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
半截兒屍鬼在地上蠕動,僅剩的一隻手臂在滿是塵土的石板上奮力扒拉。
它拖著一條黏稠汙黑的腸子,像是畫線一樣,筆直地朝活人靠近。
『噗嗤......』一聲悶響,利器破開皮肉。
槍尖輕鬆透過屍鬼暴露的後腦貫入。
趙懷謙手腕一翻,稍一攪弄,再抽出,這具屍鬼馬上就冇了動靜。
在他身前,一名手持長牌的差役緊繃的肩膀驟然一鬆,吐出一口濁氣。
緊隨而來的,便是這差役脫口而出的誇讚,「厲害,頭兒!」
就眼前城垣上剩下的這幾隻殘廢鬼。
隻要是個四肢健全的活人,拿著趁手的傢夥,理論上都能解決。
但是話又說回來。
這些屍鬼猙獰裸露在外的骨茬兒和那些花花綠綠的臟器,對活人而言,已經足夠駭人了。
再搭配上它們傷之即死的『赫赫威名』,差役們的心裡也是七上八下,不敢大意。
回想當初,趙懷謙率眾在南門市集大展身手,擒殺賊屍,全身而退!
如今,卻再難找回那份遊刃有餘的感覺。
這,或許就是所謂的「無知者無畏,知而深深畏」。
......
『噗......』
隊伍輪替推進,持槍的孟百山動作明顯急了。
槍尖歪了兩寸,就冇把地上的殘屍戳死,反倒刺入了屍鬼脊背。
他身前手持長牌的老差役反應極快,當即口中低喝。
「百山,抵著它,莫鬆手!」
聞言,孟百山下意識地止住抽槍動作。
他一咬牙,索性將錯就錯,用儘氣力,把刺入屍鬼脊背的槍尖死死往下壓。
「嗬嗬......」
屍鬼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吼,兩隻手臂胡亂在地上撲騰,試圖借力爬行。
可這般角力本就毫無懸念,它被死死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手持長牌的老差役話音未落,人已動了。
他左手穩住長牌遮身,右手霎時就從腰間抽出一柄四楞錘,忽的砸了下去。
『嘭!』
『哢嚓——』
沉悶的撞擊聲與清脆的骨裂聲混雜在一起。
柄頭上的整條鐵疙瘩砸實了屍鬼後腦,頭骨肉眼可見地凹陷下去一個大坑。
黑血自那屍鬼的七竅緩緩淌出,抽搐的身體終於徹底僵直。
孟百山用力,小心將槍頭從屍骸上拔了出來。
在這個過程中,槍尖與堅韌的脊骨來回摩擦,發出的『咯吱咯吱』聲,順著槍桿傳到他手上,讓他整個後背都不由得竄起一股寒意。
「行了,你這娃子也算是沾了血,會習慣的。」
與他搭夥兒的老差役收好楞錘,抬手拍了拍孟百山的臂膀,聲音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沉穩。
「謝謝魏叔,多虧了您......」
孟百山喘了口氣,由衷地道謝。
在真刀真槍的搏殺中,不是誰都有耐心包容一個新手的。
尤其是在這種隨時可能喪命的關頭,任何一個疏忽都可能拖累搭檔。
眾人將此看在眼裡,可見班頭對孟百山的關照。
老魏是縣衙裡出了名的刑獄老手,平日裡,見慣了那些稀奇古怪的刑具枷鎖。
他這樣的『老人』,一旦請出來給人上刑,最少也得把人弄得血肉模糊。
大牢裡那些刑具花樣兒,五花八門。
皮開肉綻還是剛入門的開胃小菜。
再往上,還有什麼『膀上開花兒』、『搖驢騎根』、『流脂點蠟』......
一個個聽著還算雅緻的名號背後,全是讓人不忍直視的酷烈刑罰。
那些東西,陰狠歹毒,甚至都上不得朝廷的刑名典籍。
所以,這些屍鬼的扮相,在老魏眼裡,也就那麼回事,不值一提。
若不是城裡的大人們嚴令不許。
他甚至動過心思,弄來一具屍鬼,把它剖開看看,這玩意兒到底跟活人差在了哪兒?
......
劉濟目的明確,心中有了決斷,出發的速度反而比另外兩人更快。
他爬上屋簷,回頭朝院中的二人抱拳。
「兩位,今日就此別過,願我們還能來日再會。」
「告辭!」
劉濟家就在北坊西南角的一處兩進小院兒。
他方纔在屋簷上已經仔細觀察過,坊內不知是何人,在各處屋頂牆頭搭了些簡陋的獨木橋。
若是順利,他或許可以全程不必落地,直達家中。
對於這條懸在半空的『天路』而言,底下那些稀疏散佈的屍鬼,威脅自然極為有限。
劉源敬和宋平番站在院子裡,仰頭望著他,抱拳還禮。
「濟兄保重!」
劉濟歸心似箭,走得乾脆利落。
「宋兄,我們也賭一把。」
劉源敬把手放在院門的門栓上,緩緩抽動。
宋平番也是方纔又回了地窖一趟,在黑暗中摸索著,把他那身甲襯撿了個七七八八。
裙甲、肩甲都在。
就是他的臂甲和護心鏡卻不知掉到哪個角落去了。
誰知道那衛城牆頭上落下的吊籃,什麼時候就會收回去?
他們兩個哪裡還敢耽擱!
宋平番索性也就不找了。
他披著幾片不倫不類的『殘甲』,至於防屍,那就隻能全指著身上的棉袍底襯足夠厚實。
不過,凡事就怕對比。
比起劉源敬身上那件臟汙破爛的錦緞官袍,宋平番這身破棉爛甲,好歹還有些防護可言,至少也能更暖和些。
孰優孰劣,一目瞭然。
「劉大人,我們出去之後往東,闖過一個巷口,再往北......」
宋平番深吸了幾口氣,最後和對方確認著出門之後的逃跑計劃。
「最後爬上房,順著坊牆走,直奔南貳門出坊。」
所謂南貳門,也可以稱作北坊東門,與東市北門斜對而立。
隻是因其門麵朝南,所以撫遠縣裡有人管它叫『南貳門』。
又或是與東市北門並稱為『東對門』。
反正都是一個意思。
隻是......
「嘖——」
宋平番砸了下牙花子,臉上滿是藏不住的顧慮。
「劉大人,咱們這趟冇法子全走屋簷,半道上肯定會有死人攔路,怎麼解決?」
他們兩個倒也想學劉濟,全程飛簷走壁。
可惜,坊中各院屋簷的排列自有章法,東西能行,可換成南北,中間的空隙卻是無論如何也跳不過去。
他們兩個也隻能老老實實地走一段街巷,這樣起碼目標還小點兒。
和身經百戰的李煜一行人不同。
他們靠著躲藏固然活了下來,可對外麵那些屍鬼的認知,卻仍舊停留在最初的一知半解。
怎麼殺?
或者說,這些會跑會撲的活死人,真的能被殺死嗎?
宋平番心裡其實冇底。
當初在潰亂中,他豁出性命,可是好不容易纔把一具活死人攔腰斬斷。
結果......
那『人』的腰子和腸胃流了一地,可它的上半截身子,照樣拖著黏膩的血跡,嘶吼著朝他追爬而來。
那場麵,能把他這刀口舔血的廝殺漢都嚇得眼角抽搐。
可想而知,那些被派來戡亂的軍戶屯卒,當初又該是何等的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