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彥瞪大眸子,不可置信地看著徐桓,手心攥著衣角,不知所措。
小少年身側的李王氏,更是抬袖遮麵,麵色愁苦。
明明已經舍下了那一切,隻圖個活命。
但為什麼?
為什麼現如今,反倒不願意放過他們這對孤兒寡母?
南驛之中,屯將徐桓再次拱手,「千戶大人,請下文書,卑職願歸為撫順屯將,當駐防撫順關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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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昭族兄?」
求助的眼神轉向李煜。
李君彥雖未及冠,但學堂夫子們教導的典故之中,卻不乏此等事例。
這是弄權之傀儡,還魂所借之屍。
至於挾天子以令諸侯?
這種大逆不道的念頭,遠不是李君彥所能想到的。
「彥弟,父亡子繼,天公地道。」
李煜輕輕搖頭。
「印在你手,便責無旁貸矣。」
李君彥紅著眼睛乞憐道,「景昭族兄,我不要這印了,可好?」
正說著,就試圖把腰間的官印解下。
「胡鬨!」
婦人輕叱一聲,一把攬住幼子手腕。
「汝兄所言,汝不聽?!」
李煜神色莫名的看著眼前一幕。
徐桓垂眸,於此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李王氏則是死死掐著幼子手腕,眸中映出一絲驚疑。
李君彥下意識駁斥,「我兄......」
『啪——!』
不等那後麵的字出口,便被婦人一巴掌扇了回去。
李君彥想說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仍未意會此中深意。
『我兄已死?』
李王氏覺得,小兒方纔想說的便是這句話。
然此時此刻,這種話萬不該言。
李王氏心疼地撫了撫幼子泛紅的側臉,趁勢矮身湊近了些。
「汝為弟,當侍兄,尊汝兄言......」
一陣微不可察的耳語,傳入李君彥側耳。
瞳孔震顫。
驚亂,不解,委屈,明悟......
李煜和徐桓見證了一個小小少年的成長剎那。
「是,母親。」
李君彥輕抿唇角,低聲迴應。
李君彥輕輕吸了吸鼻子,「景昭大兄,弟請兄代書筆墨,可好?」
「然後再由弟來下印。」
希冀的目光又一次投向李煜,竟是透著些許孺慕之意。
除了母親,他身邊又有哪個親人可依呢?
李君彥視族兄為救命稻草,忐忑萬分。
「好。」李煜輕聲應下。
剎那間,一切憂患好似消弭於無形。
......
李王氏敏銳地捕捉到李煜的稱呼。
彥弟,而非千戶。
那是兄弟之稱,而非公談官位。
這彷彿是一個訊號。
意味著李煜似乎......有別的想法?
她想到了,冇有李煜的允諾,屯將徐桓如何於此得見她母子二人?
那是否意味著......李君彥仍然不是一個威脅,還是他的族弟。
既是身不由己,何不接受它,順應它。
沿著那條道路走下去,不要分心,專心地走。
一直走到可以停下來。
或許,那時再回頭,身邊還是會有一處小亭歇腳,有一間瓦房棲身。
思之於此,李王氏狠心揮出了手。
『我的兒,這就是我們的價值。』
這是一場賭博,賭注......是信任,是性命,是壓上所有的一切。
隻為換取安穩。
......
徐桓看著眼前堪稱鬨劇的轉變。
看著李煜提筆下墨。
看著李君彥蓋下千戶印璽。
看著自己手中所求文書。
『呼——』
他輕輕吐了口氣,放下了心中隱憂。
徐桓知道,他好似成了個欺淩寡母幼子的惡人。
那李景昭反倒成了個好人。
但他不在乎。
好與壞,從來都不重要。
接下來......
「不知李大人,眼下可有所安排?」
徐桓的目光重新投落在李煜身上。
李君彥與其母李王氏,再次被他忽略不計。
或者說,那隻不過是出於漠然。
他的眸中既無憐憫,也無躲閃,更無愧疚。
正如他並不對此事的達成感到開心,感到暢快,感到欺淩弱小的痛快。
什麼都冇有。
有的隻是漠然。
這個世界一直都是這樣,利益交換,這正是為官之道。
習慣,纔是這世上最可怕的力量。
李煜接過侍女遞來的布巾,沾了沾水。
俯身一點一點地幫李君彥將官印上的印痕擦除。
那枚小小的官印在他手中來回翻轉。
但莫名的,在場之人總覺得李煜的目光卻並不停留。
擦淨,檢視一圈,李煜滿意地鬆開手。
毫無留戀可言。
印璽重新回到李君彥手中,繼而垂落腰間。
李煜拍了拍他的肩,「彥弟,帶你母親回去歇下。」
「過幾日,族兄便帶你回撫遠縣。」
正如徐桓的漠然,李煜似乎同樣不在乎。
「好,謝謝大兄!」
李君彥破涕而笑,歡喜的牽著母親朝官驛中的一處別院走去。
那是他們母子攜僕從暫居之所。
......
李煜和徐桓目視母子二人離去。
「李大人好胸襟,好氣魄。」
徐桓對李煜方纔的怠慢也不羞惱,甚至還有心思誇讚於他。
李煜將布巾在盆中溫水中搓洗。
『嘩啦......嘩啦......』
徐桓除了把文書放進懷中,也隻是在原地看著,不催不問。
既然他得到了想要的。
現在......他得等候李煜的價碼。
然後,他才能安心地帶人遠離那渾河南岸。
「徐大人謬讚。」
李煜用洗過的布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掌上的水痕。
「我這個人時常會斤斤計較,有時也並不在意旁人死活。」
李煜輕聲道,「你覺得我氣度寬廣?」
「那隻是因為......我所看到過的世界,與你不同,與你們都不同!」
所以,一些旁人所在意的,李煜反倒不是那麼在意。
李煜站在原處,明明冇有動過。
但徐桓卻莫名覺得對方身形愈發高大,好似占據了他的全部視野。
李煜口中冇來由的話,竟是莫名的讓人有種信服感。
燕雀之高,終不及鷹羽。
那不是能力上的差距,也不是地位上的差異。
僅僅隻是因為他看到過!
而你冇有!
所以,這樣不可揣測的差距就無法抹除。
像是一道圍攏在李煜心周深不見底的裂隙,為他阻隔一切外物侵擾。
其心似鐵,其誌彌堅。
徐桓甚至無從分辨,他們二人所見到底能有什麼不同?
但他還是有感而發,莫名的還了一句,「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乎?」
愣神片刻。
隨即,李煜與之相視,皆是倏然一笑。
「哈哈哈——」
我永遠不會是你,就像你也永遠不會是我一樣。
既然如此......
你的快樂和我的快樂,又有什麼關係呢?
既如此,那你我皆得安樂,又有何不可呢?
這樣的共識,正悄然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