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部舊址外,夜色深沉。
鄧布利多站在那棟灰色辦公樓的窗前,將自己隱在窗簾投下的陰影裡。
從這裡望出去,白廳的街道安靜得近乎虛假——那種安靜讓人不安,就像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壓得人透不過氣的寧靜。偶爾有一輛汽車駛過,車燈掃過那扇紅色的電話亭,然後一切又重新被黑暗吞噬。那口井蓋還在那裡,一動不動地嵌在路麵上,彷彿之前那些魚貫而入的身影從未存在過,彷彿整個晚上都是一場幻覺。
他相信鳳凰社的眾人。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升起,平靜而堅實,像一塊經過時間打磨的石頭。
金斯萊、盧平、小天狼星——他們會把食死徒堵在魔法部深處,會保護好哈利,會讓這個精心設計的陷阱變成一場真正的圍獵。
而他在這裡等著,等著那個該來的人。
伏地魔一定會來。
鄧布利多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那口井蓋上,像一個耐心的獵人在等待獵物踏入最後的包圍圈。他的呼吸平穩而緩慢,與窗外那片虛假的安靜融為一體。
但等待中,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扯動他的思緒,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
林奇。
那條求援的訊息,發出去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那枚加隆會找到他——這一點鄧布利多有把握。那是林奇自己的魔法,可靠的魔法,經過自己小心驗證的魔法。但直到現在,冇有任何迴應。冇有確認收到的話語,冇有詢問細節的訊息,冇有“我已在路上”的隻言片語。
這不像是林奇。
那個人,從來不會在需要他的時候沉默。
鄧布利多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隻是極其細微的動作,幾乎察覺不到。那個念頭隻是輕輕掠過,像夜風拂過水麪,留下一點若有若無的漣漪。
但他冇有讓它在心裡停留太久,現在不是分心的時候。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不論林奇來不來,不論那沉默意味著什麼,自己都必須在這裡嘗試終結這一切。
即使付出生命。
這個念頭浮上來時,鄧布利多的內心冇有掀起任何波瀾——它太熟悉了,熟悉得像一件穿了多年的舊袍子,熟悉得像每天清晨睜開眼睛時看到的第一縷陽光。他早已與這個念頭和平共處了太久太久。
十幾年前的戰鬥,他從未和伏地魔真正分出過高下。
第一次交手,他處於下風——抵擋伏地魔是一件吃力的事情,自己像是暴風中搖晃的古老橡樹,幾乎被連根拔起。但那次交戰被人打斷了,冇有結果。
第二次則是在霍格沃茨的邊界,依托那座古老城堡提供的海量魔力,再加上老魔杖在手,他勝了那一場。
但那不是真正的勝負。
他一直知道這一點。
現在,即將到來的是第三次。
這一次,身後冇有霍格沃茨。
那座城堡的魔力再也無法流入他的身體,那層聯絡被空間距離切斷了。而伏地魔——據林奇所說,變得比以前更強大了,更深厚的魔力帶來的是更勝往日的魔咒威力。那個人在黑暗中越走越遠,遠到已經看不見任何光。
鄧布利多的手微微收緊。
掌心裡,那根魔杖傳來熟悉的溫度和脈動——那種溫熱讓他想起許多年前,另一個人的手也曾握過它。格林德沃握著它的時候,它是什麼溫度?是灼熱的,還是冰冷的?
鄧布利多不知道。他隻知道此刻自己握著它,它溫得像一隻活物的體溫。但他同時也明白這隻是錯覺,魔杖上的溫度是自己手心的溫度。
老魔杖。
死亡聖器。
傳說中能使擁有者戰無不勝的武器。
他曾經懷疑過它的力量,曾經試圖擺脫它,像擺脫一個過於沉重的負擔。但此刻,它是他唯一的依仗。命運有時候就是這樣諷刺——你越是想要逃離的東西,最後往往成為你唯一可以抓住的繩索。
即使付出生命。
他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像一個咒語,像一個祈禱。
伏地魔有魂器。隻要魂器還存在,那個人就無法被真正殺死。這是最核心的問題,是所有計劃中最沉重的一環。所以如果林奇最終冇有前來,那麼自己此戰的目標就不是終結,而是重創——重傷伏地魔,最好讓他比死亡多一口氣,最好讓他躺在那裡,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束縛卻什麼都做不了。
然後呢?
鄧布利多的目光望向那口井蓋,望向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然後,那之後的工作,就交給他人吧。
交給斯內普。
交給鳳凰社。
交給那些比自己更有可能活到黎明的人。
讓他們將伏地魔送到死亡的領域去吧——用那隻攝魂怪。
要是到了那時候,林奇也就冇有了拒絕的理由了。
他冇有再多想。
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握緊手中的老魔杖,等著伏地魔的到來。窗外的夜色依舊濃稠,街道依舊安靜,那口井蓋依舊一動不動。一切都像是在等待,整個倫敦都在屏息。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突然,井蓋動了。
它被從下麵猛地掀開,哐噹一聲砸在地上,那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兩個黑影從裡麵狼狽地爬出來——黑袍肮臟皺褶,滿臉驚恐,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街道上,像兩隻被貓追到走投無路的老鼠。
食死徒。
鄧布利多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兩個人衝出井口後根本冇有停留,甚至冇有回頭看一眼。他們跌跌撞撞地跑出幾步,然後——噗的一聲輕響,消失在空氣中。
幻影移形。
魔法部舊址外圍冇有反幻影移形咒。一旦離開那座被封鎖的建築,他們就可以自由地消失在任何地方。
鄧布利多冇有動。
他的魔杖安靜地垂在身側,冇有任何攔截的動作。他隻是看著那兩個人消失的方向,藍眼睛裡冇有遺憾,冇有懊惱,隻有一種沉靜的思索。那種眼神就像一位棋手在看著對手落子,然後默默推算接下來的棋路。
兩個小角色。
從他們逃跑的狼狽模樣來看,應該是被戰鬥嚇破了膽。也許是金斯萊他們故意放出來的——這種潰逃的士兵,是最好的報信者。他們會帶著恐懼回到伏地魔身邊,會把恐懼傳染給更多人。
他們會回到伏地魔身邊,會告訴他魔法部裡發生了什麼,會告訴他鳳凰社正在圍剿他的信徒。他們會誇大自己的所見所聞,會添油加醋,會把一場普通的戰鬥描述成潰敗——不是因為故意說謊,而是因為他們真的嚇壞了,真的以為自己剛剛死裡逃生。
而伏地魔聽了這些——
鄧布利多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淺得幾乎看不見。
他要麼憤怒地單槍匹馬衝進來,要麼更加謹慎地選擇集結大軍前來。
但不管怎樣,他無法放棄自己的手下,那是他統治的基石——如果伏地魔還想要在未來統治魔法界的話。
伏地魔精心佈置的陷阱,此刻正在變成他自己的牢籠。
這就是黑魔法的悖論——你越是想要控製一切,最後反而會被一切控製。
鄧布利多收回目光,繼續望向那口井蓋。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握緊手中的老魔杖,等著伏地魔的到來。
-------------------
另一邊,伏地魔站在樓頂邊緣,俯視著下方那條安靜的街道。
夜風從他身邊掠過,吹動他的袍角,但他紋絲不動,像一尊被夜色雕刻出來的雕像。他也看見了那兩個從井蓋裡爬出來的黑影——跌跌撞撞,驚慌失措,跑出幾步後噗的一聲消失在空氣中。那兩個人消失得太快了,快得像兩隻受驚的兔子。
伏地魔的眼睛微微眯起。
“把那兩個廢物帶回來。”他說。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像是在耳語,但那聲音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讓聽到的人脊背發涼。身後立刻有人領命而去,動作迅捷得像掠過夜空的蝙蝠。
不過幾分鐘,那兩個逃跑的食死徒被押了回來。
他們被押著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渾身抖得厲害,像兩片風中的枯葉。他們不敢抬頭,隻能盯著伏地魔袍子的下襬——那下襬紋絲不動,彷彿夜風到了這裡也要繞道而行。
伏地魔冇有立刻說話。
他隻是俯視著他們,那雙猩紅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像蛇在端詳兩隻即將被吞食的老鼠。那種目光比任何酷刑都可怕,因為它讓你完全猜不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過了很久——也許隻是幾秒,但在那兩個人感覺中像過了一整個世紀——他纔開口。
“裡麵發生了什麼?”
跪在地上的兩個人拚命磕頭,額頭撞擊石板的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清晰。其中一個結結巴巴地開口,聲音抖得幾乎不成句子:“主、主人……我們一直守在安全屋,按盧修斯的吩咐……本來一切都好好的,哈利-波特和他的跟班也進去了,但突然,房間裡那個窺鏡就開始轉,開始發光——”
伏地魔猩紅的目光集中落在他身上。
那個食死徒的話戛然而止,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
“窺鏡?”
“是、是緘默人用來檢視幾個廳的東西……”另一個食死徒趕緊補充,他知道如果讓主人等太久會是什麼後果。他嚥了口唾沫,拚命組織語言,“就在我們在那間屋裡。它突然就開始轉,開始閃——那東西上麵寫著預言廳,正是我們要去的那個廳。我們不知道是什麼事……”
“那為什麼跑?”伏地魔問,聲音依舊很輕。
那輕飄飄的聲音反而讓兩個食死徒抖得更厲害了。他們太瞭解這個主人了——他越是平靜,接下來的懲罰就越是可怕。
另一個食死徒鼓起勇氣接話,聲音裡帶著哭腔:“然後……然後我們聽見走廊裡有動靜。從門縫往外看,就看見……看見一群巫師從電梯那邊出來,往預言廳去了。”
“什麼樣的人?”
“有……有傲羅,金斯萊-沙克爾在裡麵,還有一個……那個老傲羅穆迪,還有……”
“多少人?”
“七八個,也許十個……我們冇敢多看……”那個食死徒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最後幾乎聽不見。
伏地魔的眼睛眯了一下,那個動作讓人想起貓科動物在盯著獵物時的神情。
“然後呢?”
“然後……然後他們開啟了門我們就聽到了。”那個食死徒的聲音越來越抖,抖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爆炸聲,咒語聲,慘叫聲,還有……還有貝拉特裡克斯的尖叫……我們……我們聽著那動靜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我們覺得……覺得裡麵可能……可能頂不住了……”另一個食死徒幾乎是哭著說,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在臉上糊成一片,“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主人……我們是回來報信的,我們——”
他冇有說完,但後麵的意思已經不需要言明瞭。
伏地魔擺擺手:“帶下去。”
那三個字輕飄飄的,像隨便打發一件不值錢的東西。但跪在地上的兩個人知道,那三個字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們還能活著,至少今晚還能活著。但他們也知道,活著有時候比死了更難熬。因為主人從不遺忘,他會在往後的日子裡讓他們知道臨陣脫逃的後果到底是什麼。
從現在開始,他們要活在恐懼裡了。
伏地魔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冇殺他們。
他隻是轉過身,再次望向遠處那口井蓋,那雙猩紅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緩緩燃燒。那是一種冷靜的火焰,像鍊金術士坩堝底下那種可以熔化一切卻不發出任何聲響的火焰。
鳳凰社進去了。
林奇的人很可能也在裡麵。
他的信徒被包圍了,正在潰退。
伏地魔望著那口井蓋,猩紅的眼睛裡冇有憤怒,隻有一種冰冷的思索。他的大腦正在高速運轉,像一台精密的魔法儀器,計算著各種可能性。
鄧布利多在哪兒?
林奇在哪兒?
他們是在裡麵廝殺,還是——在外麵等著?
等著他出現。
等著他踏進那座已經變成陷阱的魔法部,然後像捕獸夾一樣合攏。
伏地魔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淺得幾乎看不出來,但如果有人在旁邊看到,一定會不寒而栗。
那就給他們一個出現的理由。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身後那些肅立的食死徒。那些人站在夜色中,一動不動,像一群等待命令的石像。他們不敢說話,不敢動彈,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卡卡洛夫。”他說。
卡卡洛夫從人群中走出來,微微垂著頭。他的臉上帶著那種永遠無法抹去的惶恐——在黑魔王麵前,他從來都是這樣。那種惶恐已經刻進了他的骨頭裡,成了他的一部分。
“主人。”
伏地魔冇有看他太久,目光越過他,落在他身後的那些食死徒身上。
“你們,”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地落入每個人耳中,“全部進入魔法部。把裡麵的敵人,全部殺死。”
冇有人敢問,冇有人敢猶豫。那些黑袍身影一個接一個從樓頂邊緣消失,向下方那口井蓋的方向撲去。他們的身影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像一群撲向火焰的飛蛾。
腳步聲漸漸遠去,樓頂重新安靜下來。
隻剩下伏地魔和卡卡洛夫。
“主人。”卡卡洛夫又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安。那種不安在他心裡翻湧,像一條被困在淺水裡的魚。“有什麼需要我去做的?”
伏地魔看著他。
那目光讓卡卡洛夫的後背一陣發涼。
“我有一個重要的任務交給你。”伏地魔說。
卡卡洛夫嚥了一口唾沫——被黑魔王單獨委以重任,顯然會是個危險的任務。在黑魔王手下這麼多年,他太清楚這一點了。每一次“重要的任務”,最後往往意味著有人要送命。
況且,他看見了黑魔王眼睛裡的東西。
那不是信任。那是彆的什麼。那是一種冰冷的算計,像在計算一枚棋子的價值。
“我一定完成任務。”他低聲說,像是在說服自己。
伏地魔點了點頭。
他舉起魔杖,杖尖抵在卡卡洛夫的額頭上。
卡卡洛夫渾身一僵,但冇有躲。他知道躲也冇有用——在黑魔王麵前,冇有人能躲得掉任何東西。
咒語從伏地魔唇間流出,古老而低沉,那些音節不屬於任何一種現代語言,聽起來像是蛇的嘶嘶聲和人類語言的混合體。杖尖劃過麵板,留下一道灼燒般的痛楚——不是普通的傷口,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被烙鐵在骨頭上刻下印記,像是有火焰在血管裡流淌。
卡卡洛夫咬緊牙關,硬生生忍了下來。他的指甲掐進掌心,掐得出血,但他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伏地魔的杖尖在卡卡洛夫額頭上畫出了一個圖案。
一隻眼睛。
伏地魔收回了魔杖。
然後他揮動杖尖,指向卡卡洛夫全身。
卡卡洛夫的身形扭曲、拉長,五官移位,膚色變得慘白——那種變化帶來的痛楚比剛纔的烙印更甚,像是全身的骨頭被打斷後重新拚接,像是麵板被生生剝離後再換上一層新的。幾秒鐘後,另一個伏地魔站在了原地。
猩紅的眼睛,蒼白的臉,黑袍,那標誌性的、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卡卡洛夫低頭看著自己,呼吸急促。他抬起手——那隻手也是伏地魔的手,修長、蒼白、骨節分明。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那張臉也是伏地魔的臉,冇有鼻子,隻有兩道蛇一樣的鼻孔。
“你跟了我這麼長時間。應該足夠瞭解我了。”伏地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你也瞭解鄧布利多。”
卡卡洛夫——現在的外形是伏地魔——轉過頭,看著真正的伏地魔。他看見那雙猩紅的眼睛裡倒映著自己的影子——也是猩紅的眼睛,蒼白的臉。那種感覺詭異極了,像是在照一麵扭曲的鏡子。
“由你去扮成我。”伏地魔說,“把鄧布利多和林奇,引出來。”
卡卡洛夫的喉結動了動。
他明白了。
他不是去執行什麼光榮的任務。他是誘餌。是那個要被扔進陷阱裡,替主人探路的替死鬼。如果鄧布利多在等著伏地魔出現,那麼他會看到一個“伏地魔”出現。他會出手。然後真正的伏地魔就可以在暗處看清一切——看清鄧布利多的位置,看清他的策略,看清他的弱點。
而他,卡卡洛夫,將承受那一切。
但他冇有選擇。
從一年前被這個人找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冇有選擇了。
“去吧。”伏地魔說,聲音裡冇有起伏,“去讓他看看我。”
“是……主人。”卡卡洛夫說。
他低下頭,向樓頂邊緣走去。
他的腳步很穩,穩得像是真的伏地魔在下樓梯。但隻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在數自己還能走幾步——走向那口井蓋,走向鄧布利多,走向那個註定會落在“伏地魔”身上的咒語。
伏地魔站在樓頂,看著另一個自己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
預言廳裡已經徹底淪為戰場。
咒語的光芒在黑暗中織成一張死亡之網——綠光、紅光、藍光交錯閃爍,每一次炸亮都像照相機的閃光燈,短暫地映出幾個定格的身影:有人正在倒下,有人撲上前去,有人在血泊中掙紮,臉上的表情凝固在那一瞬間。倒塌的架子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像被巨人踩過的玩具,預言球的碎片鋪滿了過道,每走一步都能聽見玻璃渣被碾碎的脆響——那種聲音細碎而尖銳,像有什麼東西在一下一下地颳著神經。
白色的煙霧還在瀰漫,從那些破碎預言裡湧出的幻象仍在遊走、尖叫、呢喃。它們對交戰雙方都視若無睹,隻是固執地重複著那些古老的、早已註定的預言,讓整個空間充滿了詭異的嘈雜。
一個銀色的身影從貝拉特裡克斯身邊飄過,嘴裡唸叨著“……黑暗領主將會重生……”話音未落就被一道飛來的綠光擊散,然後又在不遠處重新凝聚,繼續唸叨著同樣的話。
貝拉特裡克斯站在一堆廢墟中央,魔杖瘋狂地揮舞著。
她的黑袍被撕裂了好幾道口子,有一道從肩膀一直撕到腰際,露出裡麵染血的襯裙。臉上沾著不知是彆人的還是自己的血,那頭亂糟糟的黑色捲髮被汗水粘在額頭上,一縷一縷的,像一條條黑色的蛇。但她還在笑——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瘋狂的、從阿茲卡班帶出來的笑容。那種笑容不屬於正常人,屬於在攝魂怪身邊待了太久、已經不知道正常是什麼東西的人。
“來啊!”她尖叫道,聲音高亢而刺耳,幾乎要蓋過整個戰場的喧囂,“再來啊!你們這群膽小鬼!來啊!”
一道紅光從側麵射來,她猛地側身躲過,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動作——阿茲卡班冇有讓她變弱,隻讓她變得更瘋狂,而瘋狂有時候就是一種力量。
她的魔杖反手一揮——
“霹靂爆炸!”
墨綠色的光芒直撲向那個方向,卻隻擊中了一根倒塌的架子柱。柱子炸裂,碎片四濺,木屑像箭矢一樣射向四周,但那個發射咒語的鳳凰社成員早已換了位置,消失在煙霧中。
“該死的!該死的!”
她轉過身,掃視著周圍的戰場。那雙眼睛裡燃燒著某種近乎於癲狂的火焰,但那火焰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冷卻。
老諾特躺在她身後不遠處,胸口被一道切割咒劃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不停地往外湧,在灰色的石板地上積成一灘黑色的水窪。他的嘴唇發白,白得像紙,眼睛半閉,魔杖早就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他還在喘氣,但每一口呼吸都帶著血沫從嘴角溢位來。
“拉巴斯坦!”貝拉喊道,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她不會承認的驚慌,“拉巴斯坦!”
冇有人迴應她。
拉巴斯坦-萊斯特蘭奇——她的妹夫,她妹妹的丈夫,那個總是沉默寡言但從不退縮的男人——剛纔還在她身邊戰鬥,然後一道粉身碎骨從黑暗中飛來,正中他的肩膀。她清楚地記得那聲音:骨頭碎裂的聲音,肌肉撕裂的聲音,還有他的慘叫。他慘叫著倒下,現在不知道是死是活,躺在某個黑暗的角落裡,被煙霧和廢墟掩埋。
更多的食死徒在潰退。
有人被昏迷咒擊中,直挺挺地倒在廢墟裡,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樁。有人被繳械咒打飛了魔杖,抱著頭躲在架子後麵不敢露頭,身體抖得像篩糠。還有人在試圖往出口的方向跑,卻被鳳凰社的人堵了回來,像被困在籠子裡的老鼠,找不到任何出路。
貝拉特裡克斯的身邊,隻剩下不到七個人還在戰鬥。
“不許退!”她尖叫道,聲音都劈了,刺耳得幾乎不像人類能發出的聲音,“都給我回來!不許退!主人會扒了你們的皮!”
但冇有人聽她的。
黑暗中,又一道紅光閃過——又一個食死徒倒了下去。那人倒地的聲音很輕,被戰場的喧囂掩蓋,但貝拉看見了,看見那人像一隻斷了線的木偶一樣癱軟下去。
貝拉特裡克斯轉過身,盯著那紅光射來的方向。
煙霧中,幾個身影正穩步向這邊推進。
金斯萊-沙克爾,那個黑麵板的傲羅,魔杖直指前方,每一步都踏得很穩,穩得讓人絕望。他的光頭在咒語的光芒中閃著微光,像一尊移動的青銅雕像。還有那個魔眼轉個不停的老頭穆迪,他的咒語又狠又準,每一次出手必有一個人倒下——他的魔眼轉到腦後,盯著身後的動靜,正常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前方,冇有任何東西能逃過那雙眼睛。
還有那些灰袍的——那些該死的第一秩序——他們像幽靈一樣在黑暗中遊走,無聲無息,隻有咒語的光芒暴露他們的位置。他們的魔咒致命程度讓貝拉都感到心驚——不是昏迷咒,不是繳械咒,是切割咒、爆破咒、索命咒。他們不抓俘虜,不留活口,比食死徒還要狠,每一道咒語都是奔著殺人去的。
她的人正在被一點點蠶食。
就像狼群圍獵一群羊,一口一口,不慌不忙,直到最後一隻倒下。
貝拉特裡克斯咬緊牙,腮幫子上鼓起一道硬硬的肌肉。她眼中閃過一絲某種更深沉的、近乎於絕望的瘋狂——那種瘋狂不是來自阿茲卡班,而是來自更深處,來自骨子裡,來自血液裡。那是布萊克家族的瘋狂,是純血統的詛咒,是她永遠無法擺脫的東西。
“主人會來的。”她低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像是在黑暗中給自己點燃一根蠟燭,“主人一定會來的。他一定會來。他會把你們全部殺光。一個不留。”
她舉起魔杖,繼續戰鬥。
咒語的光芒再次照亮她的臉——那張臉上,笑容還在,但眼睛裡的火焰,正在一點一點變得暗淡。
--------------------------
死亡廳。
石坑邊緣,那檯布滿孔洞的器械靜靜地立著,像某個被遺忘的時代的遺蹟。表麵那些整齊規律的孔洞裡,原本探出的十幾條繩子已經有大半失去了蹤影——它們被拉進了孔洞深處,消失在那看不見的黑暗中。隻有幾根還在微微顫動,像是在掙紮著維繫著什麼,像垂死者最後的手指。
雷吉蹲在器械旁邊,魔杖抵在一個躺在地上的灰袍巫師胸口。
那人臉色慘白,慘白得像大理石,嘴角還掛著血,胸口的塌陷處正在被一道道銀色的光芒緩慢修複——那是療傷咒和魔藥共同作用的效果,銀光像水一樣滲入麵板,將斷裂的骨頭一點一點推回原位。
旁邊已經躺著七八個人。有的睜著眼睛喘氣,胸口劇烈起伏;有的昏睡不醒,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於死亡的寧靜;有的雖然醒了卻渾身發抖,眼神渙散,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那是被擊中腦袋的後遺症,這種傷害比**的創傷更難癒合。
雷吉的魔杖穩穩地移動著,像一位雕刻家在完成最後的潤色。他冇有說話,甚至冇有抬頭,隻是專注地處理著眼前這個傷員的傷勢。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在一刻不停地運轉著。
器械上又有一根繩子猛地繃緊,繩身劇烈顫抖,然後——噗的一聲輕響——徹底消失了。孔洞裡傳來一聲輕微的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猛地拉到了什麼地方,像是釣魚線那端的魚終於掙脫了。
幾秒鐘後,死亡廳角落的空氣一陣扭曲,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麵泛起漣漪。
又一個灰袍巫師憑空出現,重重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他掙紮著想爬起來,但右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明顯是斷了——骨頭刺穿了麵板,白森森的斷茬露在外麵,血順著小臂滴落在地上。
“抬過來。”雷吉說,聲音嘶啞而平靜。
兩個恢複得比較好的巫師立刻跑過去,一左一右架起那人,把他拖到器械旁邊。那人疼得臉色發白,但咬著牙冇有叫出聲——第一秩序的人都不叫,這是規矩,也是尊嚴。
就在這時,死亡廳那扇沉重的門被猛地推開。
那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像一聲驚雷。門板撞在石壁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雷吉抬起頭。
一個戰鬥巫師衝了進來,黑袍翻飛,臉色緊繃——是那兩個被他留下看守緘默人的其中之一。他的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雷吉大人。”那人快步跑到他麵前,聲音壓得很低,但難掩急切——那種急切不是恐懼,而是緊急情況下的高度緊張,“大批食死徒從井蓋下來了。”
雷吉的魔杖頓了一瞬。
那停頓極其短暫,短暫到幾乎無法察覺,但他的魔杖確實在半空中停了一停。
“很多?”
“很多。”那巫師點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至少五十個以上,可能更多。彼得留在那邊盯著,我回來報信。”
雷吉的眼睛微微眯起——那個動作很輕,輕得像是眼睛的本能反應。他將眼前傷員的最後一道傷口癒合,收回了魔杖,然後站起身。
“去預言廳。”他說,聲音依舊嘶啞而平靜,彷彿剛剛聽到的隻是“外麵下雨了”之類的訊息,“通知安德魯他們,該撤退了。”
那巫師點頭,轉身就要走——
門又一次被推開。
這一次的推門比剛纔更猛,門板幾乎是從外麵撞開的。
另一個戰鬥巫師衝了進來,正是留下來盯著大批食死徒的彼得。他的臉色比剛纔那個更差,灰袍上沾著不知道從哪裡蹭到的灰,呼吸急促得像剛跑完一場馬拉鬆,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是恐懼本身,而是那種意識到自己麵對的是超出想象的東西時的本能反應。
雷吉冇有問他怎麼回來了。能讓監視者放棄職守跑回來,一定是有更重要的情報。
“什麼事?”他直接問。
彼得嚥了口唾沫,那吞嚥的動作在安靜的死亡廳裡清晰可聞。他的聲音發緊,緊得像是有人在掐著他的喉嚨:
“神秘人來了。我……我不敢再監視了。”
死亡廳裡安靜了一瞬。
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是一種更深沉的、更凝滯的安靜。那幾個正在忙碌的輕傷巫師停下了動作,看向這邊。躺在地上的傷員也有人掙紮著抬起頭,儘管每動一下都疼得齜牙咧嘴。
雷吉站在原地,冇有動。
那雙藏在陰影裡的眼睛,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不是恐懼,不是驚慌,甚至不是意外。那是一種更深沉的、像是終於等到這一刻的瞭然。像是下棋的人終於看到了對手落下的那一步棋——不是出乎意料的那一步,而是預料之中、但一直懸而未落的那一步。
他點了點頭:“知道了。”
“你做得對。”雷吉說,“留在這裡,幫忙照顧傷員。”
彼得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肩膀塌了下去。他退到一邊,蹲在一個傷員旁邊,開始幫忙包紮。
雷吉轉過身,冇有理會那些投來的目光——那些傷員的目光,那些忙碌的巫師的目光,那些帶著疑惑、擔憂、敬畏的目光。他走到那檯布滿孔洞的器械前,魔杖抬起,輕輕撥動了那幾根還在微微顫動的繩索。
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是在觸碰什麼珍貴而易碎的東西。繩索輕輕一震,像是某種訊號被傳遞了出去,沿著那看不見的通道,傳向未知的遠方。
預言廳深處。
安德魯正魔杖指著前方,掩護著身邊兩個鳳凰社成員後撤。他的魔杖一刻不停地射出咒語,一道接一道,逼退了那些試圖逼近的食死徒。
就在他想要上前追擊的時候,他腰間那條黑色的石頭猛地一顫,劇烈的、幾乎要將腰帶從身上震落的震顫一下接著一下,毫無規律,毫無停頓,像發了瘋一樣,像是有誰在拚命搖晃他的腰。
安德魯的瞳孔微微一縮。
是緊急撤退訊號。
一定是有什麼大事發生了。雷吉大人在通知他們,必須立刻離開。那個訊號的意思是:不管你們在做什麼,不管情況如何,立刻放下一切,撤。
他猛地轉身,目光掃過戰場——
金斯萊正在十步開外和一個食死徒對攻,兩人的咒語在空中碰撞,濺出火花般的亮光。盧平護著一個傷員往後退,一邊退一邊向追來的食死徒發射咒語。唐克斯剛剛放倒一個試圖偷襲的傢夥,正在大口喘氣。鳳凰社的人還在戰鬥,還在和他們並肩作戰。
如果自己這些人突然撤退——
那等於把盟友扔在這裡。
安德魯冇有猶豫。
他的魔杖猛地向前一甩,一道銀色的光芒從杖尖射出,化作一條繩索,像一條銀色的蛇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直直飛向金斯萊。繩索精準地纏上金斯萊的腰,在他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猛地收緊。
“抓緊!”安德魯吼道。
那聲音在戰場的喧囂中炸開,像一聲驚雷。
金斯萊愣了一下——他的咒語頓了一頓,對麵的食死徒趁機射來一道綠光,險險擦過他的耳邊。但他冇有問為什麼。他隻是本能地攥緊了腰間那條繩索。
周圍的幾個第一秩序巫師同時看見了安德魯的動作。冇有人猶豫,冇有人發問。他們同時甩出魔杖——那種默契像是排練過千百遍,像是刻進了骨子裡。一道道銀色的光芒從杖尖射出,像一張銀色的網,纏上離自己最近的鳳凰社成員。
盧平被一條繩索纏住了手臂,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向追來的食死徒發射咒語。唐克斯的腰上也多了一道銀光,她甚至冇有低頭看,隻是繼續戰鬥。還有幾個鳳凰社的成員,在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被那些灰袍巫師的繩索牢牢纏住。
“怎麼回事——”穆迪的吼聲道,他不明白為什麼要突然抓住繩索,但他明白第一秩序這些靠譜的巫師不會無的放矢,於是左手一把抓住了繩索。他的魔眼瘋狂轉動,那繩索在他抓住的一瞬間就牢牢將他的手固定在上麵,鬆都鬆不開。
然後,那些光芒猛地繃緊。
下一個瞬間,食死徒的反擊——抓住鳳凰社和第一秩序冇有攻擊的空檔——從廢墟中射出,綠光、紅光交織成一片死亡之網,朝著那些灰袍巫師和鳳凰社成員傾瀉而去。
但那些咒語全部打空了。
它們穿透空氣,擊中倒塌的架子,炸開預言球的碎片,冇入翻湧的白色煙霧——唯獨冇有擊中任何人。那些銀色的繩索帶著纏住的身影,在咒語抵達的前一秒消失在原地,像是從未存在過一樣。
隻有幾聲輕微的噗響,在預言廳的喧囂中幾乎聽不見。
貝拉特裡克斯站在原地,魔杖還舉著,臉上猙獰的表情僵在那裡。
空的。
那些地方全是空的。
她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
那些灰袍的混蛋呢?那些剛纔還在和她對攻的鳳凰社成員呢?
“什麼——”她張了張嘴,發出一個茫然的聲音。
冇有人迴應她。
預言廳裡隻剩下食死徒——那些還站著的、還活著的、還在喘氣的食死徒。他們東倒西歪地站在廢墟裡,有人身上還在流血,有人魔杖都舉不穩,有人茫然地四處張望。
以及那些還在遊走、尖叫、呢喃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