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黑魔法符文的學習，如同在懸崖邊緣行走。
淩晏傳授的符文名為“衰竭”，其核心意念是抽取、削弱生命活力與魔力本源。繪製它需要一種近乎虛無的冷酷，將自身置於旁觀者的位置，冷漠地注視著能量流逝的過程。
有了第一次的經驗，西弗勒斯不再有最初的戰慄。他沉默地接過那支冰冷的骨筆和散發著腐朽氣息的墨汁，在特製的皮革上開始了新一輪的搏鬥。
精神力的消耗更加恐怖，伴隨著一種彷彿自身生命力也在隨之流失的詭異虛弱感。校準的過程也愈發艱難，“靜”字元文的力量需要更精微的操作，才能將那如同跗骨之蛆的“衰竭”意念從魔力流中剝離。
然而，西弗勒斯扛下來了。他的眼神在日復一日的侵蝕與校準中，沉澱得如同古井深潭，不起波瀾。
他學會了在黑魔法帶來的負麵效應中保持絕對的冷靜，甚至開始以一種研究者的心態，去剖析這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體內衝突、製衡的微妙過程。這種近乎自虐的修鍊，帶來的回報是顯著的——他對自身魔力的掌控達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無論是魔葯製備時毫釐不差的火候控製，還是變形術上更加精準的形態轉換，都遠超同儕，甚至引起了幾位教授更深的關注。
斯拉格霍恩看著他的目光愈發炙熱，而麥格教授在驚訝之餘，眼底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淩晏將這一切看在眼裏，依舊沉默居多，指導則更加簡潔精準，往往一針見血。他不再需要像最初那樣強行侵入西弗勒斯的精神進行糾正，隻需一個眼神，一句簡短的提點，西弗勒斯便能立刻領悟並調整。
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滋生。西弗勒斯依然看不透淩晏，依然對他背後的家族和目的充滿疑問，但那種最初的、因神秘而產生的隔閡感，逐漸被一種更深層次的、基於共同秘密與目標的聯絡所取代。
他知道，淩晏是他通往強大力量唯一的引路人，而淩晏，似乎也在他身上投注了某種不容失敗的期待。
時間在緊張的學習與危險的修鍊中飛逝。城堡外的林木由金黃轉為枯槁，寒風開始呼嘯，第二個學年悄然步入冬季。
這天夜裏，西弗勒斯在完成一輪艱難的校準後，疲憊地靠在宿舍冰冷的牆壁上。窗外黑湖幽暗的水波蕩漾，映著城堡零星的燈火。他無意間撩起袖口，準備喝下淩晏給的凝神劑時，動作猛地頓住。
在他左手小臂內側，平時被袍袖嚴密遮蓋的地方，麵板上不知何時浮現出幾道極其細微的、彷彿蛛網般的暗色紋路。那紋路並非傷痕，沒有凸起，顏色也極淡，像是某種能量滲透留下的印記，隱隱與他體內那兩股被勉強約束的黑魔法力量產生著共鳴。
這是……黑魔法侵蝕留下的痕跡？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後頸。他一直以為校準能夠完全驅散負麵影響，卻沒料到這種力量竟已開始在他身上留下肉眼可見的印記。
就在這時，宿舍門被無聲地推開。淩晏走了進來，他似乎剛從哪裏回來，身上帶著一絲夜風的寒意和……一縷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那氣息消散得極快，快得讓西弗勒斯幾乎以為是錯覺。
淩晏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西弗勒斯還沒來得及放下的袖口，以及他小臂上那幾道暗色紋路上。他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鷹隼，幾步跨到西弗勒斯麵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冷有力，捏得西弗勒斯腕骨生疼。
“什麼時候出現的？”淩晏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西弗勒斯從未聽過的、近乎緊繃的冷厲。
西弗勒斯被他突如其來的反應驚住，下意識地回答：“剛……剛才發現的。”
淩晏死死盯著那幾道紋路，黑眸深處彷彿有風暴在凝聚。他伸出另一隻手，指尖縈繞起一層極淡的、並非治療魔法的幽暗光澤，輕輕拂過那些暗痕。紋路在幽光掠過時微微發熱，顏色似乎更深了一絲，隨即又恢復原狀。
“深度侵蝕……”淩晏鬆開手，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冰冷，但那冰冷之下，卻潛藏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比預計的要快。你的體質，對黑魔法的親和性……太高了。”
他後退一步，審視著西弗勒斯，眼神複雜難明，裏麵似乎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忌憚？還是別的什麼？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暫時停止所有黑魔法修鍊。”淩晏下達了命令，語氣不容置疑，“鞏固之前所學，專註於常規魔法和魔文。沒有我的允許，不得再觸碰任何黑暗力量。”
西弗勒斯看著手臂上那詭異的暗痕，又看向淩晏異常嚴肅的臉，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不安。他張了張嘴，想問這印記意味著什麼，想問淩晏剛纔去了哪裏，那絲血腥味又是怎麼回事，但最終，所有問題都在淩晏那冰冷迫人的目光下嚥了回去。
“是。”他低聲應道。
淩晏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宿舍，背影依舊挺拔，卻似乎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
西弗勒斯獨自留在房間裏，看著小臂上那幾道彷彿在無聲嘲笑著他的暗痕，用力攥緊了拳頭。力量的獲取，代價遠比他想像的更加殘酷。而淩晏的反應，更是讓他意識到，前路的危險，可能遠超他的認知。
窗外，黑湖深處傳來一聲悠遠而模糊的嗡鳴，像是某種沉睡的巨獸在翻身。城堡寂靜無聲，但西弗勒斯知道，有些看不見的暗流，正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加速湧動。淩晏的暫時離去（他感覺淩晏似乎要離開一陣），和他手臂上這無法消除的暗痕，都像是風暴來臨前的預兆。
他放下袖口，將那幾道痕跡嚴嚴實實地遮住，如同掩蓋一個不容於世的秘密。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堅定。
無論前路如何，他都已經無法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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