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夫斯接過名片,他那雙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對上科位元審視的目光,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彙。
擁有某種共同特質的人,總是更容易在茫茫人海中發現自己的同類。
此時此刻,雙方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心照不宣的神色——那是他們每天早晨都會在鏡子裡看見的,對力量的貪婪,以及隱藏在禮貌表麵下的冰冷本質。
“能夠得到安全部的關注,真是榮幸。”格雷夫斯語氣輕柔地說:“很高興認識你,科位元先生。”
兩人伸出手掌,禮貌地握了握手。
……
“哢嚓!”
快門一閃,FMC的記者精準地捕獲到這個時機,將兩人握手的場麵拍攝下來。
而在記者的斜後方,另一雙灰色的眼睛也正在看著這一幕。
維德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該走了,維德。”摩瑞教授戴上帽子,催促道:“否則等那些聞著味兒的商人和官員圍過來,我們今天就彆想脫身了。”
“來了!”維德應了一聲,跟上教授,走進一條專為評委和選手提供的通道,說:“我還有幾個朋友是跟我一起來的,他們在觀眾包廂。”
摩瑞教授不在意地說:“哦,那他們現在完全可以自由行動,離開賽場以後再跟你彙合也來得及。”
觀眾席上那些衣冠楚楚的巫師,在摩瑞教授眼中就是貼著“麻煩”標簽的鬣狗豺狼,他纔不會讓維德去自投羅網。
通道裡十分空曠,前方隱約傳來其他幾位評委低聲討論的聲音。
那些選手的作品雖然不成熟,但是年輕人天馬行空的創意,也帶給這些老人一些啟發,而他們深厚的知識底蘊又足以將那一絲靈感轉化為成熟的作品。
而通道裡並不見選手們的身影,因為他們基本上都選擇先跟自己的家人彙合,還有一些雖然冇有獲獎,但是製造的作品有其特彆之處,也被人拉著商談合作的事。
這種商業性的洽談,對於那些社恐型的鍊金術士來說,比站在爐子旁邊打一整天的鐵都更累。但他們不得不神情僵硬地站在原地,進行著一點兒也不擅長的寒暄。
絕大多數普通鍊金術士,都是從在魔法作坊裡當學徒開始——因為這樣可以有不花錢的材料用來練手。
然後一步步地熟悉鍊金,到獨立製作產品,接著嘗試製造屬於自己的東西(此時前期積攢的財富會像開閘的洪水一樣迅速消失)。
鍊金術士有了作品以後,才能在類似的場閤中嶄露頭角。
運氣好的話,得到一些權貴富商的欣賞,由此開啟像摩瑞教授這樣躺著也能賺錢的日子。
而運氣不好或者纔能有限的人,在鍊金這種極為燒錢的愛好中浮浮沉沉沉沉沉,滿肚子的懷纔不遇,一輩子的窮困潦倒。
這也是那些能在地下室一次性待上好幾年、宅到出門的鞋子都發黴長草的鍊金術士們參加這種比賽的原因——他們需要讓世人知道自己,見到自己的才能。
遠離了賽場的喧囂以後,摩瑞教授這才放緩腳步,看向身邊沉默的維德。
“維德,剛纔看什麼這麼入神?”摩瑞教授問道:“還很在意那個格雷夫斯?”
維德從沉思中回過神,看到教授關切的麵孔,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輕聲道:“我隻是在想……如果不是有幸成為您的學生,或許我也會像那些人一樣……”
他微微側頭,示意了一下身後賽場的方向:
“等從學校畢業以後,就要汲汲營營地為自己的研究尋找資源和支援,在各色人等之間周旋,甚至可能被人利用、欺騙……然後走上跟如今截然不同的道路。”
回想起當初,友人帳剛剛麵世……是摩瑞教授用自己的聲譽做擔保,廣邀朋友,讓維德不必鑽營就能走到台前。
也是摩瑞教授擋在他前麵,擋住那些貪婪和算計,錙銖必較為他爭取利益,這才讓當時完全不瞭解魔法契約的維德不至於掉進某些陷阱裡。
對魔法界的瞭解越深入,維德越發明白——當初摩瑞教授給自己的,是多麼大的一份恩惠。
他輕聲道:“能成為你的學生……我真的很幸運啊,教授!”
摩瑞教授聞言,先是一愣,隨後臉上綻開了一個無比欣慰又帶著點嗔怪的笑容。他伸出手,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輕輕拍了拍維德的後背。
“傻孩子,說什麼呢!”
摩瑞教授笑道:“以你的天賦和心性,就算冇有我,換一個人當霍格沃茨的鍊金術教授,你也一定會獲得成功……這隻是時間的問題。”
他看著維德的眼神無比篤定,滿是慈愛:
“我倒是覺得,收下你當學生是我的幸運……古往今來,多少傑出的鍊金術士都隻是活著的時候有些名氣,死後冇多久就被時間給湮冇了。”
“但以後的曆史書上,或許永遠都會記載著——特倫斯·摩瑞,一位優秀的鍊金術士,他指導了維德·格雷的鍊金術——而這,就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成就。”
他的語氣微微有些誇張,這在老人的身上是極為罕見的。維德在好笑之餘,也露出了清晰可見的動容。
他沉默片刻,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份沉甸甸的肯定,隨後才道:
“您說得不對,教授……‘指導’這種說法太輕了。應該說——我在鍊金術上所做出的一切成就,都是您的思想、學識、以及研究的證明和延伸。”
摩瑞教授愣了愣,眼眶竟然微微有些發熱。
傳承……
他早就將維德視為自己的傳人,悉心指引著這個天賦卓絕的年輕人在鍊金術這條道路上探索,但是直至此刻,特倫斯·摩瑞才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澎湃地感受到了“後繼有人”的那份意義和欣慰。
這份情感,甚至超越了世俗意義上的親情、友情、愛情,超越了血脈相連所維繫的天然紐帶,是一種更為純粹的精神傳承和共鳴——
彷彿自己畢生追求、小心嗬護的火種,不僅不會因為自己死亡而熄滅,反而在另一雙手中燃燒得愈發璀璨,未來還會照亮自己未曾抵達的遠方。
這份喜悅和滿足,足以慰藉學術道路上所有的孤獨與付出。
摩瑞教授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微哽,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句音調微顫的感慨:
“好……好……太好了……”
……
走出通道,前方立著一道消瘦而挺拔的身影——
瑟拉菲娜·皮奎利女士微微仰著頭,如同一隻在湖中心停駐的黑天鵝,維德幾乎能想象出她年輕時優雅又乾練的模樣。
看到兩人出來,皮奎利女士唇角勾起一個淡淡的笑容,調侃道:“兩位走得可真慢,我還以為你們在一條線的通道裡迷路了,正打算請人進去找找。”
“啊,當老師的,總是跟學生有數不儘的話要說……”摩瑞教授拽了下領結,說:“如果你羨慕的話,不如也去伊法魔尼收幾個學生?”
皮奎利女士微微眯著眼睛,掃了眼摩瑞臉上隱晦的、炫耀的神情,聯想到他之前跟馮塔納凡爾賽的話,隱隱明白了什麼。
於是她冇有接摩瑞的話茬,隻是抖了抖手上那一張色彩鮮豔的宣傳冊。
“說起來,剛纔有個年輕人給了我一張有趣的宣傳品。上麵提到了一個‘小人國冒險記’,還有維德的名字?”
“哦?”
摩瑞目光掃過花花綠綠的冊子——封麵上,是一個拇指大的小人在巨大花草間跳躍的動態圖片。
他轉向維德,無聲地問:“你小子什麼時候又搞了這麼個名堂?”
“這是我跟馬奇奧尼合作的一些專案,其實我隻是出了幾個主意而已。”維德解釋道:“不過那裡確實使用了一種安全無害的手段,能把人瞬間變得跟甲蟲一樣小。”
由於皮奎利女士也在場,維德並冇有說得很明白。
摩瑞教授一聽就懂了,那所謂的“安全手段”必然不是維德的發明,於是他聯想到那幅畫,心中的疑惑和期待頓時都轉化為對另一個名字的嫌棄:
“馬奇奧尼?我就知道,肯定又是他攛掇的!那個滿腦子都是加隆符號的傢夥!”
他轉向維德,語氣緩和了一些:“維德,我知道你有能力兼顧,偶爾玩點遊戲也冇什麼,但可彆被馬奇奧尼給帶偏了……”
“好啦,特倫斯,彆再在我的麵前批評你以前的學生了。”皮奎利女士笑著說:“否則下次見到馬奇奧尼,他該以為是我在背後挑撥離間了。”
她開玩笑地說道,隨後看向維德:“我對這個遊戲非常感興趣,格雷先生,你們真的能把任何人都變小嗎?”
“當然。”維德肯定地說:“如假包換。”
皮奎利女士笑眯眯地說:“我很希望能聽你詳細聊聊這個專案的設計理念和技術細節,如果你這週日有空的話,我想邀請你去我家做客。”
比賽之前,維德就曾提出希望能夠拜訪皮奎利女士。此時她再提出邀請,不僅順理成章,還顯得平易近人。
“謝謝您的邀請,我週日全天都有時間,很榮幸能到您家裡做客。”維德利落地說:“請問大概什麼時間方便?”
“唔……下午三點吧。”皮奎利女士笑道:“這個時間剛剛好。”
摩瑞教授其實並不想讓維德跟皮奎利女士走得太近——美國魔法國會的局勢一向比英國魔法部要複雜得多,儘管皮奎利女士擔任國會主席已經是半個世紀之前的事了,但她始終都冇有徹底脫離政治中心。
然而在摩瑞代替維德拒絕之前,就先聽到了維德爽快答應的話,於是他到了嘴邊的說辭隻好嚥了下去,轉而皺眉道:
“瑟拉菲娜,不是我掃興,但是……上了年紀的人再玩這種冒險遊戲,是不是……太冒險了點?”
皮奎利女士聞言,非但冇有覺得冒犯,反而發出了一陣愉悅的低笑。
“特倫斯,正因為到了我們這個年紀,才更要去體驗那些從冇有嘗試過的事啊!”
她微微揚起下巴說:“難道就因為死亡在前麵等著,你連嘗試新鮮事物的勇氣都冇有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認為你不適合再教導維德這種年輕人,應該把這個學生讓給我來教!”
摩瑞教授原本還因為她的灑脫而暗暗讚許,聽到後麵的話,頓時連眉毛都豎起來了!
“嗐!我就知道你在覬覦我的學生!做夢吧你!這輩子都冇有這種可能!”
“哈哈哈哈……”
皮奎利女士頓時又笑了起來,她擺擺手說:
“摩瑞,你太緊張自己的學生了,怎麼連平時的風度都扔了?還有維德,週日三點……彆忘記了。”
她揮手道彆,維德看到,之前一直若即若離跟隨皮奎利女士的兩個人立刻跟了上去。
甚至還有幾個人低調地從角落裡突然冒出來,他們穿著常見的黑色製服,迅速彙入佇列,把皮奎利女士簇擁在中間離開。
維德忍不住低聲說:“這陣仗……到底是保護,還是監視?”
“兩者皆有吧?”
摩瑞教授歎了口氣,卻不像之前那樣樂觀,臉上露出一絲瞭然又複雜的表情。
“她可不是普通的主席……瑟拉菲娜·皮奎利,她所身處的位置、知曉的秘密、代表的政治力量,以及她卸任之後依然能夠調動的影響力,都讓她成為一個極其特殊且敏感的存在。”
“不過不用擔心。”
老教授安慰著自己善良的學生:“皮奎利女士的子女都在魔法國會工作,還有一些重要部門的首腦都是她曾經的心腹,更不用說,她還是鄧布利多的密友。”
“甚至魔法國會的很多人哪怕從來都冇有見過她,也都信任著她的能力和品性。他們認為,如果有一天美國魔法界再次麵臨重大的危機,依然需要瑟拉菲娜·皮奎利這樣的人主導大局。”
“所以那些人也不會太限製她的自由……在這類人物身上,雖然保護與監視的界限往往非常模糊,但這也是那個位置無法擺脫的常態。
摩瑞教授搖了搖頭,見怪不怪地說:“所以我想跟你說,週日的拜訪雖然已經約定好了,但之後要學會跟她保持恰當的距離,這對你們都好。”
維德聞言,沉默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