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梅戴坐在書房的書桌前,螢幕的冷光映著他略顯疲憊的臉。
檔案裡羅列著過去幾天他通過各種渠道收集到的資訊:杜王町近期官方記錄在案的失蹤人員,他們的家庭背景、職業、最後出現的時間地點、人際關係中可能存在的矛盾點……
一行行文字整齊排列,如同等待檢閱的士兵,卻未能向他揭示任何清晰的陣型。
梅戴有點放棄了,他向後靠在椅背上,抬手用指尖揉了揉鼻樑。
有用嗎?或許有。
一個失蹤的漁夫,最後被人看見是在北海岬附近喝酒,聲稱“看到了發光的東西”;一個主婦,失蹤前曾向鄰居抱怨丈夫最近行蹤詭秘,總帶著“奇怪的甜香味”回家……
這些碎片都帶著某種令人不安的邊緣質感,卻根本無法彼此咬合,更沒有指向那個隱藏在小鎮陰影裡的具體威脅——吉良吉影,或者他可能存在的同夥。
線索像散落一地的珍珠,缺少那根串聯它們的線。
而且一直盯著螢幕也不是辦法……眼睛有些發澀,思路也凝滯了。
梅戴有點不太高興地把檔案儲存,看著儲存介麵上最後的編輯時間狠狠舒了一口氣,然後站起身稍微活動了一下身體,長時間保持坐姿讓他的關節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走出書房,阿誇一聽到動靜就急吼吼地衝到梅戴腳邊撒嬌,梅戴也不掃興,手上摸到了阿誇的時候整個人的心情都好了很多。
“好寶寶,好寶寶——”他用手指逗弄著小狗,剛才的鬱悶心情一掃而光。
等到阿誇和梅戴的手指“打”了個勝負,梅戴也玩夠了,他撐著膝蓋站起身,然後來到廚房,習慣性地開啟了冰箱。
冷藏室裡顯得有些空蕩。
牛奶隻剩瓶底一點,雞蛋盒裏寥寥無幾,蔬菜抽屜裡隻有半顆蔫了的生菜和幾個土豆。
冷凍層倒是還有些庫存,但新鮮食材確實需要補充了。尤其是考慮到家裏另外兩張嘴——花京院的口味偏清淡,喜歡魚類和新鮮蔬菜;裘德正處於對肉類和一切帶有濃鬱醬汁食物充滿熱情的年紀。
梅戴從掛在冰箱側麵的小木板上取下便簽本和鉛筆。
他靠著冰箱門,目光掃過內部,鉛筆在指尖轉了個圈,然後開始利落地寫了好多食材,還有裘德最近唸叨的某種特定牌子的草莓果醬。
寫下最後一項時,梅戴頓了頓,想起花京院。
最近這位友人接電話的頻率明顯高了許多,常常是電話鈴響,他有時候瞥一眼號碼,便拿著手機走到陽台或書房,低聲交談許久。
之前和仗助閑聊時倒是聽他提到過一嘴,說花京院任職的那家很有名的遊戲公司——好像是叫Atlus——最近有個遊戲專案似乎進入了最後的衝刺階段。
仗助的原話是“聽說快做完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梅戴猜想,大概是作為美術設計總監,花京院正麵臨著最終審查和調整的繁重壓力吧。藝術創作收尾時的精雕細琢,往往最耗費心神。
還有承太郎。
這周輪到他去北海岬,監控和維護北海岬底下時不時傳出來的波長。
那是一項需要高度專註和細緻感知的工作,要求監控者時刻保持波長處於一種微妙平衡——既要足夠活躍以維持其存在特性,又不能過於強烈以免引發不可預測的波動。
他們兩人是目前僅有的、能被彼此認可有能力且絕對可靠地承擔這項任務的人,因此隻能輪流值守了。
思緒飄遠又收回。
梅戴撕下寫好的便簽,對摺後放入外套口袋。
去龜友百貨吧。東日本最大的連鎖百貨,商品品類齊全,質量也有保障。雖然心裏還在記掛著調查的事,但生活總要繼續、家也需要維繫。
更何況,吉良吉影曾是龜友百貨的員工,儘管梅戴清楚,以那個人刻意抹消存在感的行事風格,在失蹤前大概率與同事也隻是維持著最表麵、最工具化的關係,想從龜友的日常渠道打聽到什麼深入資訊希望渺茫,但身處那個環境,或許……能感受到一絲殘存的氣息?或者僅僅是換個環境,讓緊繃的神經在採買的日常節奏裡稍作喘息。
梅戴檢查了一下鑰匙和錢包,最後看了一眼安靜的房子,轉身出門。
前往龜友百貨的路他很熟悉,腳步不疾不徐。街道兩旁的店鋪播放著舒緩的音樂,主婦們提著購物袋交談,杜王町表麵上的平靜日常,依舊在自顧自地流淌。
梅戴行走其中,淺藍色的發梢隨著步伐輕輕擺動,他的目光平靜地掠過熟悉的街景,大腦卻在後台繼續處理著那些未解的謎題。
想了一會兒,梅戴又嘆了一口氣。
自己這種會發獃走神的習慣從來都沒能改正過,工作時候愣神的情況倒是沒有那麼多,但在休息的時候再走神去給大腦自動“加班”的話,梅戴覺得自己遲早會被累死。
現在,至少先完成購物清單。
他這樣想著,搖搖頭集中了注意力,然後推開了龜友百貨那扇光潔明亮的玻璃大門,熟悉的冷氣與商品彙集的氣息迎麵而來。
龜友百貨不愧是大型連鎖百貨公司,梅戴不是第一次來了,它的內部一直都這麼寬敞明亮,貨架整齊劃一,各類商品琳琅滿目。
他推著一輛購物車,按照清單有條不紊地先挑了蔬菜和水果,緊接著推著半滿的購物車穿梭到了生鮮食品區。
冷藏櫃的冷氣拂過臉頰,梅戴看上了在購物清單之外的鮭魚肉,好像是因為某些原因,最近鮭魚銷量不太好,所以所有的鮭魚肉都在打折。
他正比較著兩種不同產地的鮭魚排,手指在包裝盒上輕輕點過,考慮著新鮮度和脂肪紋理。
就在他拿起其中一盒,準備放入購物車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了斜對麵乾貨貨架間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
高挑,穿著風格和色彩都很獨特的露腰小衫,那頭墨綠色的頭髮在百貨公司明亮的頂燈下相當醒目。
岸邊露伴?
梅戴動作頓了一下,將自己挑好的鮭魚排輕輕放入車中。
這位漫畫家先生此刻正背對著他,微微側身,似乎在專註地看著貨架上的某樣東西,手裏好像還拿著什麼。
以露伴的性格,會出現在這種大型百貨公司……著實有些意外。
他不是更常出沒於古董店、舊書店或者那些充滿“素材”的偏僻角落嗎?
好奇心被輕輕撩撥起來。
梅戴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購物車的方向,沒有直接上前打招呼,而是推著車,藉助貨架的遮擋,放緩了腳步,悄無聲息地朝著那個方向靠近了一些。
他就這樣保持著一段安全又不至於跟丟的距離,目光穿過貨架間的縫隙,觀察著露伴的舉動。
露伴似乎並沒有在挑選商品。
他手裏拿著那個他平日裏也會掛在脖子上的行動式小型相機,正對著貨架上方的某個角度調整著焦距。
梅戴看著那個身影微微彎腰,對著貨架上麵的地方拍了一張,低頭看了看螢幕。露伴似乎不太滿意,於是又調整角度再拍。
梅戴順著露伴拍攝的大致方向望去,看到的不是某個特色商品,而是一個安裝在立柱上的半球形監控攝像頭。
他又注意了一下露伴移動的規律,發現對方雖然看似在貨架間隨意走動,時不時舉起相機對著不同商品——比如一排包裝精美的調味料,或者一堆摞起來的罐頭——按下快門,但他的視線總會若有若無地向上飄移,掃過天花板的各個角落。
梅戴也看過去了,然後發現那裏分佈著不止一個監控探頭。
這行為有些古怪。
漫畫家取材需要拍攝百貨公司的監控攝像頭嗎,還是說他在觀察、記錄這些攝像頭的分佈位置呢?
饒是知道露伴是個特立獨行的人,梅戴心中的疑惑也更深了點。
他繼續保持著距離,像一抹安靜的影子,隨著露伴在貨架間的移動而變換位置。
腳步放得極輕,呼吸平緩,多年的習慣讓他即使在日常環境中也能下意識地收斂存在感。
露伴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拍攝中,並未察覺身後多了一條“尾巴”。
他們就這樣一前一後,從生鮮區慢慢逛到了日用雜貨區。
露伴對著一排色彩鮮艷的塑料水桶拍了照,接著鏡頭轉向旁邊的清潔工具,然後又像是被對麵貨架上的收納盒吸引了目光。
但梅戴看得清楚,每當露伴舉起相機,他的眼睛總會快速掃視周圍環境,尤其是那些監控的死角,或者人員流動較少的通道。
終於在一條相對僻靜、兩側堆放著待上架紙箱的通道盡頭,露伴再次停下,背對著來路,舉著相機似乎在研究天花板上的煙霧報警器。
梅戴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他輕輕將購物車停在通道入口外側,確保它不會滑動發出聲音,然後放緩了呼吸,腳步像貓一樣柔軟地落下,悄無聲息地接近那個沒有察覺到自己靠近的背影。
直到他距離露伴隻有一步之遙,甚至能看清對方外套布料細膩的紋理時,他才稍稍提高了一點音量,溫和地開口:“發現什麼有趣的構圖了嗎,露伴老師?”
“嗚哇——!!”露伴整個人明顯地劇烈一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差點把手裏的相機扔出去。
他猛地轉過身,臉上瞬間褪去血色,那雙總是盛滿傲慢或探究的綠眼睛瞪得滾圓,寫滿了受驚後的愕然與一絲來不及掩飾的慌亂。
當他看清身後站著的是誰時,驚愕迅速轉化為了被撞破某種秘密的羞惱,臉頰甚至可疑地泛起了淡淡的紅暈。
“梅、梅戴·德拉梅爾?!”他的聲音比平時拔高了些,帶著明顯的慍怒,看來是被嚇得不輕,甚至叫了梅戴的全名呢,“你……你什麼時候——而且你走路怎麼沒聲音啊!嚇死我了!”
“剛剛。”梅戴臉上帶著無辜又溫和的笑意,彷彿真就是隻是偶然路過打了個招呼,“看你很專註的樣子,就沒忍心打擾。不過,在百貨公司拍監控攝像頭……是有什麼新的創作靈感嗎?”他的目光落在露伴手裏的相機上,語氣純然是好奇。
露伴迅速將相機收回身側,另一隻手不自然地握拳抵在唇邊咳嗽了一聲,極力試圖恢復平時那種冷淡自持的模樣,但眼神還是有些飄忽。
“……取材。”他生硬地吐出兩個字,下頜線繃緊,“漫畫需要用到大型零售場所的場景,自然要實地考察,包括……包括環境細節。”他強調般地說道,“監控佈局也是現代商業空間的一部分,瞭解這些能讓背景更真實。”
“原來如此。”梅戴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但眼神裡的探究並未減少,“很專業的做法。不過,看你還挺關注那些……嗯,視覺死角和人流路線?”
露伴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像是對梅戴的觀察力感到不快,又像是被說中了什麼。
“觀察環境是基礎中的基礎。”他語氣變得有些沖,好像是在扞衛自己行為的正當性,“人物的行動路線、可能發生互動的位置,都需要結合實際空間來設計……難不成你以為畫漫畫隻是坐在桌子前麵空想嗎?”
“當然不是,我明白。”梅戴從善如流地應道,沒有繼續深究那個問題,而是看了看露伴空空如也的雙手,“不過,露伴老師既然是來‘取材’,不順便買點東西嗎?龜友的商品種類還是很齊全的。”他示意了一下自己停在通道口的購物車。
“我……”露伴語塞了一瞬,隨即抬起下巴,露出一副“你懂什麼”的表情,“我的取材還沒結束。購物……會幹擾純粹的觀察狀態。”這個理由聽起來有點牽強,可偏偏在他岸邊露伴的嘴裏講得頗為理直氣壯。
“哦——”梅戴拖長了音調,臉上笑意加深,“也就是說,露伴老師來百貨商店,並不是為了買東西。”他頓了頓,用一種閑聊般的口吻繼續道,“可是,來百貨商店不買東西的話,為什麼還要來呢?好像隻有露伴老師這樣為了‘取材’才會特意如此吧。”
他這話說得輕飄飄,不像是鑽牛角尖、也沒有繼續深究下去了,可梅戴的聲音卻像一根小針,輕輕戳在露伴那略顯彆扭的理由上。
露伴的臉似乎更紅了一點,他不太開心地瞪了梅戴一眼,綠眸裡閃過一絲懊惱,隨即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或者說,為了擺脫眼下這種被“質問”的尷尬局麵,他忽然邁開腳步,朝著梅戴的購物車走去。
“誰說我不買了?”他語氣硬邦邦的,走到購物車旁,瞥了一眼裏麵的東西,“隻是還沒找到商品的位置而已……你——”他側過頭,用一種近乎命令的口吻對梅戴說,但話說得怪怪的,總讓梅戴覺得他在撒謊似的,“你不是要買東西嗎?繼續啊。我正好可以……參考一下普通顧客的採購流程和選擇邏輯,這也是取材的一部分。”
“然後順便看看我要買的東西放在哪了!”露伴語速很快地補上一句。
這下輪到梅戴有點意外了。
他看了看一臉理所當然的露伴,又看了看自己的購物車,忽然明白了什麼。
沒準是露伴大概覺得獨自一人繼續進行他那有點可疑的“攝像頭與死角研究”太過顯眼,尤其是在被自己撞破之後,索性就跟在自己身邊了。
用“觀察普通顧客”當藉口,既能繼續他的目的,又能把突然出現的自己置於一個“被觀察物件”的位置,從而掌握一點點主動權,順便……也是想看看自己來龜友究竟要做什麼?
真是典型的岸邊露伴式思維。
可自己剛剛已經把自己真實的計劃告訴他了,因為梅戴又不是獨特的漫畫家,沒有來百貨商店取材的念頭,他真的隻是來買東西而已。
梅戴心裏覺得有些好笑,但沒有點破。
他點了點頭,算是允許了露伴的半路加入行為,隨後走到通道口,拽出來了自己的購物車說道:“好吧,有個伴的感覺也不是很壞……不過,我的採購流程可能比較平淡,希望不會讓露伴老師覺得無聊。”
“平淡的標準自然是由我來判斷,你隻需要繼續買你想要的東西就行了。”露伴哼了一聲,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裏,跟在了梅戴側後方半步的位置,目光卻不再像之前那樣頻繁掃視攝像頭,而是更多地落在了梅戴的動作、以及他們途經的貨架上,約莫真的是在認真執行他所謂的“顧客行為觀察”吧。
兩人就這樣以一種奇特的組合繼續在龜友百貨裡行進。
梅戴按照清單挑選商品,為了保證露伴的參與感,他偶爾還會詢問一下露伴的意見,露伴則大多以“包裝設計俗氣”、“成分表不夠簡潔”或乾脆的冷哼作為回應,但他的視線確實在跟隨,有時甚至會拿出隨身的小本子快速記錄幾句,也不知是真的在記“顧客行為”,還是別的什麼。
一種微妙的、各懷心思的同行,在這日常的採買場景中悄然展開。
梅戴推著車,感受著身後那道時而審視、時而飄向別處的目光,心裏對露伴今日出現在此的真實目的愈發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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