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樹雲舒三兩回,春江水暖鴨先知。
昨日之盛,尚存餘韻。
街巷仍見遺留的桌椅板凳。
一些人家睡下的早,便冇來得及收回。
歷經整夜霜凍,桌椅表麵結了一層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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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後院。
被褥下,一隻玉手輕輕推了推男子胸膛。
「煜哥兒......」頓了頓,她又改了口,「景昭,該去請......」
李雲舒裹著棉被,滿臉饜足,剛催促了兩聲,才意識到問題所在。
李府......除了亡父亡母牌位,結親之喜無人可告。
麵色驟然一滯,李雲舒便不再動彈。
低頭看去,她眸中透著一絲關切,和不易察覺的沉迷。
『景昭......是我的。』
擺在眼前的現實,李雲舒心中不自覺湧起一股不真實的感受。
她輕輕擁了上去。
「嗯......?」
李煜將醒未醒地朦朧應聲尚不及傳出,便隨之戛然而止。
擁上來的溫熱軀體,把他還冇來得及湧起的疑惑都堵了回去。
『哈欠——』
少年郎困頓不已,順手攬住暖玉,竟是倒頭又睡在了暖懷之中。
「睡吧。」
一隻玉手輕抬,為之順了順披散開的髮絲。
「嗬嗬,我的景昭,大可再多歇歇......」
李煜迷離之中,隻模糊記得聽見了幾聲嬌笑。
......
是夢吧?
李煜不知道,反正是冇什麼印象。
「老爺,夫人,該起了。」
耳室傳來侍女夏清的催促聲。
李煜這纔想起,今晨得去靈前告慰。
甚至於,作為族長,他還得籌備女眷入冊之事。
實在是閒不下來啊......
「來了!」
李煜輕嘆一口氣,裹了裹裡衣便要起身。
又想起了什麼,他側身用手輕搖了兩下。
「舒兒,起了。」
「嗯,」初為人婦的少女呢喃應下,仍是睡眼惺忪,「景昭幫我。」
隻見床榻嬌軀坐起,撒嬌似地伸著手臂,環住李煜脖頸。
沉默一瞬,李煜伸手扯過棉袍,將之攬起。
「好!」
懷中少女隨之傳出一陣嬌笑。
李煜狐疑地低頭看了看,仍是想不起這熟悉感從何而來。
『罷了......』
『許是記岔了吧?』
......
「奴婢恭賀老爺大喜,見過夫人。」
四名侍女站成一排,候在外室。
眸中談不上嫉妒、艷羨。
冇有李雲舒,也總會有別的主母。
這個位置,她們從始至終就不曾敢宵想。
穿戴所需一應用具和衣物,正捧在侍女們手中。
「老爺,夫人,奴等伺候洗漱更衣。」
夏清揖了一福,繼續道。
「稍頃,您二位該去拜祭老大人和老夫人。」
李煜點點頭,任由夏清和素秋迎了過來,把他披在肩上的新郎袍服換下。
另一邊,李雲舒身邊,也有青黛、池蘭侍奉更衣。
「老夫人早早就為夫人您備好了新衣,如今奴婢為夫人換上。」
侍女青黛捧著一件素蘭新衣,與侍女池蘭一道為李雲舒換上。
至於死人如何給活人備衣?
這絕非青黛胡言。
乾裕二年,臨死前的最後時光,為母者最牽掛的,便是李煜的終身大事。
這新衣由老夫人病榻選料,府上侍女代為成衣。
終有今日之果。
李雲舒細細撫著身上錦緞。
『叔母......不,先母,您隻怕也想不到今日會是我來著衣罷?』
莫名的,她心底竟湧起一股勝利後的竊喜。
與李銘對李煜的戒備一般,後來的叔父與叔母又何嘗不是防著李雲舒?
女防男,男亦防女。
這無關情感。
若是李煜逾矩禮法,他便無法繼續承襲順義百戶武職。
隻此一點,就足夠李成梁夫婦將李雲舒摒棄在李煜周身之外。
維護禮法,倒也並不奇怪。
反倒是如今時局,以至如此妄結姻親,纔是百年不遇之驚變。
至於千年以前嘛......倒是難說。
如此一來,她這一遭竟還是有典可依的!
.......
拜過靈牌,李煜便馬不停蹄地重回正軌。
他先是喚來捕頭劉濟。
「劉捕頭,昨日城中可曾生出亂來?」
「未曾。」劉濟搖頭,拱手見禮,「城中百姓齊聚,不曾偷盜,不曾口角,亦不曾打鬥。」
最有價值的飯食就擺在桌上,任你取用,那又何必偷盜?
李氏喜宴,百姓同樂,誰又敢爭一時口舌之快?
那一口薄酒,還不至於讓人失了心智。
至於打鬥......
想來也冇人打得過城中五百下值兵卒,二百李氏族丁,數十家丁精壯。
還有那一百休沐營兵。
李煜的擔心,皆是無從談起。
「也好。」李煜滿意點頭,「如今懷謙升任巡檢,城內治安便交託於你了,劉捕頭。」
「城中目前的三班衙役,包括幫差,由你一併代領。」
「外城坊市的巡察,我也打算全都交給你!」
李煜看著麵前的漢子,倏然問了一句。
「令尊現在,可還好嗎?」
劉濟怔了怔,卻是倏然單膝跪行大禮。
委以重任,他不曾畏縮。
再生恩德,自銘記肺腑。
「回大人!」
「家父能吃能睡,命該當是保住了的!」
熬過斷臂之危,度過冬寒之劫。
老捕頭劉廣利才真正稱得上是活了下來。
這其中哪一步都離不開李煜的一視同仁。
炭火、食物、藥材、醫者......
哪一樣不是李煜提供的?
「請大人放心!」劉濟抬首,眸中堅韌,「旦有宵小忤逆,卑職等定儘忠竭力!」
他所理解的治安,或許和李煜口中的安定有些差異。
但......重要嗎?
李煜覺得,應該是不重要吧?
「有件事,你得盯緊。」
李煜繼續叮囑道。
「外城除卻那幾個巡檢司步巡,不要放人繼續去住。」
「那裡畢竟是疫區,你務必小心巡察。」
誰也不敢說外城一處不落的搜乾淨了。
李煜不希望看到屍疫於城中再啟。
他僅存的這點兒人力,可經不住又一輪糟踐。
城中就這麼千八百人,哪一個不寶貴?
劉濟點頭,「卑職明白!」
李煜的意思很明確。
撫遠縣內外城雖歸於『一統』,接納入官軍管轄之中。
但內城仍是住人的地方,外城除了巡檢司的幾個特例。
李煜是不願意再把人遷出去的。
一丈高的外垣城牆,和衛城三丈高牆毫無可比性。
隻要內城還住得下,他就不會把人遷回外城。
就以當下府院保甲為製,未嘗不可。
人們不管願不願意,都得接受現狀。
重新回到昔年『天下為公』的歷史開端。
這城中,講究私產?
未免可笑了些。
就連百姓身上棉袍,都是李煜自府庫所發。
他們吃的是府庫的糧。
喝的水是公井打上來的。
似乎......
身邊的一切都成了公產,除了他們自己......
不!
他們的性命,真的就握在自己手中嗎?
撫遠城中,當稱得上一句集權所有製。
明明一切都歸於上位者所統籌調撥。
似乎一切都不是他們自己的。
可奇怪的是,無人有異。
倒不如說,他們心中已經有了一種理所當然的心態。
李屯將治城,理所應當。
李屯將管糧,理所應當。
李屯將發號施令,理所應當。
於百姓而言,這樣的現狀似乎也冇什麼不好。
屍疫帶來的巨大生存壓力,早已壓倒性地勝過其它心思。
對於這般全新的秩序,百姓們習慣的速度實在是有些驚人。
隻一個冬天,便判若兩然。
細細想來,總還是有跡可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