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儘管心中縈繞著種種疑慮,但探索仍需繼續,三人稍作停頓,便再次邁開腳步,沿著這條寂靜得過分的小巷向深處走去。
一路上他們刻意放慢了速度,更加仔細地觀察著兩側。
“這裏真是個奇怪的地方啊……”康一忍不住低聲感嘆,目光掃過又一戶門牌模糊、庭院荒蕪的住宅,“路過了這附近的幾間屋子,好像真的和德拉梅爾先生說的一樣,完全沒有住人的樣子誒。連一點生活的痕跡都找不到,就像是……突然所有人都消失了一樣。”他的聲音在小巷裏回蕩,顯得格外清晰,又帶著一絲不安。
露伴的注意力被巷子角落一台覆滿灰塵的自動販賣機吸引,他走過去伸手按了幾個按鈕,螢幕一片漆黑,毫無反應。
“就連自動販賣機都沒有電。”他冷靜地陳述,手指在冰冷的機器外殼上劃過,“不是故障,是徹底斷電。這條小巷,彷彿被從杜王町的市政供電網路裡單獨‘切除’了一樣。”
梅戴跟在兩人身後沒有說話,他微微抬著下巴,淺藍色的高馬尾隨著他觀察的動作輕輕晃動,那雙深藍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細緻地掠過每一扇窗戶、每一片牆瓦、每一寸地麵。
他沒有動用替身的能力,僅憑肉眼和過往的經驗,從這些靜止的景象中捕捉到一絲不協調的波動。然而除了無處不在的寂靜和荒廢感,不過暫時也沒有發現更明顯的異常能量殘留或替身發動的跡象。
他們依照露伴手中地圖指示的大方向,在下一個路口再次向右轉去,拐過彎,眼前的景象讓康一猛地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聲音帶著明顯的驚慌:“等、等一下!那個郵筒……這裏是我們一開始轉進來的地方啊!”
隻見前方不遠處的巷口,赫然立著一個熟悉的、漆成深紅色的圓柱形郵筒,他們竟然在不知不覺中,繞回了起點。
露伴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變得無比凝重。
他迅速展開手中的地圖,目光在地圖和現實景物之間飛快地來回比對,手指緊緊捏著紙張邊緣,幾乎要將其戳破。
“不可能……”他低聲自語,語氣中充滿了被愚弄的惱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剛才走的時候,明明是右、左、右的順序在轉彎。方向和步距我都計算過,絕對不應該繞回這裏。”
康一也慌了神,喃喃道:“為什麼……我們確實明明一直在往前走啊……”
“搞不好,”露伴猛地合上地圖,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他轉過身,視線銳利如刀,掃過他們剛剛走過的、此刻看來卻因潛意識作祟而莫名顯得陌生的來時路,聲音低沉而肯定,“我們已經遭受替身攻擊了。”
“替身?!”康一失聲驚呼,心臟猛地一緊,下意識地擺出了戒備的姿態,左右張望,彷彿敵人就潛伏在周圍的陰影裡。
與兩人的緊張相比,梅戴卻顯得異常鎮定,他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環視了一圈這個詭異的起點,臉上並沒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
聽到露伴的判斷,梅戴輕輕頷首,用一種語速稍快、但條理清晰的語氣分析道:“如果對方的能力是製造幻象,或者扭曲空間感知之類的替身……之前在埃及遠征的時候,倒是和簡他們遇到過類似的情況。”他提及過往的戰友和經歷,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那個替身使者可以製造海市蜃樓,乾擾視覺判斷,不過被伊奇用[愚者]處理了……但通常來說,這種偏向功能型、製造迷宮或幻境的替身,本體一般不會太強或者其直接攻擊性有限。關鍵在於找出本體,或者識破其能力的運作方式。”
他的冷靜和經驗之談,像是一劑穩定劑,讓驚慌的康一稍微安定了一些。
露伴聞言,眼中精光一閃,立刻做出了決斷,他轉向康一,直接了當地命令道:“康一,用你的[迴音]飛到天上去!從高處俯瞰,看看這片區域的佈局有沒有什麼詭異的地方,或者能不能發現什麼我們在地麵上看不到的異常。”
這個指令非常合理。
雖然梅戴的[聖杯]也能飄到天上去,但它無法與梅戴共享視覺資訊,更多是依靠聲音感知。而康一的[迴音ACT1]雖然能力偏向輔助,卻能與本體共享視野,從高空進行偵查再合適不過了。
康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用力點頭:“對、對哦!從上麵看的話,說不定能看清楚!”
他深吸一口氣,集中精神,輕聲喚道:“[迴音]!”
帶著一條尾巴末端嵌著金屬響尾器的蛇形尾巴翠綠色的替身應聲浮現,繞著康一輕盈地飛了一圈。
在康一的意念驅使下,[迴音]發出一聲細微的鳴響,隨即像一枚被發射出去的訊號彈,拖著長長的尾巴,筆直地朝著被兩側建築切割成狹窄一線的天空疾速飛去了。
康一全神貫注地共享著[迴音]傳來的視覺資訊。
一開始是飛速上升帶來的景象拉伸感,下方的小巷、房屋屋頂迅速變小。他看到了他們所在的這片區域,錯綜複雜的小巷如同灰色的脈絡,嵌入杜王町色彩更鮮亮的建築群中,那片無人小巷的範圍,從上方看似乎也並不算特別廣闊。
然而就在[迴音]攀升到大約三四層樓的高度,即將獲得更完整視野的瞬間——
“嗚啊!”
康一猛地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一樣,整個人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飛向空中的[迴音]以比去時更快的速度,“嗖”地一下竄了回來,如同受驚的蜥蜴,長長的尾巴驚慌失措地緊緊纏繞在康一的脖子上,小小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發出不安的“卟嚕卟嚕”聲。
“康一,怎麼了?”梅戴立刻上前一步,扶住臉色有些發白的康一,關切地問道,露伴也皺緊了眉頭,緊緊盯著康一。
康一喘了幾口氣,驚魂未定地指著天空,聲音因為後怕而有些磕巴:“上、上麵有什麼東西——![迴音]在空中……好像被什麼東西摸了一下,感覺很奇怪!”
“被摸了一下?”露伴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立刻抬頭,目光如炬,仔細搜尋著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有些灰藍色的天空,“我什麼都沒看到。是隱形類的替身?還是某種能量體嗎?”
康一把依舊在發抖的[迴音]收回身邊,用手安撫地摸著它,非常肯定地重複道:“可是,真的有被摸到的感覺!不是撞到東西,就是……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地、特意地……摸了一下[迴音]的背……”
就在梅戴還沒來得及跟露伴一起抬頭審視那片空洞的天空時,一種極其突兀的感官資訊如同細針般刺入了他高度集中的聽覺神經。
是腳步聲。
非常清晰、節奏均勻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正從他們來時的方向傳來,聽起來距離他們已不足十米。
這聲音出現得毫無徵兆,彷彿播放器被突然按下了播放鍵——在此之前,梅戴可以百分之百確定,這條寂靜得可怕的小巷裏,除了他們三人的呼吸、心跳和行動發出的聲響外,絕無第四個人的聲息。
他猛地回頭,淺藍色的馬尾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隻見一個穿著淡色及膝連衣裙、頭上戴著明黃色發箍的少女,正步履輕快地朝他們走來,她有著一頭俏麗的粉色短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屬於陌生人的友善微笑。
然而在梅戴的感知世界裏,這個少女的存在卻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靜默。
他能聽到她鞋子踩在石板路上的“嗒、嗒”聲,清晰得過分,卻捕捉不到一絲一毫屬於活人的、有節律的呼吸聲,更別提那本該如同鼓點般存在的心跳。
她就像是一個隻有腳步聲的木偶,或者說……別的什麼東西。
這個認知讓梅戴背脊微微發涼,下意識地捏緊了指尖。
少女見梅戴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身上,未等梅戴開口詢問,便主動用清脆的聲音說道:“你們三個是迷路了嗎?”她的笑容毫無破綻,彷彿真的隻是一名熱心指路的鄰家女孩而已。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也讓神經緊繃的露伴和康一猛地轉過頭來,三人齊刷刷的視線聚焦在少女身上,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凝滯。
少女似乎對這三道審視的目光毫不在意,她繼續用那種輕快的語調說道:“我幫你們帶路吧?這片區域很容易繞暈呢。”
梅戴嘴唇微動,正準備開口拒絕。他幾乎可以肯定眼前這個“少女”並非活物,沒有心跳和呼吸,卻有著實體的腳步聲和形態,這種矛盾本身就充滿了不祥的意味。他必須提醒露伴和康一保持警惕。
但他還沒來得及出聲,一旁因為緊張而大腦高速運轉的康一,在聽到“帶路”這個詞時,聯想到剛才的“鬼打牆”和替身攻擊的可能性,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聲音帶著驚慌:“這、這女生是替身使者!”
這句話如同點燃了導火索。
幾乎在康一話音落下的瞬間,岸邊露伴眼中寒光一閃。
他沒有任何猶豫,秉持著“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的信條,右手以驚人的速度探入外套內側口袋,抽出一支造型普通的鋼筆,筆尖在空氣中迅疾地劃出幾道流暢而簡練的線條——
“[天堂之門]!”
伴隨著他低沉而果斷的喝聲,一個由簡筆線條勾勒出的、頭戴高禮帽、身著小禮服的漫畫人物形象——正是他代表作《粉紅黑少年》的主角——瞬間在他麵前的虛空中具現化,如同被賦予了生命般,徑直朝著那名粉發少女飛撲而去。
那少女似乎對突如其來的攻擊毫無防備,或者說,她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在[天堂之門]觸碰到她的瞬間,她臉頰上的麵板如同被無形的手掀起一角,下麵露出了一層層密密麻麻、寫滿了日文的書頁。
少女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眼神變得空洞,整個身體失去了支撐,軟軟地朝著後方倒去。
梅戴瞳孔微縮,儘管心中充滿了對這詭異景象的疑問和警惕,但他身體的動作卻比思維更快了一點。他一個箭步上前,在少女的身體即將與冰冷石板地麵接觸之前,伸出雙臂,穩穩地接住了她。
入手是沉甸甸的、帶著體溫的實感,這觸感讓梅戴心中的疑惑非但沒有減輕。
不是虛幻的投影,也不是能量體……這具身體甚至擁有著真實的質量和溫度。
一個沒有心跳、沒有呼吸,卻擁有實體和溫度的存在?
這完全違背了他所知的常理。
露伴和康一見狀也立刻圍了上來,露伴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他迅速用手中的鋼筆在那少女臉頰下翻露出的、寫滿文字的書頁空白處,利落地寫下了一行指令:禁止以任何形式攻擊或傷害岸邊露伴、梅戴·德拉梅爾、廣瀨康一三人。
寫完,他合上筆帽,語氣帶著掌控局麵的自信,對梅戴和康一說道:“這樣就可以放心了,她已經沒辦法傷害我們了。在我的[天堂之門]麵前,任何秘密都無所遁形。”
康一在旁邊看著這神奇的一幕,尤其是剛才那飛出的漫畫人物,忍不住小小地驚嘆了一聲:“好、好厲害……而且我剛剛好像看到有動漫人物飛出來到空中……”
露伴顯然很受用這種驚嘆,他微微揚起下巴,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驕傲:“哈,我的能力怎麼可能毫無長進。經過這幾天的‘一對一輔導’,[天堂之門]早已超越了最初隻能作用於手稿的限製了。”
“總之,能脫離固定形式、更靈活地運用能力,真是太好了啊。”他一邊嘀嘀咕咕地說著一邊伸手,準備像翻閱書籍一樣,開始仔細查閱一下這個“少女”身上所記載的資訊,以便找到關於這條小巷、關於這詭異狀況的線索。
“露伴老師,稍等一下。”梅戴的聲音適時響起,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絲有些嚴肅的凝重,他依舊維持著扶著那昏迷少女的姿勢,抬頭看向露伴。
“又怎麼了?”露伴的動作頓住,眉頭不耐地蹙起,筆尖懸在半空,“不趁現在獲取情報還要等到什麼時候?難道你在同情這個來歷不明的傢夥嗎?”他的語氣帶著慣有的尖銳。
梅戴輕輕搖頭,目光落回懷中少女那張閉著眼、沒什麼生氣的臉上,聲音低沉而清晰:“並非同情。而是基於觀察的警告——這個女孩子,從生理意義上說,不是活人。”
“……這話是什麼意思?”露伴的神色瞬間凝滯,握著鋼筆的手指微微收緊,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康一更是倒吸一口涼氣,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嘴唇哆嗦著,一副“完了真見鬼了”的驚恐表情。
“就是字麵意思。”梅戴解釋道,他的語氣十分肯定,基於的是他那超越常人聽覺感知的自信,“在她出現、發出腳步聲之前,我根本沒有聽到任何屬於她的聲音靠近。而且,從她出現到現在,我都沒有聽到她的呼吸聲和心跳聲。一絲一毫都沒有。”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剛才接觸時的感覺,繼續陳述著這矛盾的現實:“但是,剛才抱著她的時候,我又能清晰地感受到實體的手感、重量,甚至……她身體的溫度。這說明這孩子並不是純粹的能量體或是視覺投影,她擁有物理意義上的‘身體’。”梅戴微微搖頭,深藍色的眼眸中也帶著深深的困惑,“但具體是什麼、是何種原理造就了這種存在,我也說不太好。”
這番話讓氣氛變得更加詭異。
一個沒有生命體征,卻擁有實體和溫度的存在,這已經完全超出了普通替身能力的範疇,透著一股更加深沉、更加不祥的氣息。
露伴聽完,臉上的輕鬆和自信收斂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麵對未知威脅時的極度謹慎。
他點了點頭,沉聲道:“好,我知道了。謝謝提醒。”他看了一眼梅戴懷中如同沉睡般的少女,“但不管她是什麼,現在她已經被[天堂之門]控製住了,這是獲取資訊最直接的途徑。我們必須弄清楚這裏發生了什麼。”
梅戴也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好,還是小心為上吧。”
得到梅戴的首肯,露伴不再猶豫,他伸出手開始翻閱少女身上層層疊疊的記憶。
他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間滑動,臉上很快露出了些許不耐煩和困惑的神色,咂了咂嘴,低聲嘀咕了一句,像是在對獲取的資訊感到意外和不滿:
“嘖……這女人不是替身使者,隻是個普通人……書頁上是這麼說的。”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