舊是這樣,沒有恐懼、沒有求饒、也沒有多少憤怒。這種眼神徹底點燃了傑拉德心中那簇邪火。
他湊近梅戴,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被冒犯和局勢隱約脫控的躁鬱,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碾磨出來的:“媽的,這人怎麼什麼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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