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剛過完春節,還是冬季,天色黑得早。看著都黑了很久,醫院走廊上的自鳴鐘才敲響5下。
吳蔭善坐在床邊的方凳子上,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說兩句就看看廣毅,話裡話外提醒著,似乎想幫著喚醒吳廣毅的記憶。
他還帶來了一個蘋果那麼大、喝水的白色搪瓷杯和一本封麵印著五年級上冊的語文書,想看看吳廣毅是否還認識字。
吳廣毅捧著語文書,腦子裡嗡嗡地響。
靠!居然是繁體字,老子從小隻寫過簡體字啊,雖然繁體字每個都會讀,但是不會寫啊!!!
完蛋了,還要重新學寫字,要從一年級語文書開始看了。
就算上層大領導們提出簡化漢字已經一年多,但是還要兩年才能落實下發檔案。
我還要辛辛苦苦學寫字,學的還是兩年後就廢除的文字,真的是泰褲辣!!!
吳蔭善看著吳廣毅愁眉苦臉,語氣流利地讀著課文,覺得這孩子莫名其妙的。
雖然吳蔭善冇讀過書,僅僅在勞動之餘自學了認識少量的字。
但是也覺得廣毅把書上的課文讀得抑揚頓挫,口齒流利,條理清楚。
這不是很好嘛,為什麼這臉像吃了苦瓜似的哭喪著呢?
「阿爸,完蛋了。書上的字我都認識,但是我寫不出,很多都寫不出。」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小毅,你等等,我去看看醫生下班冇有,我去把醫生找來再看看。」
說著,吳蔭善急急忙忙地出了急診觀察室。
還是剛纔那個眼鏡男醫生走了進來,一個手上拿著一張用過的紙和鉛筆,另一個手上拿著一張報紙。
吳蔭善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後麵。
「來,小朋友,把這張報紙上的標題讀兩個」
「全國人民歡度了一個革命、祥和的春節……」
「讀得蠻好嘛,現在把剛纔讀的標題,默寫在紙的空白麪」
吳廣毅剛想提筆寫簡體字,突然想,不對啊!
萬一兩年後國家規定要寫簡體字,這醫生看見簡體字,會不會和我現在情況聯絡上呢?
這是個大問題,我不能寫!
眼鏡男醫生和吳蔭善看到吳廣毅拿起筆,心都提起來了,卻看他怎麼都不下筆。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眼鏡男醫生問道:
吳廣毅道:「醫生,我好像忘記怎麼寫了,下不了筆。」
這時觀察室門口,一個年輕女醫生站了一下,眼鏡男醫生看到了,對她點了點頭。
對吳廣毅說道:「你大腦受到嚴重撞擊,出現各種奇怪現象都不足為奇。不會寫字也不要緊,反正你也才上五年級,學寫字也僅四年多。
回去照著書本重新學寫字,寫寫就冇問題了。冇有其他症狀的話不難受就可以出院了。」
吳蔭善道:「好的好的,謝謝醫生了,你辛苦了,還耽誤你下班。」
眼鏡男醫生點了點頭,和觀察室內的護士打了個招呼,順手把擋在走道上的方凳子挪到病床邊,就走了出去。
吳廣毅穿著白色襪子站在病床上,看著他現在的爸爸七手八腳的收拾東西。
憑著前世的經驗,目測吳蔭善也就1.70米左右高。
剛30歲的人看上去就像是快40歲了。手掌伸出來,除大拇指外,其他四根手指一樣粗壯齊平,說明是從小營養不良,年輕時吃過大苦的。
吳廣毅坐在床邊,從旁邊床頭櫃的下層隔板上拿出了一雙黑色新做的一腳套貝殼棉鞋穿上。
吳蔭善背對著他,彎下身子,招呼著他趴在自己的背上。
雙手摟著爸爸的脖子,兩隻腳勾在他腰上,吳蔭善兩隻手放在廣毅的屁股下麵相互拉緊,兩人走出了觀察室。
「阿爸,你揹我重不重,要不我下來走吧。」
「重什麼啊,你也就60斤左右,你都不知道爸爸我一天不知道要背多重呢」
吳蔭善從化興老家來到滬海,無親可投,靠老鄉幫忙,介紹進了個車行,拉人力車維生。
拉一個客人多少錢。拉兩個客人多少錢,拉多遠多少錢,五分、一角銅圓的費用,和老舍先生寫的駱駝祥子差不多。
解放前夕,趁著滬海市麵動盪,一咬牙用積攢下來的錢再外借了點,花了120個大洋買了輛八成新的三輪車替人送貨,也算有個家產。
解放後,正府把他們這些靠勞力為生的人聚集起來,組織了個大集體企業,叫移山裝卸隊,解決他們生病,退休之類的後顧之憂。吳蔭善連車帶人都加入進去。
移山裝卸隊以董家渡碼頭為基地,沿著黃浦江兩邊散發出去,向北去是十六鋪碼頭,客運貨運都有,是滬海通向外埠的主要水運通道。
向南去是各個廠礦的倉庫,各大廠礦的原料、產品走水運過來,堆放江邊的倉庫,進出搬運時也需要很多臨時的人手。
黃浦江邊以十六鋪碼頭分界,向北的話叫南外灘,再向北就是外灘了。
清鹹豐年間,太平天國起義軍進入滬海城,這裡商家們顧及生命和財產安全,將各自商號聯合起來,組成了十六個「鋪」(即從「頭鋪」到「十六鋪」),實行聯防聯保。
由於十六鋪所轄商家最多、範圍也最大,當地居民就把這一片區域稱為「十六鋪」,域內沿江碼頭稱為「十六鋪碼頭」。
自那時起,歷經一百多年滄桑歲月的「十六鋪」,始終是滬海城南部的繁華之地。
十六鋪碼頭以南貼著黃浦江邊的三米寬的小路叫外馬路,五六公裡長,一直止於半淞園路。
外馬路兩旁都是些水果公司,藥材公司,水產公司的倉庫,相對乾淨點。越往南走都是些工礦企業,比較臟,像第三鋼鐵廠、煤炭公司等的倉庫。
移山裝卸隊隻有一小部分人自有勞動工具,就是板車,三輪車,人力車之類,還有一小部分人向單位租借勞動工具。
當然,隊裡的生產工具也不多,租借的工具不會固定給某人用,也要輪換著被別人租借。
每人每月按照工作地點的不同繳納不同的份子錢,自有工具的繳納少點,租借工具的還要加一份工具錢。
一般來說自有客運交通工具的職工,相比租借工具的職工家底總是厚一點,衣服也穿得乾淨整潔點,大多數被安排到十六鋪碼頭接待客人。
這些人的工作相對輕鬆,但主要依靠航運班次的多寡,導致收入略低於倉庫賣苦力。
其他租借工具的職工,因為不是自己的私人財產,不會特地愛惜,一般都是得過且過,被安排到倉庫搬貨。衣服、工具之類臟點、破點都無所謂。
當然這情況不是絕對,有些職工因為各種原因,自願去倉庫搬貨也是可以的。
吳蔭善就因為家裡老婆冇工作,大兒子讀小學,第二個男娃纔出生半年多,家庭負擔比較重,也申請自帶工具搬貨去了。
穿過昏暗的門診大廳就出了市二醫院。
醫院左邊有個方形垃圾區域,裡麵全是廢棄的醫療垃圾,每晚都有垃圾板車來清運走。
這裡往往就是附近孩子們的「萬寶山」,隻要認真找,什麼都能找到。
一根黃色乳膠管,後部打個結,前端按一個注射藥粉瓶的橡皮塞,裡麵插一根磨禿的針頭,就是孩子們夏天最好的滋水槍。
偶爾能找到一個外形完好卻漏網的,打吊針玻璃瓶,那真是太高興了。冬天的被窩就靠它來取暖,號稱窮人的「湯婆子」。
當然也會經常發現童年的陰影,被扯破的紙袋子裡,露出灰黑色麵板的死小孩。原本都是包裹好的,都是被些新手當內藏寶貝才扯爛。
多稼路並不長,一頭和外馬路交叉,另外一頭連著中山南路,總共可能就150米,在附近最有名還是因為這裡有個滬海市第二人民醫院。
市二醫院因為靠近黃浦江邊,是黃浦江西岸所有船員和蓬萊區沿江貧民區住戶生病了的唯一選擇。
雖然已經快六點了,是吃飯的時間,但是醫院急診室裡還是人來人往。
多稼路這一段也就三到四米左右寬,路的兩邊都是廠家,左邊是傢俱廠,右邊是內燃機廠。
路麵並不平整,是滬海特有的彈格路。密密麻麻拳頭大的石頭埋在泥土裡,風吹雨打的總會露出頭,人走在上麵有點硌腳,自行車騎上去顛得厲害。
多稼路兩邊有著昏暗的路燈照明,差不多20米左右就交錯豎著一根木頭的路燈杆。
路燈杆下段被燒得焦黑,碳化後埋在土裡,其他地方塗了黑色的油漆,起個防水的作用,好延長使用壽命。
昏黃的路燈照在路上,最亮的地方就是燈下3米方圓,更多的地方隱藏在黑夜裡。
「阿爸,我們別走在路中間,車來車往的,人家司機一不小心把我們給撞了。」吳廣毅道:「我們靠邊一點吧」
「嗯,好,兒子說得有道理,聽你的。」
吳廣毅的左手鉤在他爸的胸前,右手伸長著往牆邊靠。一路走過,不知道有多少小石子和樹枝、木塊被他收進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