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門口的光線被一個高挑挺拔的身影擋住了一大半。
來人穿著一身剪裁精良、麵料考究的深灰色休閑西裝外套,內搭簡潔的純黑色襯衫,領口隨意地解開一顆釦子,風格沉穩內斂,透著成熟的韻味。
與梅戴記憶中的那個穿著日本高中生製服、眼神清澈又帶著幾分執拗的少年形象,幾乎找不到任何重疊之處了。
他比起十二年前長高了許多,已經比梅戴高一點了,肩膀寬闊,身姿挺拔如鬆,靜靜地站在那裏,便自然流露出一種經過歲月打磨後的從容氣度。
男人柔順的紅色長發並未肆意披散,而是在腦後規整地束成了一條幹凈利落的低馬尾,唯有一縷髮絲被一條與他發色隱隱呼應的淺藍色細絲帶單獨編成精巧的三股辮,安靜地垂落在頸側,與整體深色的衣著形成了含蓄而別緻的對比。
他挺直的鼻樑上換了一副做工精緻的金絲單片眼鏡,纖細的金質鏈條優雅地垂落在頰邊,泛著冷冽的光澤。
而在那冰涼的鏡片之下,左眼眼皮上,一道豎著的、顏色已經變得很淡的疤痕依舊依稀可辨,如同一個沉默的印記,為他原本溫文爾雅的書卷氣質平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屬於過往的銳利與故事感。
但是,那雙稍稍垂下的、正望向梅戴的眼眸——那雙如同浸透了最醇厚葡萄汁液的紫水晶般的眼眸——卻依舊和十二年前在那片浩瀚星空之下所見時一樣,清澈、明亮,蘊藏著不曾磨滅的智慧光芒與彷彿能洞悉人心的專註力。
此刻,這雙獨一無二的紫色眼瞳,正一瞬不瞬地、牢牢地凝視著剛剛開啟門的梅戴。
眼中漾開的,是層層疊疊、無法抑製的喜歡與激動幾乎要滿溢位來。
那目光如此熾熱,帶著一種穿越了漫長時光的、如釋重負的確認,仔仔細細地描摹著梅戴的臉龐,彷彿要將在腦海中勾勒了無數次的麵容,與眼前真實的景象徹底重合。
“好久不見了,梅戴。”
熟悉的、帶著獨特優雅韻律的語調響起,每個音節都彷彿被時光精心打磨過,低沉而穩定,卻又難以掩飾地包裹著澎湃的真摯情感。
梅戴完全怔在了原地,深藍色的眼眸因這遠超預期的重逢而驚愕地微微睜大,握著門把手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甚至有些泛白。
他腦海中曾預演過無數次與這位“故人”再度相見的場景,卻萬萬沒有料到,現實會如此突兀,如此……毫無徵兆地,在他自家這扇再普通不過的門前,在這個瀰漫著烤麵包香氣的、平凡的早晨,轟然降臨。
是花京院典明。
他來了。
而且以一種令人完全猝不及防的方式,帶著一身歲月沉澱的痕跡與未曾改變的熾熱目光,出現在了清晨的、毫無準備的他的麵前。
花京院看著梅戴臉上那毫不掩飾、甚至顯得有些茫然的驚愕,嘴角的弧度愈發上揚,那笑容溫暖、真切,帶著一絲歷經漫長等待後終於如願以償的滿足感。
他微微偏過頭,頸側那縷用藍絲帶編織的紅色髮辮隨之輕輕晃動了一下。
“看到你好好地站在這裏,比我所想像過的任何一種可能都要好。”他笑著說道,紫色的眼瞳中閃爍著如同星辰般喜悅而釋然的光芒,目光依舊緊緊纏繞在梅戴身上,彷彿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會消失,“不過……”花京院話音微頓,語氣裏帶上了一點恰到好處的、近乎玩笑的請求意味,“不請我進去坐坐麼?站在門口敘舊,似乎不太符合待客之道。”
他的語調輕鬆自然,化解了這突如其來的見麵所帶來的衝擊力。
可那雙緊緊鎖住梅戴的、彷彿蘊藏著千言萬語的眼睛,卻無比真實地泄露了花京院內心深處,與梅戴同樣洶湧、甚至可能更為澎湃的複雜情緒。
對於花京院典明而言,梅戴·德拉梅爾,始終是那片被烈日炙烤、被死亡陰影籠罩的埃及征程中,一個獨特而耀眼的存在,是早已在心底認定的、值得傾注所有關心與深厚情感的人。
而很明顯,就算隻隔了兩個月,可此刻的重逢,他已在心底期盼了太久太久了。
梅戴依舊處於巨大的震驚之中,他看著眼前這個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花京院,看著他比記憶中更顯成熟堅毅的輪廓,看著他左眼那道承載著過往的淡淡疤痕和品味獨特的單片眼鏡,看著他頸側那縷精心編織的紅色髮辮……
無數關於過去的記憶碎片與眼前真實的景象猛烈碰撞,千頭萬緒瞬間湧上心頭,讓梅戴一貫理智的大腦竟出現了一片短暫的空白,一時之間完全不知該作何反應。
時間彷彿在門口凝滯了數秒。
花京院帶著一成不變的笑容,耐心地靜靜等待著,那雙紫眸中的光芒卻絲毫未減,如同最執著的觀測者終於捕捉到了期盼已久的星辰。
終於,梅戴從巨大的驚愕中緩緩回神。
深藍色的眼眸眨了眨,最初的茫然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逐漸升溫的、真實而純粹的喜悅。
那喜悅沖淡了措手不及的慌亂,在他眼底暈開,像陽光穿透了深海的迷霧。
他看著眼前的故友,一個近乎本能的、源於過往無數次重逢習慣的動作,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梅戴向前邁了一小步,然後伸出雙臂,輕輕環住了花京院,這是一個溫和的、帶著久別重逢慰藉意味的擁抱。
“典明……”梅戴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比剛才穩定了許多,帶著真切的笑意和一絲感慨,“好奇怪,明明隻隔了兩個月,但就是感覺好久不見了。”
然而,這個由梅戴主動發起的、原本可能隻是短暫相觸的擁抱,在下一刻被花京院驟然收緊的手臂徹底改變了性質。
幾乎是在梅戴碰到他的瞬間,花京院就像是終於確認了這不是夢境,也不是海市蜃樓,一直壓抑在平靜表象下的情感洪流轟然決堤。
花京院紫色的眼瞳中瞬間掠過一絲明亮的、幾乎可以稱之為驚喜的光。
他很穩又毫不猶豫地、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珍視感回抱住了梅戴,手臂環繞在梅戴的背後,收得很緊,彷彿要將他完全嵌入自己懷中,確認他的存在、他的溫度和他的實感。
這個擁抱,比梅戴記憶中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梅戴能清晰地感覺到花京院手臂環繞的力度,以及對方身上傳來的、混合著淡淡古龍水與風塵僕僕氣息的溫暖。他將下巴輕輕抵在花京院的肩膀上,順應著這個重逢的禮節,心中充盈著相見的心安感。
然而花京院卻沒有立刻鬆手。
他就這樣靜靜地抱著梅戴,手臂收得很緊,在確認懷中這個人的真實存在,梅戴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深深埋在自己頸側,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悠長的嘆息。
時間在安靜的擁抱中緩緩流淌,遠遠超過了尋常問候所需的時長。
久到梅戴都能清晰地感覺到花京院胸腔內心臟有力而稍快的跳動,以及他呼吸間那細微的、不易察覺的顫抖了。
梅戴先是有些微的困惑,對於這過於漫長和用力的擁抱感到些許意外,但他很快便將這理解為了對方過於激動和擔憂的表現。
而且他還記得608說過花京院“情緒不太好安撫”的事情,想必是對自己不告而別、獨自來到杜王町這件事,積攢了太多的掛念和後怕吧。
梅戴心裏升起一絲歉意,於是沒有推開他,隻是放鬆下來了身體,同樣安靜地、帶著安撫意味地,任由花京院抱著,甚至還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像一個兄長在安慰情緒激動的弟弟。
花京院似乎因為這安撫的動作而微微震顫了一下,但他依舊沒有鬆開。
他將臉微微埋在梅戴頸側,淺藍色的髮絲帶著淡淡卻好聞的玫瑰氣息,與記憶中的味道一樣,於是閉了閉眼,又深深呼吸,彷彿要將這份真實感牢牢刻入靈魂。
他的手掌隔著梅戴單薄的家居服,小心而快速地在他後背、肩胛骨的位置輕輕撫過,那動作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探查意味,像是在確認已經堅實起來的骨骼和豐盈起來的身體。
他瘦了嗎?
在SPW的時候好不容易養起來的那點肉還在嗎?
一個人在這裏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呢?
這些盤旋在花京院心頭數天、甚至更久的問題,驅使著他用這種近乎確認的方式去尋求答案。
梅戴立刻明白了他在做什麼——他在確認他的健康狀況。
這個認知讓梅戴心中微軟,又有些哭笑不得。他安靜地站著,配合著這略顯漫長的“身體檢查”。
花京院感受到從指尖傳來的觸感是勻稱而健康的肌理,甚至比在SPW長期臥床復健時,感覺更加結實、更有生命力,好像縈繞在梅戴周身、若有若無的虛弱感真的被杜王町的海風和日常生活驅散了不少。
這個認知,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終於讓花京院一直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那口一直提著的氣也終於緩緩地、徹底地籲了出來。
他抱著梅戴的手臂,力道終於緩緩放鬆了一些,但依舊沒有立刻鬆開,還在貪戀這失而復得的親近。
“……你沒事。”花京院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喟嘆,更像是一句說給自己聽的確認,“真的沒事……太好了。”
這個姿勢一直持續到梅戴感覺自己的肩膀還是被箍得有些發麻,他才帶著點無奈的笑意,輕聲提醒道:“典明……我快要喘不過氣了。”
花京院這才如夢初醒般,但卻並沒有立刻放開他。
他稍稍退開一點距離,雙手依舊搭在梅戴的肩上,紫色的眼眸深深地望進梅戴的眼睛裏:“對不起,”花京院的聲音有些低啞,帶著一絲未能完全平復的情緒,“我隻是……太想確認這不是夢了。”
梅戴看著他眼中未散的水光和自己清晰的倒影,他微笑著,再次清晰地說道:“不是夢,典明。我真的……很好。”他抬頭看著花京院,臉上帶著溫和而包容的笑意。
他的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調侃,試圖驅散空氣中那股過於濃重的感性氛圍:“杜王町是個很適合休養的地方,你放心好了。”
這句話彷彿一個鄭重的承諾,終於讓花京院緊繃的心絃徹底鬆弛下來。他緩緩地、好像極其不捨地鬆開了手,但目光依舊牢牢地鎖在梅戴身上。
然後梅戴側過身,讓開通往屋內的路,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先進來吧,別一直站在門口了。確實有點突然,裏麵可能有點亂,但……歡迎你,典明。”
花京院看著梅戴清澈的、毫無陰霾的深藍色眼眸,裏麵隻有純粹的喜悅,他心底洶湧的浪潮緩緩平復,化為一片深沉而溫柔的暖意。
他扶了扶鼻樑上的單片眼鏡,掩飾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更為複雜難言的情緒,臉上重新掛起了那抹優雅而溫和的笑容:“嗯,打擾了。”
就在花京院準備邁進屋內,微微彎腰似乎要提起什麼東西時,梅戴的目光才順著他的動作向下,發現了一個之前被花京院身形擋住的、小巧的寵物航空箱,安靜地立在他的腳邊。
“這是……?”梅戴有些好奇地問道,視線在箱子和花京院之間移動。
花京院直起身,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神秘和期待的笑意,他提起航空箱,動作輕巧地走到梅戴身邊伸手輕輕推了推梅戴的腰,示意他也進屋。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他賣了個關子,語氣輕快。
兩人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梅戴還想起身想去準備些茶點,被花京院輕輕按住了手腕。
“別忙了,”花京院搖搖頭,目光溫和地落在梅戴臉上,仔細端詳著,“讓我好好看看你。608隻說你現在狀態穩定,但還是要親眼見到……才能真的放心。”
他的視線掃過梅戴的左耳,那裏不再有任何裝置的痕跡,眼神微微一動,帶著詢問。
梅戴順從地坐回原位,理解地笑了笑,抬手自然地碰了碰自己的左耳:“已經完全恢復了,而且感官控製比想像中還要好。不用擔心。”
“那就好。”花京院輕輕頷首,似乎鬆了口氣,隨即語氣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埋怨,但更多的仍是關切,“可你決定來杜王町的時候應該告訴我一聲的,突然就失去了你的訊息,我們……都很擔心。”
梅戴露出一絲歉然的微笑:“抱歉,當時隻想儘快開始新的生活,不想再勞煩任何人。而且,”他頓了頓,語氣輕鬆了些,“我在這裏過得確實不錯,不過覺得自己比以前……嗯,更‘結實’了一點,還交到了很多新朋友。”
花京院聞言,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再次認真打量了他一下,贊同道:“確實,氣色好了很多。杜王町的水土看來很養人。”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迫不及待,“不過,現在有件更讓我想讓你立刻看到的東西。”
他的注意力回到了那個航空箱上,然後將箱子小心地放在兩人麵前的地毯上。
“其實這次來除了想見你,還有一件特別想讓你看看的東西。”花京院說著,目光落在箱子上,紫色的眼眸裡閃爍著溫柔的光澤。
他修長的手指搭在箱門的扣鎖上,卻沒有立刻開啟,而是像在醞釀一個重要的儀式。
梅戴的注意力也被完全吸引了過去。
他其實可以清晰地捕捉到從那箱子裏傳來的、細微而平穩的呼吸聲,還有小小的心臟有力的搏動聲。
看來是一個活生生的小生命。
是寵物嗎?感覺像是狗狗。
梅戴眨了眨眼睛想著。
“準備好了嗎?”花京院看向梅戴,眼中帶著詢問。
梅戴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花京院為什麼會這麼說,但心中也不由自主地升起一絲期待了。
花京院這才輕輕撥開扣鎖,緩緩拉開了箱門。
門開了,裏麵卻安靜了幾秒,似乎裏麵的小乘客對於突然到來的光明和陌生的環境還有些警惕。
不過兩個坐在一起的人都很有耐心地等待著。
過了一會兒,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機警地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整個小身子才慢悠悠地、帶著點試探意味地,從箱子裏完全鑽了出來。
那是一隻黑白色毛髮的波士頓梗犬,體型精悍,肌肉線條流暢。
它站在地毯上,好奇地甩了甩頭,然後抬起頭,用那雙又大又圓、如同最純凈藍寶石般的眼睛,望向了坐在沙發上的梅戴。
那一刻,梅戴的呼吸猛地一滯。
太像了……
這毛色,這體型,尤其是這雙獨一無二、好像真真切切的蘊藏著不羈靈魂的藍眼睛……
一個幾乎被歲月塵封卻從未真正忘記的名字,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某種跨越時空的熟悉感,從梅戴的嘴裏脫口而出:
“伊奇?!”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驚愕,好像看到了絕無可能的幻影。
那個曾經與他們並肩作戰,用[愚者]守護過每個人、性格彆扭卻又無比可靠的夥伴……
可是,這怎麼可能?
但下一秒,理智迅速回籠。
伊奇……
伊奇應該早已在多年前,安然走完了它作為一隻狗漫長而充實的一生才對。
它是在SPW的妥善照顧下、在睡夢中離世的,那時他甚至還沒完全結束漫長的休眠。
那麼眼前這隻……
梅戴的目光從震驚逐漸轉為難以置信的審視,然後,一種深切的、混合著懷念與巨大感動的情緒,如同溫熱的潮水,緩緩漫上心頭,淹沒了最初的驚愕。
他看向花京院,深藍色的眼眸中情緒翻湧,帶著詢問,也帶著已然明瞭的光芒。
花京院將梅戴瞬間的情緒變化盡收眼底,他微笑著,輕聲解釋道:“它確實不是伊奇,梅戴。它是伊奇的孩子,是最後一窩後代中的一隻,也是……和伊奇長得最像的一個。”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柔和了一些,“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它,總覺得……應該帶它來見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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