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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應了館長。
週一放學我直接去了殯儀館。
冇回家,冇跟爸媽說。
周姨帶我進去的時候,老太太躺在床上,蓋著白布。
周姨說這是今天的第一個,讓我在旁邊看著學。
壽衣穿到一半,我手抖得厲害。
周姨問:“怕?”
我搖頭。
不是怕,是不知道怎麼形容那種感覺。
老太太臉上帶著笑,皺紋舒展開,比我在家看到的任何一張臉都慈祥。
周姨讓我遞毛巾,遞剪刀,遞梳子。
我一樣一樣遞,手慢慢不抖了。
第二個是個老頭。
周姨說這個讓我來,她在旁邊看著。
我打了一盆溫水,擰乾毛巾,從臉開始擦。
手還有點抖,但毛巾碰到他額頭的時候,忽然就不抖了。
他閉著眼,像睡著了。
我給他擦臉,擦脖子,擦手。
他都不會嫌我手涼,也不會躲開。
周姨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說:“行了,手穩。”
那天我擦了三個。
晚上到家已經十點,桌上空空的,廚房冷鍋冷灶。
隻有供桌那邊亮著。
兩根香,快燒完了,青煙細細地往上飄。
哥哥的牌位前放著一碗麪,熱騰騰的冒著白氣。
荷包蛋臥在麵上,旁邊還撒了蔥花。
我站在供桌前,看了很久。
肚子叫了一聲。
“哥,你吃吧。我在外麵吃過了。”
其實我冇吃。
殯儀館不管飯,周姨給倒了杯水,就冇了。
但我忽然發現,餓著肚子站在這兒看這碗麪,比之前餓著肚子看他們吃飯,要好受一點。
至少這回,冇人讓我站廚房門口。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我每天都去殯儀館。
放學直接去,乾到九點多,再回家。
到家他們都睡了,或者冇睡也不出來。
正好。
第五天,我媽終於發現我不在家吃晚飯了。
“你最近乾嘛去了?”
“打工。”
“打什麼工?”
“殯儀館。給死人化妝。”
我媽的筷子掉在桌上。
“你......你去那種地方?晦不晦氣!你哥會不高興的!”
我看著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媽,哥哥是死人。我也是死人嗎?”
她愣住了。
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眼睛卻下意識往供桌那邊瞟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在想,哥哥有冇有聽見,有冇有被我的話臟到。
我冇再說話,走到供桌前,端起那碗麪。
當著她的麵,吃了一口。
“媽,這麵涼了。哥哥不愛吃涼的。我替他吃了,行嗎?”
她站在我麵前,渾身發抖,嘴唇哆嗦,指著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爸爸從書房衝出來,一腳把我踹倒在地。
麵灑了,碗碎了,荷包蛋滾了兩圈,停在我腳邊。
我趴在地上,臉上火辣辣的,嘴角流著血。
我爸站在那兒喘粗氣。
我媽在他身後,捂著臉哭。
我看著那灘麪湯裡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
原來,我真的不如一個牌位。
那天晚上,我冇睡。
我收拾了幾件舊衣服,一本日記。
天亮前,我走到供桌前,對著哥哥的牌位,輕輕說:
“哥,你保佑他們吧。我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