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鈴美那句“都是鬼魂”如同直接打通了康一某個掌管恐懼的穴位,他喉嚨裡擠出一聲短促到變調的嗚咽,眼睛瞪得幾乎要脫出眼眶,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般軟了一下,又猛地彈起:“她、她原來真的不是活人啊啊啊——!!!”
幾乎是同時,露伴的反應更為激烈直接,他臉上血色盡褪,一種麵對完全未知威脅的本能壓倒了一切理性分析。
他猛地伸出手,五指如同鐵鉗般死死攥住了梅戴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轉身就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拖著梅戴就要往巷子深處衝去:“我們快跑!”
梅戴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爆發拽得一個趔趄,被迫加入了這場毫無章法的“逃亡”。
他淺藍色的馬尾在急促的動作中揚起一道弧線,嘴唇微張,似乎想說什麼——也許是提醒露伴冷靜,也許是分析現狀——但此刻露伴腎上腺素飆升,耳朵裡隻剩下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轟鳴,根本聽不進任何其他聲音了。
“哇啊啊啊——德拉梅爾先生!!”康一的慘叫緊隨其後,他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再次從後麵死死抱住了梅戴的腰,閉著眼睛把臉埋在他背上,完全放棄了自主移動,全靠梅戴被拖著前行。
一時間,三個人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連成一串,在小巷裏瘋狂亂竄。
露伴領頭,像隻無頭蒼蠅般憑著本能選擇方向,梅戴被他死死拽著手腕被迫跟隨,而康一則掛在梅戴身後,活像一個人形掛件。
一時間,腳步聲、喘息聲、康一斷續的哀鳴混雜在一起,在這寂靜的迷宮般的小巷裏撞出淩亂的迴響。
不過絕望很快再次降臨。
當露伴眼眶發紅、肺部火辣辣地疼,再一次看到那個熟悉的、漆成深紅色的圓柱形郵筒如同嘲諷般立在巷口時,他猛地剎住了腳步,巨大的慣性讓跟在他身後的梅戴和康一都撞作一團。
“不……還是不行……”露伴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從額角滑落,滴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那個郵筒,眼中充滿了不甘和一絲被逼入絕境的瘋狂。
然後露伴猛地轉向還抱著梅戴腰、驚魂未定的康一,聲音因為急促的呼吸而斷斷續續,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嘶啞:“康一!用[迴音]!快!讓你的[迴音]飛上去找路——!!”
康一被他一吼,顫顫巍巍地鬆開了緊抱著梅戴的手,眼神還有些發直,顯然還沒從“鬼魂”的衝擊中完全回神。
他沒有立刻執行露伴的命令,反而喃喃自語,說出的話卻讓氣氛更加冰結:“原來……原來剛剛在空中摸到[迴音]的……是她……”
一想到那看不見的、冰冷的觸碰可能來自一個已逝之人的手,康一就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別管那麼多了!快一點!!”露伴幾乎是在咆哮了,麵目因為焦急和恐懼而顯得有些猙獰,他此刻隻想儘快逃離這個鬼地方。
被夾在中間的梅戴也微微喘息著,他調整了一下呼吸,似乎終於找到了開口的間隙,嘴唇剛動了動——
就在康一被露伴吼得下意識要召喚[迴音]的瞬間,那翠綠色的、帶著長尾巴的替身剛剛凝實,正要如同受驚的飛蛾般再次沖向天空時,幾根半透明的、泛著瑩白色微光的柔韌觸鬚,如同擁有自我意識般,悄無聲息地從梅戴身後探出,輕盈地、卻不容掙脫地纏繞上了[迴音]那金屬響尾器形狀的長尾巴。
“[迴音]?!”康一一驚。
隻見梅戴身後,淺藍色的巨型水母悄然浮現,它那直徑接近兩米的、如同絲綢傘蓋般的頭部在半空中緩緩浮動,散發著柔和而靜謐的光暈。
梅戴這時才勉強順過氣來,他一邊輕輕按著自己被露伴攥得生疼的手腕,一邊用總能讓人稍稍安心的平和語調說道,聲音還帶著點奔跑後的微喘:“你們兩位……先冷靜一下啊……”
[聖杯]瑩白的觸鬚微微用力,以一種溫和但堅定的力道,緩緩地將試圖掙紮向上的[迴音]從半空中拉了下來。
鈴美帶著她的大狗亞諾魯特,不知何時又如同霧氣般凝聚,出現在他們前方不遠處的巷口,正好擋住了去路,彷彿他們剛才那番徒勞的奔逃隻是一個笑話。
她看著這混亂的場麵,幽幽地嘆了口氣,說道:“想離開這裏,隻有一個辦法。我知道是什麼辦法。”
康一隻能眼睜睜看著[聖杯]探出更多纖細而柔韌的觸鬚,如同編織一張柔軟的網,輕輕將還在不安分扭動的[迴音]籠罩起來。
不過那些觸鬚隻是溫柔地束縛著,並沒有讓[迴音]感到任何不適,更像是一種安撫性的包裹。
被迫中止了“飛天計劃”的露伴和康一,此刻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隻能喘著粗氣,下意識地靠攏到梅戴身邊,彷彿他是此刻唯一可靠的屏障。
兩個驚嚇過度的大腦開始進行毫無章法的頭腦風暴。康一甚至沒空去思考為什麼梅戴要阻止他用[迴音]探路,滿腦子都是對鬼魂的恐懼。
露伴的瞳孔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目光在鈴美和亞諾魯特之間遊移,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茫然:“這……這要怎麼跟鬼魂動手啊……”
他引以為傲的[天堂之門]在麵對這種非生非死的存在時,似乎完全失去了用武之地,可剛剛明明也在這個杉本鈴美的身上寫了禁令,但鬼魂不比人類,萬一失效了呢?
康一更是又往後縮了縮,恨不能把自己藏進梅戴的影子裏。
而被[聖杯]觸鬚包裹住的[迴音],也沒有再試圖掙脫了,反而像是找到了安全的庇護所,主動往那層層疊疊、柔軟而厚實的瑩白觸鬚深處鑽去。[聖杯]巨大的傘蓋和密集垂落的觸鬚,彷彿形成了一片短暫隔絕恐懼的、軟乎乎的奇異叢林,將小小的[迴音]庇護在其中。
康一緊繃的神經讓他開始口不擇言,對著鈴美方向帶著哭腔喊道:“請、請不要附在我身上!我、我也不好吃的!”
原本還想說正事的鈴美,聽到康一這話,原本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頓時露出了明顯的不悅,她不太高興地跺了跺腳,粉色的短髮幾乎要炸起來了:“給我等一下啊,別把人說得像是什麼怨氣衝天的冤魂一樣啊喂。”她氣鼓鼓地指著他們,反駁道,“我有對你們做什麼嗎?從始至終都是你們自己在那邊瞎害怕、亂跑亂叫誒——!”
鈴美雙手叉腰,粉色的短髮隨著她微微晃動的腦袋輕顫,語氣裏帶著點無奈,又有點“你們這些活人真麻煩”的意味:“可不是我把你們關在這裏的哦。這裏是陰陽的交界……是一片很特別的地方,自然要遵循一些特殊的規則才能出去。胡亂衝撞是沒用的啦。”
一直試圖插話的梅戴此時終於找到了合適的開口時機,他輕輕嘆了口氣,垂眸打量了一下手腕才發現自己的麵板剛剛被露伴攥紅了不少,深藍色的眼眸裏帶著一絲無奈的縱容,看向身旁驚魂未定的兩人:“我一直都想說的是這個啊。但你們兩個剛纔好像太慌張了,完全沒聽到我說話……”
隨著他的話音,[聖杯]瑩白的觸鬚輕柔地鬆開了對[迴音]的纏繞,如同退潮般悄無聲息地收攏,最終連同那巨大的傘蓋一起,緩緩消散在空氣中。
感受到束縛消失,又或許是被[聖杯]的平靜所感染,康一也下意識地召回了[迴音],那翠綠色的替身化作光點,融入他的體內。小巷裏暫時隻剩下活物的呼吸聲——當然,鈴美和亞諾魯特除外。
鈴美那雙大眼睛好奇地眨了眨,目光在梅戴、露伴和康一之間轉了轉,顯然注意到了剛才的異常。
她歪了歪頭,帶著探究的語氣問道:“你們……好像有什麼奇特的能力?是叫……‘替身’嗎?”她不太確定地重複著這個詞彙,“搞不好就是因為擁有這種力量,才誤闖到這裏來的吧。普通人雖然偶爾也會迷路,但很少會像你們這樣徹底‘陷’進來呢。”
露伴聽到這話,眨了眨眼,似乎從極度的恐慌中稍微找回了一點理智,但他天性裡的多疑並未消散,反而讓他更加警惕。
他抬起手,手指帶著審視的意味指向鈴美,眉頭緊鎖:“等等,你……不是我們的敵人嗎?把我們困在這裏有什麼目的?”
鈴美被他這直接了當的指控弄得有些氣結,鼓起臉頰:“你這人個性還真是多疑誒!我都說了不是我把你們關起來的!”她頓了頓,似乎在想該如何解釋自己的狀態,手指無意識地卷著一縷粉發,“那個……是叫做‘地縛靈’嗎?我好像成了離不開這裏的鬼魂了。十五年來我一直都在這裏徘徊……”
她的聲音低落下去,帶著一種被漫長時光磨礪過的疲憊與執念,她伸手溫柔地撫摸著亞諾魯特碩大的頭顱,狗狗安靜地蹭著她的掌心。
“因為我覺得‘必須把這件事告訴別人’……所以,我就試著說給很多誤入這裏的人聽……”她抬起頭,目光有些空茫地望向被狹窄巷道切割成一條線的、灰濛濛的天空,神色裡浸染著化不開的悲傷與孤獨。
然後她的視線重新落回麵前的三位聽眾身上,那眼神裡多了些複雜難辨的情緒,像是終於找到了能承載她沉重過往的容器。
“不過,能安安靜靜聽我說這麼多的……你們還是第一個。”鈴美的語氣裏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感激,但很快就被更強烈的決心取代了,“我說了要告訴你們怎麼離開這裏,就一定會說。不過在此之前——”她的目光變得堅定起來,“必須先讓我把故事講完。”
“故事……?”康一此刻已經稍微冷靜了下來,聽到這裏,下意識地重複道,心裏隱隱有了猜測。
鈴美點了點頭,肯定了他們的想法:“就是剛才那個沒講完的故事啊。”
她的表情再次沉靜下來,帶著回憶往事的凝重。
“我在看到兇手長什麼樣之前……就被他從背後砍了一刀。”她的手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後背,那裏看起來沒有任何傷口,但她的動作卻帶著一種好似烙印在靈魂深處的痛楚,“因為是在三更半夜,四週一片黑暗,我又拚命掙紮著想要逃走……所以,我根本沒看清他的臉。”
她的聲音裏帶著深深的不甘和一絲揮之不去的恐懼。
“可那個兇手……他依然逍遙法外。”鈴美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同淬了冰的刀鋒,直直地看向小巷之外,那片屬於活人的、喧囂的杜王町,“他就在這杜王町的某個地方。”
她一字一頓,清晰地吐出了最後一句,也是她徘徊十五年、執念不散的核心:“這個,就是我想要告訴你們的事情。那傢夥……已經融入這個小鎮了。”
露伴適時地插嘴,將話題拉回現實層麵:“先等一下。你想說的該不會是……”
鈴美搖了搖頭,粉色的短髮隨之晃動,她打斷了露伴的猜測:“我不會叫你們去抓兇手。”她的語氣很清醒,帶著鬼魂獨有的、超越時間的無奈,“但我希望你們能告訴別人。告訴警察,或是什麼有能力逮捕兇手的人。隻要‘有人知道這件事’就好了。”
露伴的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結,臉上寫滿了明顯的不情願,語氣也生硬起來:“喂喂,為什麼我們要做這種事?”他雙臂環抱,擺出一副防禦姿態,“我們隻是不小心迷路闖進來的而已。”
康一在一旁看著,覺得露伴的態度有些過於冷淡,忍不住悄悄拉了拉他的衣服下擺,小聲勸道:“露伴老師——”
“你別管,”露伴頭也不回,直接抬起一隻手,精準地糊住了康一整張臉,把他後麵的話全堵了回去,語氣不容置疑,“我想發表冷靜的意見。”
他重新將視線投向鈴美,那雙總是充滿探究欲的眼睛此刻顯得格外理性,甚至有些冷酷:“你死於非命,我當然覺得很遺憾。人死不能復生,這確實是悲劇。”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直白,“但就算是那樣,為什麼因為你個人的怨恨,就非得讓我們這些偶然闖入的活人去幫你把兇手抓到不可?這世上冤死的亡魂難道還少嗎?”
他抬手指向鈴美,毫不客氣地開口,話語如同冰冷的刀鋒:“不要再留戀這個人世間了,快點到另一個世界去吧。執著於無法改變的過去,糾纏於生者的領域,我覺得這纔是身為一個鬼魂最不該做的事情。安息纔是你的歸宿。”
麵對露伴這番尖銳到近乎無情的指責,鈴美並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流露出憤怒,她隻是靜靜地抱著雙臂,回望著他,那雙大眼睛裏沉澱著十五年光陰也未能磨滅的沉重。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更關鍵的事情,狀似無意地開口,丟擲了一個沉重的問題:“你知道這鎮上有多少青少年失蹤嗎?”
這突兀的問題讓露伴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不知道。”
鈴美的目光掃過三人,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是全國平均的八倍。”
“八倍?!”康一失聲驚呼,捂住了嘴。露伴的瞳孔猛地一縮,環抱的手臂不自覺地放了下來。就連一直沉默旁觀的梅戴,那總是平靜無波的臉上也微微皺起了眉頭,淺藍色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青少年……?”梅戴低聲重複,敏銳地抓住了關鍵,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緊繃,“這人的目標是這個年齡區間的嗎?”
鈴美看向梅戴,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似乎想解釋得更清楚,但嘴唇動了動,沒能立刻組織好語言。
梅戴沒有催促,他隻是微微抬起手,做了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阻止了她急於解釋可能帶來的混亂。他的臉色不太好看,深藍色的眼眸深處彷彿有暗流湧動,似乎在快速思考著什麼。
鈴美抿了抿有些發白的嘴唇,穩定了一下情緒,才繼續講述,聲音裏帶著壓抑的痛苦:“我不敢說……那些失蹤的孩子全都是他殺的。但是,”她的語氣變得無比肯定,“他的確是在暗中犯案,是那傢夥乾的好事!那些消失的孩子裏,絕對有他的受害者!”
康一已經被這資訊衝擊得有些語無倫次,他震驚地看向鈴美,聲音發顫:“請、請等一下!你的意思是他現在也還在行兇?!就在現在的杜王町嗎?!”
“不要隨便下定論!”露伴咬緊了牙關,強行壓下心頭的震動,試圖維持冷靜分析的表象,他緊緊盯著鈴美,追問道,“你明明連兇手的長相都沒看到!為什麼會知道這些?憑什麼斷定是同一個兇手?證據呢?”
“證據?!”鈴美的情緒終於被露伴連續的質疑點燃了,或者說,是被那積壓了十五年的、無人傾聽的絕望和憤怒淹沒了。她的神色瞬間變得極其痛苦,那雙大眼睛裏盈滿了幾乎要溢位的悲傷與恐懼。
她猛地伸出雙臂,指向被巷道切割成狹窄一線的、灰濛濛的天空,聲音因為激動而帶著劇烈的顫抖:“因為這裏的上空……常有被害者的靈魂飛過去啊!”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得三人頭皮發麻。
緊接著,不等他們從這駭人的話語中回過神,鈴美猛地背過身去,雙手抓住自己連衣裙的上身部分,用力向下一扯——
布料被扯開,露出了她光滑卻冰冷的背部肌膚。
而在那本該完好的肌膚上,一道巨大而猙獰的傷口,如同一條邪惡的蜈蚣,從她的右肩胛骨下方,一直斜著撕裂到左側腰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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