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在這棟建築的另一個樓層,索洛孤兒院的院長辦公室裡,燈光還亮著。
院長瑪格麗特·霍克太太坐在她那張用了二十年的橡木辦公桌後麵,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紅茶。
她的另一隻手擱在桌麵上,食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略顯清脆的聲響。
桌上的檯鐘顯示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十七分——這個時間對於大多數普通人來說已經該上床睡覺了,但對於霍克太太來說這不過是又一個漫長的工作日裡的普通時刻。
索洛孤兒院不是倫敦最大的孤兒院,也不是條件最好的,但它有一個特點:它是倫敦少數幾家願意接收“特殊案例”的孤兒院之一。
所謂“特殊案例”,指的不僅僅是那些身體有殘疾或者心理有創傷的孩子。
更多的是那些因為各種原因被其他機構拒之門外的孩子——行為問題、出身問題、或者僅僅是因為“名額已滿”這種官僚主義到令人髮指的理由。
霍克太太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一年,見過各種各樣的孩子。
有的乖巧懂事,有的沉默寡言,有的暴躁易怒,有的聰明得讓人害怕。她以為自己已經見過了所有可能的情況,以為自己已經對任何意外都做好了準備。
但今天晚上的這位訪客,確實是她二十三年職業生涯裡見過的最不尋常的一個。
門鈴響起的時候,霍克太太正在整理下週的物資采購清單——這是一項她極其厭惡但又不得不親自做的差事,因為上一任負責采購的後勤人員在賬目上動了手腳,導致孤兒院差點發不出下個月的夥食費。
原本。
霍克太太還以為不會有訪客,在這個時間點,門鈴響起本身就是一件不尋常的事情。索洛孤兒院的門禁製度不算嚴格,偶爾會有一些慈善機構的人在這個時間點送來捐贈物資,但他們通常會提前打電話通知。
今天她冇有接到任何電話。
然而。
訪客卻來了。
還是一個看起來就像是貴族的訪客。
霍克太太開啟門的時候,首先看見的是一把傘。一把看起來價格不菲的長柄傘。傘麵上幾乎冇有雨水——這說明撐傘的人要麼是剛從車裡出來,要麼是用了某種不太尋常的方式避開了雨水。
隨後,她就看見了傘下麵的人。
一個老人。
非常老的老人。
對方的的頭髮純白一片,有著像雪一樣的白色,看起來頗為優雅,精於打理,足足長到肩膀,在雨夜的微光中泛著一種近乎銀色的光澤。
老人的鬍子也是純白,很長,垂到胸前,用某種她看不太清楚的方式束了一下,不至於被風吹得四處飄散。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袍——並非那種日常穿的大衣或者風衣,而是一件看起來就很貴,像從維多利亞時代的油畫裡走出來的那種長袍。
麵料看起來很厚重,宛如貴族的專屬,衣服在路燈下泛著深紫色的暗光,襯托的整個人氣質卓絕而又威嚴。
霍克太太能感覺到那眼鏡後麵的目光——銳利、深邃、帶著一種曆經滄桑之後纔會有的溫和平靜質感。
“晚上好。”
老人輕聲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霍克太太預想的要年輕一些,低沉,清晰,帶著一種老派的、彬彬有禮的腔調,像是從舊唱片裡傳出來的聲音。
“請問您是霍克太太嗎?”
對方非常有禮貌。
“是我,冇錯。”霍克太太立刻迴應,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她不知道為什麼,但在這個老人麵前,她覺得自己應該站得端正一些。
“請問您是……?”
霍克太太遲疑的搜尋記憶,但是記憶裡毫無所獲,如此特彆的老人本不可能被遺忘,所以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對方。
“阿不思·鄧布利多。”
老人說,微微欠了欠身,姿態優雅得像一個上個世紀的貴族:“我是一所——嗯——比較特彆的私人學校的校長。”
他進行了自我介紹。
那可以作為一個時代厚重註腳的名字,就如此輕描淡寫的被說了出來。隻可惜,還在自詡口才了得的伊恩並不在這裡。
霍克太太把老人引進了辦公室,倒了兩杯茶,把其中一杯放在鄧布利多麵前。鄧布利多低頭看了一眼茶杯微微笑了笑。
冇有喝。
他坐在那裡,溫和而又安靜。
霍克太太感覺辦公室裡的寒意彷彿都被驅散了幾分。
“那麼,鄧布利多先生,請問您來我們這裡有什麼事情嗎?”霍克太太坐回自己的位置,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她擺出了認真“談正事”的姿態。
“我為一個孩子而來,他需要在我們學校完成一份學業。”鄧布利多也不藏著掖著,直截了當的就開口說出了自己的目的。
霍克太太並不意外。
畢竟她一直都是很聰明的女士。隻是,一所私立學校的校長,深夜親自冒雨來訪,這排場未免有些太大了。
“是哪個孩子成績優異被您看上了麼?”霍克太太的目光在鄧布利多身上停留了片刻,開口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
通常來說,私立學校招生有自己的一套流程:先發宣傳冊,然後安排開放日,再然後是一輪又一輪的麵試和筆試。即便是有意向招收孤兒院的孩子,也通常是先來一封信函,約一個白天的時間,由招生辦的老師前來洽談。
校長親自出馬,還是在深夜十一點——這怎麼看都不太尋常。
“其實從出生起,那個孩子就屬於霍格沃茲。”
鄧布利多微微一笑。
那個笑容很淡,很輕,像是湖麵上被風吹出的一圈漣漪,轉瞬即逝。他的藍眼睛——霍克太太這會兒終於看清楚了,是幾乎透明的藍色,像是被陽光曬透了的冰川。
聞言,霍克太太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她等了一秒鐘,以為鄧布利多會繼續說下去,比如說出那個孩子為什麼屬於這所學校,或者介紹一下自己的學校。
但老人冇有。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就停了下來,好像這句話本身就足以說明一切。
“可這也太晚了吧,明天再來也不遲啊。”霍克太太看了一眼桌上的檯鐘,語氣裡帶著一絲困惑和為難。十一點多了,外麵的雨越下越大,這個時候來談一個孩子的入學事宜,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不太符合常理。
鄧布利多的表情冇有變化。
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某種不自覺的小動作。
“該怎麼去形容呢,事情有些著急吧。”鄧布利多語速比之前稍微慢了一點點。
他停頓遲疑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霍克太太多年來練就的察言觀色的本事,根本不會注意到。
然後鄧布利多繼續說道:“原定前來向那個孩子說明情況的教授,大概率是出了一些意外,被困在了某個地方……”
說這句話的時候,鄧布利多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微妙變化。他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眼瞼低垂了一瞬,像是在忍耐什麼,又像是在掩飾什麼情緒。
那複雜的表情裡,還有一種幾乎不可察覺的無奈。當然,這個表情隻持續了不到兩秒鐘,隨後,鄧布利多的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溫和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
彷彿剛纔那一瞬間的失態隻是霍克太太的錯覺。
“原來如此。”霍克太太點了點頭,露出一個瞭然的表情。她雖然不太理解一所學校的教授怎麼會“被困在某個地方”,但倫敦的雨夜確實會造成各種交通問題。
這裡的排水設施,城市建設,太過於老舊,暴雨能讓城市某些街區變成海洋,不過霍克太太不想要貶低自己的故土,而且對方看起來也不想多解釋。
她冇有再追問。
“給您添麻煩了,霍克太太。這麼晚來打擾,實在抱歉。”鄧布利多的歉意表達得恰到好處,不卑不亢,既不會讓人覺得他在敷衍,也不會讓人覺得他在低聲下氣。
這是一種老派,且屬於上個世紀的社交禮儀,在如今的英國已經不太常見了。
霍克太太因此反而有些侷促起來,擺了擺手說:“哪裡哪裡,您也是為了孩子的事情奔波,大下雨天的,辛苦了。”
她接過鄧布利多遞過來的學校資料,證件憑證,冇有看出什麼問題,也好像自然而然就認可了它們貨真價實冇有一絲虛假成分。
“居然和伊頓公學齊名麼……”
不怪穿越者們,冇想到這羊毛霍格沃茲官方也在薅。
霍克太太“逐漸理解了一切”後越發驚訝,她倒是可以理解為什麼自己知之甚少。英國確實有一些曆史悠久但不張揚的私立學校,它們不追求名聲,隻專注於自己的教育理念。
但無論如何,有一件事她必須問清楚,因為這關係到孤兒院最現實的問題。
“那麼,學費方麵……”霍克太太斟酌著措辭,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一起:“您也知道,我們這裡是孤兒院,孩子們都冇有可以作為依靠的家庭。如果有一筆很大的開銷,我們肯定難以負擔。當然,我也不想要孩子失去機會。”
“如果您能先把相關的資料和費用明細給我一份,我看看能不能申請一些慈善基金的資助……”霍克太太說到這裡,聲音稍微低了一些。
她知道自己在說一件很難實現的事情。
即便是一所普通的私立學校,每年的學費也要幾千甚至上萬英鎊,這對於一個連日常運轉都靠社會捐贈維持的孤兒院來說很可怕。
是一筆根本無法想象的钜款。
見此情景。
鄧布利多立馬理解地安撫起了忐忑的女士。
“學費的問題無需擔心,那個孩子的家族,為他留下了一筆非常可觀的遺產,隻需要他做一次小小的身份驗證。”
“當然,其實這個也不著急。”
“霍格沃茨還有一項專門的基金,為那些有天賦但家庭困難的孩子提供全額資助。如果這個孩子被錄取的話,他不需要承擔任何學費。”
鄧布利多耐心講解。
他的話絕對出人意料。
霍克太太愣了一下。
全額資助?連生活開銷都包了?這在她的經驗裡也是極為罕見的。即便是最富有的私立學校,提供的獎學金也通常隻覆蓋學費的一部分,住宿費、夥食費、書本費、校服費……這些雜七雜八的加在一起可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還有。
對方說那個孩子家族留有遺產,或許對方就是這筆遺產的保管者?若是如此,霍克太太覺得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對方認識院裡某個孩子的父母,還是親近到能幫對方托管財產的關係,所以纔會自己親自前來招收這個孩子吧。
而且破格讓一個孤兒入學那麼厲害的學校,還不需要承擔任何學費,這其中要是冇有一些親近關係肯定不可能如此待遇豐厚。
獎學金都屬於有錢人是大家的共識。
是的,一定是這樣。
歐洲這邊可最講人情世故了。
“這可太好了!那我現在帶您上去找人,對了,我差點忘了,我好像一直都冇有問您,您想要尋找的是哪一個孩子?”霍克太太的表情明顯鬆弛下來,她站起身,從辦公桌後麵的衣帽架上取下自己的披肩搭在肩上。
院長很是迫不及待。
在她看來,一所能夠為學生提供全額資助的私立學校,背後一定有一個龐大的校友網路,那些功成名就的畢業生們慷慨解囊,回饋母校。
這是英國私立教育體係裡常見的運作模式。能夠進如此一個學校讀書,對於任何孤兒來說,都絕對是改變命運的事情。
鄧布利多也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很慢,甚至還微微側過頭,看向了霍克太太的身後,那塊看起來冇有多麼陳舊的銅牌。
索洛孤兒院。
est1873。
鄧布利多的目光落在那個名字上,眼神在那一刻變得異常深邃。那不是一個人在看一塊銅牌時的眼神,而是一個人在看一段曆史、一個故事、一個被時間掩埋的秘密時的眼神。他的瞳孔裡倒映著銅牌上斑駁的金屬光澤。
“伊恩·肯特,當然,這並非那個孩子原本的名字,如果他的父母冇有去世的話,我想他的名字應該是——”
“伊恩·安布羅修斯。”
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看了良久。
老人這纔回答了孤兒院院長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