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天氣果然如仗助所期盼的那般晴朗。
午後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如雲似霞的櫻花花瓣,在公園的草地上投下細碎斑駁的光點。
空氣中瀰漫著草木的清新與隱約的食物香氣,人群的歡笑聲與花香混合在一起,充滿了春日特有的活力。
梅戴挎著一個斜挎包如約來到公園,目光在攢動的人群中搜尋,很快便鎖定了目標。
在一棵開得極其繁盛、枝椏如華蓋般低垂的櫻花樹下,那個頂著標誌性飛機頭的少年正忙得不亦樂乎。
仗助背對著他來時的方向,正踮著腳尖,雙手用力抖開一塊嶄新的淺藍色方格餐布,像揚帆一樣試圖讓它平整地落向草地。
餐布落下後,他也蹲下身,嘴裏似乎還念念有詞,認真地用手掌將四個角一一壓平。
康一也正半跪在餐布的另一邊,將自己帶來的幾本漫畫書和沉重的書包,當做鎮紙那樣壓在餐布的邊緣,防止風將他們的“據點”掀翻。
億泰像個衛兵一樣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懷裏緊緊抱著一隻鼓鼓囊囊、印滿各種春日圖案和“限定”字樣的超市購物袋。
他那雙好奇的眼睛不停地左顧右盼,被公園裏熱鬧的景象和形形色色的人們所吸引,憨厚的臉上寫滿了新奇與興奮,偶爾有花瓣飄落在他剃光的兩側頭皮上,也隻是傻笑著晃晃腦袋。
“德拉梅爾先生!我們在這裏!”仗助像是心有靈犀般,恰好在這時回過頭,一眼就看到了正緩步走來的梅戴。
他立刻從地上一躍而起,用力揮動著胳膊,臉上瞬間綻放出比陽光還要燦爛的笑容,昨日邀約時的那點扭捏和尷尬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隻剩下純粹的喜悅。
梅戴微笑著加快步伐走了過去。
“位置選得很好啊。”等他走近後,也由衷地稱讚道。
他的目光掃過這片被繁茂花枝半攏著的陰涼處,餐布的一半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下,另一半則籠罩在櫻花的柔美陰影裡,光與影的交界處,劃分開了兩個同樣愜意的小世界。
仗助得意地挺起胸膛,雙手叉腰,這個年紀的少年都喜歡這樣的誇獎:“我可是提前好幾天就來偵查過,就等著今天派上用場呢。”
簡單的寒暄過後,四人便圍著那塊淺藍色的方格餐布坐了下來,隨即仗助迫不及待地開始展示他採購的“戰利品”。
“我可是下了血本,買了好多好多限定款。”他一邊興奮地搓著手說著,一邊手腳麻利地開始拆包裝袋,塑料摩擦發出的窸窣聲都透著歡快,“這個!櫻花口味薯片,聽說鹹鹹甜甜的,還有一股花香味,在學生之間的評價都可高了。還有這個,豆沙餡的櫻花糰子,你看這粉粉嫩嫩的樣子,看起來就超軟糯的,對不對?”
他拿起一個透明塑料盒,裏麵整齊地排列著六枚粉白相間的糰子,果然十分誘人。
最後,仗助還像變戲法一樣,從袋子最底下掏出一個粉嫩嫩的易拉罐,獻寶似的在眾人眼前晃了晃,罐身上繪著精緻的櫻花圖案,“最最特別的,當屬這個——櫻花酒味汽水!”他故意壓低了聲音,製造出一種分享秘密的氛圍,“雖然包裝上明明白白寫著‘不含酒精’,但據說味道模仿得超像,簡直能以假亂真!”
說到此處,仗助的眼睛狡黠地眯了起來,嘴角勾起一抹壞壞的、帶著點慫恿意味的弧度,視線主要在億泰和康一臉上來回掃視,挑著眉說道:“畢竟咱們都還是‘未成年人’嘛……喂,你們兩個,難道就一點都不好奇,真正的酒到底是什麼味道的嗎?”
他還刻意在“未成年人”幾個字上加了重音。
康一聞言,臉上立刻露出些許詫異,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坐在旁邊、始終帶著溫和笑意看著他們的梅戴,然後悄悄朝仗助那邊湊近了些,眼神裏帶著明顯的顧慮,用手半掩著嘴壓低聲音耳語道:“喂,仗助,這種話題……在德拉梅爾先生麵前說,真的沒問題嗎?”
仗助卻是一副“安啦”的表情,也學著康一的樣子湊過去咬耳朵,語氣篤定:“放心啦,先生在這方麵可是超——級great的!我記得他之前就說過,‘隻要在值得信賴的成年人監督下,年輕人懷著好奇心想稍微瞭解一下、嘗一點點酒精飲料,並非什麼洪水猛獸,關鍵在於引導而非一味禁止’。更何況,我們這次買的根本就是不含酒精的飲料!”
隨後他對著康一用力眨了眨眼,傳遞著“完全沒問題”的訊號。
康一皺著眉好好回味了一下仗助剛才說的話,確實是會像是梅戴說出來的話,於是也沒有深究了。
成功“安撫”了康一後,仗助首先瞄準了那包櫻花薯片。
他利落地撕開包裝袋,一股混合著鹽粒和頗為明顯的櫻花香精的味道瞬間逸散出來。
仗助故作恭敬地將開口朝向梅戴:“先生,您先嘗嘗看!”
梅戴道了謝,伸出手指拈起一片薄薄的、帶著粉色調料的薯片。
他細嚼慢嚥,認真品味著那微妙而新奇的口感,片刻後,才給出評價:“嗯……確實是我以前從未吃過、很有趣的味道。入口是馬鈴薯鹹鹹的味道,而且真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很特別。”
“對吧,我就說不會踩雷嘛~”仗助像是得到了最高肯定,立刻也給自己塞了一大把薯片進嘴大嚼著,腮幫子都鼓了起來,說話也變得含糊不清,“我覺得這味道還挺上頭的,每年櫻花季我都會控製不住買好多,根本停不下來!億泰,康一,別客氣,你們也快試試看。”
億泰早就眼巴巴地等著這句話了,聞言立刻伸出手毫不客氣地抓了一大把,幾乎佔了剩餘薯片的半壁江山,一股腦兒全塞進嘴裏,兩頰鼓得像隻囤食的倉鼠。
他用力咀嚼著,眼睛猛地一亮,發出滿足的“唔唔”聲,含糊地讚歎:“唔!好吃!脆脆的,鹹鹹的,仔細品品還真有點甜咪咪的味道!”他艱難地嚥下這一大口,立刻又伸手去袋子裏掏,“還想再來點——”
相比之下,康一則顯得謹慎許多,他對於這些打著“季節限定”旗號、味道往往獵奇大於美味的零食,一向持保留態度。
他拿起一片薯片,先是湊到眼前,仔細審視著表麵那層不太均勻的粉色調味粉,甚至還湊近聞了聞,才猶豫地咬了一小口,在嘴裏細細咀嚼、分析。
“嗯……味道嘛,客觀來說是還不錯啦,”他微微歪著頭,一邊咀嚼一邊品評,帶著一種實事求是的探究精神,“薯片本身是酥脆的,調味也算有層次感。不過這個鮮艷的粉色,”他指了指薯片表麵,“怎麼看都像是人工色素調出來的吧?”
“康一你啊,就是想得太多了。”仗助滿不在乎地揮揮手,一把將剩下的薯片袋子塞進康一懷裏,“現在有很多食物都有色素的吧。”
緊接著,他又迫不及待地開啟了那盒晶瑩剔透的櫻花糰子,粉白的糯米皮包裹著深色的豆沙餡,看起來確實軟糯可人。
“來來來,先別研究色素了,再試試這個。我買之前就看它長得一副‘很好吃’的樣子。”
他熟練地用附帶的小叉子,穩穩地叉起一個最圓潤飽滿的糰子,依舊是第一個遞向梅戴。
梅戴接過叉子咬下一小口。
軟糯的外皮與甜度恰到好處、細膩綿密的豆沙餡在口中完美融合,帶來一種樸實而滿足的甜意。
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這次的評價帶上了更明確的讚許:“這個確實不錯。外皮的口感很好,餡料也很細膩……還挺好吃的。”
得到梅戴的肯定,仗助像是拿到了官方認證,這才把整盒糰子推到餐桌布中央,招呼億泰和康一:“快,趁熱……呃,趁新鮮吃,先生都說好吃了。”
億泰早已等不及,學著仗助的樣子用叉子叉起一個,看也不看就整個塞進嘴裏,幾乎是囫圇吞了下去,都沒怎麼來得及品嘗味道,隻是憨憨地笑著,附和著梅戴剛才的點評:“好甜!好吃!”
康一也拿起一個品嘗著,點了點頭,這次沒有提出其他的疑問,認可了這款傳統點心。
三個少年動作迅速,你一個我一個,很快就把一盒六個糰子分吃光了。
仗助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終於將“魔爪”伸向了那罐備受矚目的粉色易拉罐——櫻花酒味汽水。
“重頭戲來咯!”他故作神秘地宣佈,然後拇指扣住拉環,利落地“啪”一聲開啟。頓時,一股強烈的、混合著過度甜膩氣息和某種模擬酒精揮發感的、頗具衝擊力的味道湧了出來,瀰漫在小小的餐布範圍內。
仗助先是小心翼翼地將汽水倒入一個乾淨的塑料杯蓋,隻倒了薄薄一層,然後像獻上什麼瓊漿玉液般鄭重遞給梅戴,眼神裡充滿了期待:“先生,您嘗嘗這個。聽說味道非常特別,是這次限定裡的明星產品誒。”
梅戴接過那小小的杯蓋,先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
過於人工合成、濃烈得有些刺鼻的香氣,讓他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頭,淺藍色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但他還是將杯蓋湊近唇邊,抿了一小口。
冰涼的汽水在口中炸開無數微小的氣泡,帶來一陣刺激感,而那股模擬酒香的味道異常突出、霸道,幾乎在入口的瞬間就覆蓋住了或許存在的一絲微弱的櫻花香氣,留下一種甜膩中帶著些許怪異的口感。
梅戴不動聲色地讓這口汽水在口中停留了片刻,細緻地品味了一下這堪稱“獨特”的風味組合,然後才緩緩嚥下。
他放下杯蓋,拿起自己的水杯輕輕抿了一口清水,似乎在清理口腔。
沉吟了大約兩秒鐘,梅戴抬起眼,看向一臉期待的仗助,斟酌著用詞,最終選擇了一個非常巧妙且不失禮貌的說法:“氣泡感很足,非常清爽。味道嘛……確實很有特點,非常‘春天’。”
“哈哈——”仗助自己倒是毫不介意,反而因為梅戴這委婉的評價樂出了聲,他仰頭就直接對著易拉罐灌了一大口。
那沖鼻的味道顯然也衝擊到了他,讓他立刻皺起了整張臉,五官幾乎擠成一團,但他強忍著嚥了下去,很快又舒展開眉頭,咂舌品味著:“確實是好奇妙的味道,剛開始覺得有點沖鼻子,好像真的有點辣辣的錯覺?但是嚥下去之後,喉嚨裡好像又有點莫名其妙的回甘?億泰,怎麼樣,你敢不敢挑戰一下?”
他故意用上了激將法,晃了晃手裏的易拉罐。
億泰看著那粉嘟嘟的包裝,又回想起剛才聞到的奇怪味道,臉上露出了明顯的猶豫和退縮:“像、像真的酒嗎?我……我還從來沒喝過酒耶。而且我舌頭很怕辣的東西,一點點辣味都受不了,喝這個真的沒問題嗎?”
他求助似的看向梅戴,又看看康一,結果兩個人都給出了一個有點“愛莫能助”的表情。
“安啦,包裝上都寫著‘無酒精’了,怎麼可能辣。”仗助拍著胸脯保證,為了增加說服力,他乾脆又重新開了一罐新的,拿過億泰的杯子,嘩啦啦給他倒了滿滿一杯,直接塞到億泰手裏,“是男子漢就別怕,閉上眼睛,一口就過去了。”
億泰被“男子漢”三個字激得熱血上湧,看著手裏那杯粉得可疑的液體,像是麵對什麼可怕的挑戰。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赴死就義般,緊緊閉上眼睛,屏住呼吸,仰頭“咕咚咕咚”猛灌了一大口。
下一秒,強烈的、甜膩中帶著怪異刺激的味道直衝喉嚨和鼻腔,億泰瞬間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臉憋得通紅,眼淚都快出來了。
“咳!咳咳咳……哈……哈……還、還是有點沖啊、喉嚨感覺怪怪的!”他好不容易順過氣,大口呼吸著,卻又不自覺地咂了咂嘴,臉上露出一絲困惑,自己也有點搞不清楚這種複雜的感受,“但是……奇怪,好像……又不算難喝?”
而康一早在仗助開啟汽水罐的時候就默默地把自己帶來的保溫杯抱得更緊了些。
此刻看到億泰的慘狀,他更是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雙手在胸前交叉擺動,做出一個“不要”的手勢,語氣堅決:“謝了仗助,我還是喝我自己帶的麥茶就好了。光是聞這個味道,我的舌頭就已經在報警了……恕我無法奉陪。”
看著三個少年因為一款汽水而展現出如此截然不同、生動無比的反應,梅戴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陽光透過搖曳的花枝,在他們身上、餐布上跳躍,櫻花瓣悄無聲息地飄落,粘在仗助精心打理的頭髮上,落在吃空的零食包裝袋上,停在億泰寬闊的肩膀上。
他們分享著食物,交流著最直接、最不加掩飾的口感體驗,為了“哪種零食是今日最佳”而爭論不休,那種簡單、純粹、充滿生命力的快樂具有感染力,讓周圍空氣都變得格外溫暖而鮮活。
“我覺得,還是薯片最好吃!”億泰用袖子豪邁地抹了抹嘴,大聲宣佈了他的最終評選結果,語氣斬釘截鐵。
“糰子纔是永遠的第一好嗎?”仗助立刻不甘示弱地反駁,揮舞著手裏的小叉子,“那種軟軟糯糯、甜而不膩的口感,纔是和櫻花最配的。薯片什麼的,還是太普通了!”
“我、我覺得都還不錯啦……”康一小心翼翼地發表著他的中立意見,目光在薯片袋和空糰子盒之間移動,“薯片很香,糰子也很美味……當然,除了那個汽水……”他看了一眼億泰麵前那杯還剩大半的粉色液體,以及仗助手裏那個危險的易拉罐,小聲補充道,“看你們倆的反應就知道,那絕對不是一般人能駕馭的味道了。”
梅戴微笑著看著他們像小鳥一樣嘰嘰喳喳地爭論,並沒有加入戰局的意思。
他隻是又用叉子輕輕叉起餐布上最後一個、原本留給自己卻沒來得及吃的糰子,慢條斯理地送入口中,細細咀嚼著。
在分享完一輪零食後,氣氛變得更加放鬆和慵懶。
梅戴端起自己帶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溫熱的白開水,目光柔和地落在身旁的仗助身上,想起了他昨日在餐廳裡那副抓耳撓腮、欲言又止的模樣,便帶著幾分好奇輕聲開口問道:“說起來,仗助,我有些好奇。昨天你來邀請我的時候,似乎非常緊張,坐立不安的。是擔心我會拒絕嗎?還是……有什麼別的、讓你覺得為難的原因?”
“噗——咳咳咳!”仗助正拿起那罐櫻花汽水,想再鼓起勇氣嘗一口,被這突如其來的、直擊要害的問題問得措手不及,一口汽水嗆在氣管裡,頓時劇烈地咳嗽起來,臉瞬間漲得通紅,比剛才億泰被嗆到時還要誇張。
他手忙腳亂地放下易拉罐,一邊拍著胸口順氣,一邊眼神慌亂地四處遊移,就是不敢看梅戴的眼睛,嘴裏發出無意義的音節:“啊,這個嘛……那個、其實也……”
康一在一旁看著好友的窘態,忍不住偷笑,然後很好心地——或者說帶著點看好戲的心態——幫忙解釋:“我猜他是怕被您覺得太唐突或者太幼稚了吧?”
“康一你這傢夥!”仗助明顯一臉被說中心事的羞惱,故技重施又想伸手去捂康一的嘴,但被康一大叫著“不會再讓你得逞了”靈活地躲開了。
億泰瞪大了眼睛,慢了好大一拍才恍然大悟:“哦——原來是這樣!怪不得昨天你一直都奇奇怪怪的。”
梅戴看著仗助通紅的臉和無處安放的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溫和的笑意。
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舒緩地說:“其實完全不必擔心。能得到你的邀請,更高興的應該是我才對。人多一些才會更熱鬧有趣,我也很樂意參加這樣的很有當地特色的活動。”
他頓了頓,那雙漂亮的眼睛看向仗助,帶著一絲善意的調侃補充道:“而且……貌似對於仗助來說,比起應付不熟悉的女生,讓我這個熟悉的‘老爺爺’參與進來反而更輕鬆自在些吧。”
“您纔不是什麼老爺爺呢!”仗助立刻反駁,情緒瞬間被帶偏了,他語氣急切,彷彿生怕梅戴誤解了,“先生看起來年輕又好看,而且懂得那麼多,跟您在一起能學到很多東西的!”
“就是就是!”億泰在一旁用力點頭附和,雖然他可能並沒完全理解其中的邏輯,但支援朋友總是對的。
康一也微笑著說:“德拉梅爾先生確實很厲害,而且總是很耐心。”
本來是想調動一下氣氛的梅戴被少年們直白的誇獎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輕輕擺了擺手:“你們太誇張了。”
這時,一陣微風吹過,帶來更多飄落的櫻花瓣。
仗助為了轉移剛才尷尬的話題,立刻抓住了新的切入點,開始興緻勃勃地分享起學校的趣事:“啊。說到學校,我跟你們說,我才剛發現我們班這學期新來的那個數學老師,超級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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