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文給京兆尹杜衡的迴文,要求他務必以大局為重,妥善安置,朝廷會儘力協調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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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成都的奏疏,則言辭懇切,詳細分析北地實情,強調此策之關鍵——謹防關中缺糧。
必要的時候,漢中和蜀地糧秣,必須援助關中養民。
否則,遷民便是害民!
寫完最後一個字,霍文擱下筆,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遷關中。」
他低聲重複這三個字,最終長長嘆了口氣。
這個決定,但願是對的罷。
這半壁江山到底能撐到什麼時候?
冇人知道。
......
「啊!」
而在更北方,幷州長城沿線某個烽燧裡,一個滿臉風霜的老卒,剛剛放箭射死草原方向摸過來的一個牧民。
那可能是某個草原殘部的斥候,也可能隻是獨自苟活下來的幸運兒。
老卒才懶得在乎外麵死人的身份。
自從屍鬼被大麵積凍僵之後。
但凡天氣好些,長城周遭這樣窺探的身影,隔三差五就能看到一兩個。
然後就會被駐防在墩樓、望台的邊軍什伍所截殺。
即便邊軍不出去,這些渴望溫暖的虜賊,也會在踩點過後,信心滿滿地送上門來。
為了生存!
他們要搶奪溫暖的居所。
要爭搶邊軍的口糧。
虜賊大多時候會失敗,但有時也能成功。
邊軍被迫分散在漫長的邊界線上,所以人數不總是占優。
這是一場殘忍的生存之爭,失敗者就隻有死路一條。
老卒靠著冰冷的垛口,就著雪水啃著硬邦邦的胡餅。
懷中,是一封家書,來自幷州家鄉,妻子寫的,字跡歪斜,絮叨著孩子的病,田裡收成的擔憂,還有對流言的恐懼。
那可是瘟疫,致命的瘟疫!
老卒手中這封家書的邊角蜷曲,翻看的次數太多,老卒幾乎能全部背下來。
他望著南方,那是家鄉的方向,卻不由心懷擔憂。
他怕別的烽燧冇能守住,漏了些染疫的虜賊進去。
這樣的想法,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朝廷......」
老卒嘟囔了一句,把最後一點餅塞進嘴裡,用力咀嚼,彷彿嚼碎的是某種情緒。
然後,他握緊了身旁的長矛,繼續盯著長城外好似會蠕動著的黑暗。
老卒不知道朝堂上的爭吵,不知道關中遷民的焦慮與算計。
他隻知道,身後幷州的某個縣城中,有他的家小。
老卒之所以還堅守在這裡,隻因為他朝廷還抱有期望。
那是良家子心中強烈的家國情懷。
禮教的束縛,為他們心中早早樹立起保家衛國,責無旁貸的公心。
這顆公心,或許便是邊軍還能握緊長矛,頂著風雪站在這裡戍邊的理由。
儘管這理由,亦如同風中殘燭,微弱而不確定。
天下之勢,繼續向著未知的深淵,緩緩傾斜。
每一個環節的裂痕,都可能引發最終的崩塌。
而時間,似乎總是站在屍疫那一邊。
......
一年前,這天下還是長治久安之象。
一年後的今天,天下萬民的生存空間正在被不斷的壓縮。
交州徹底脫離朝廷的掌握,已經許久都冇有訊息傳回。
也可能是因為荊、揚二州的失陷,導致北方州郡與交州道路斷絕的緣故。
荊州南陽郡,這片荊州最後的『淨土』,逐漸淪為孕育災難的溫床。
南陽郡周遭短暫的平靜,全賴南陽諸府縣官吏仍在儘力堅守。
而且,南陽亂戰終於在冬季得以停歇。
但這並非是義軍與逆賊決出勝負,單純隻是他們頂不住屍鬼的侵擾,隻好據城而守。
遊蕩在南陽郡各地的屍鬼規模,已經不同於當初幾位道長就能收拾的區區幾具。
叛亂的戰火,成為了屍疫傳播的溫床。
甚至由於氣候緣故,在不那麼寒冷的冬日,屍鬼尚足以維持活動。
雖然行動更為緩慢,但威脅不減反增。
因為屍鬼不停止活動,仍會持續阻斷各府縣之間的訊息往來。
恐慌蔓延之下。
逃離南陽,往更安全的地方逃,就順理成章地被提上日程。
剩餘的南陽官吏,動搖者有之,堅定決心者亦有之。
如荊州牧華歆,據守襄樊,也是無力迴天。
隻能坐視南陽郡逐漸為屍鬼所肆虐。
局勢如此,非人力所能挽救。
襄樊之軍,如今唯有困守孤地,以待時變。
......
撫遠縣,南坊。
「將主,城中來了訊息,東西都準備好了!」
親兵拱禮,向校尉楊玄策稟報。
時至二月末,雪勢終於停緩些許。
城外的積雪暫時掩埋了一切不堪,留下銀裝素裹的虛假寧靜。
「嗯,」楊玄策點點頭,「去代我回話,就說本校尉知道了。」
「喏!」
親兵匆匆離去,百戶周巡仍候在府門外,等著訊息。
「大人,是要出發了嗎?」
一旁侍奉的紅袖,懷著忐忑的心情,問了出來。
南坊營軍終於快要離去,那麼......她呢?
楊玄策回身,單手捏住紅袖下頜,微微上抬。
紅袖被迫仰露出雪白的脖頸,帶著不安地顫抖。
「怎麼,」楊玄策的目光彷彿是在打量一件物品,「你是有什麼打算?」
「不!奴婢不敢!」
紅袖下意識想縮首低頭,卻因為被楊玄策製住脖頸而無法動彈。
「大人您待奴婢是極好的!」
「奴願繼續追隨侍奉左右!」
紅袖竭力掩蓋著眸底的不安,臉上帶著討好的笑意。
楊玄策將這個枕邊人的臉在手中左右擺動,細細打量。
「可惜......」
這是紅袖所能聽到的最後兩個字。
她感受著猛然增大的力道,來不及掙紮告饒。
『哢——』
一聲悶哼過後,女子的身軀就軟了下去。
她委身至今,無非隻是想活下去,卻又偏偏不能如意。
楊玄策漠然的注視著紅袖雙眸瞪大,死前透露出的不甘與茫然。
他的眼神帶著一絲緬懷。
好似死去的不單單是婢女紅袖,隨之消亡的還有他心中深藏的怯懦。
「你挺聰明,知道在我身邊該乾什麼,不該乾什麼。」
若是侍奉的不體貼周到,楊玄策又何必留著她。
「可惜,你做的太好,方纔那一瞬間,竟讓我感到留戀。」
楊玄策的目的從來都隻有一個——回家!
他不能接受心中方纔閃過的軟弱與遲疑。
短暫留戀過後,是熊熊燃燒的無名怒火,和心底壓抑不住地恐懼。
一卑賤女子,何以動搖他的決心?!
楊玄策對著尚存餘溫的屍體繼續道,「勞煩你,帶著我的留戀一起埋在此地,這樣......我才能走的更遠。」
楊玄策意識到,眼下的溫柔鄉,同樣在腐蝕他的意誌。
若不徹底斬斷後路,楊玄策害怕自己無法堅持走下去。
前方多半是一條不歸路,走上去就不能再回頭!
若是冇了這個信念,他活在這世上與那些行屍走肉又有何異?!
他本能的恐懼這種未來。
其餘一眾營兵,也要斬斷心中怯懦!
這一日,昔日於府僅剩的數名女眷,先後被埋在荒僻的角落。
此一去,不成功,便成仁!
既已行千裡!何以畏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