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往常一樣，今天也很晚下班。
街道上，充斥著人們的咒罵聲，地麵上被人倒了髒水，不知道誰家的狗拉在了路中間，一走過來就聞到了很臟很臭的氣味。
骯髒、混亂、令人難堪……
這是新找到的房子，與之前那個乾淨整潔的小區不一樣，這兒到處都很亂。
由於家裏金錢實在不足，隻能租在這樣的地方。
雖然確實環境糟糕，但租金很少，一月隻需要兩百塊錢。
離工作的地方不算遠，是一個劃算的地方。
今天，也是在晚上才能回到家。
天色已經很黑了，晚餐在工位上解決的，飯是中午帶過去的，早就冷了，工位上連熱一下飯菜的東西也沒有，條件很差。
中年女就是帶著這樣疲憊的心情，回到了家裏。
她熟練地繞過地上的阻礙物，穿過夜色，走向還亮著燈的房子。
沒有電梯，家在二樓。
是很小的一個出租屋，恐怕比富豪們家裏的廁所還小。
家裏隻能勉強放下一張床，桌子緊挨著床邊，留下隻能容一人通過的路。
這是她的家。
她敲了敲門。
“我回來了，星星。”
家裏的門是用老舊的插銷鎖，從門內關上，就隻能從裏麵開啟。
往常，隻要她叫一聲，屋內就會傳來女兒踏踏的跑路聲。
迎接她的，會是開門後女兒沉默的注視。
由於小時候的精神創傷，女兒星星變得內向，甚至畏懼和別人說話。
現在，也沒有同齡的朋友，每天除了去學校，就隻會待在家裏，連隔壁新搬來的鄰居都不願意接觸。
但之前在那個乾淨小區的時候，倒是有個星星喜歡的鄰居。
不搬家或許對女兒更好，可她實在付不起那邊高昂的租金了。
自從星星的爸爸去世後，家裏的經濟壓力就壓在了她一個人身上，她沒有學歷，腦子也不算靈活，找不到多好的工作，隻能做些最苦最累的活。
從最開始覺得很累，到現在習以為常。
工廠裡的老闆也是欺負她沒有學歷，不和他們簽勞動合同，每月的工資都用wx發放。
回想起這些，她就覺得生活很壓抑，沒有一點希望。
忽然，她發現了不對。
今天的女兒，為什麼沒有開門？
……
被怪物吞噬的中年女，突然發現眼前一黑。
她捂住頭，叫喊出聲。
但和她預想的不一樣，她沒有死，身上也沒有痛。
她來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
是她的家。
她和女兒星星的家，在這個狹窄的新家裏，堆積了許多東西，在家裏連路都不好走，隨時可能會踢到行李。
她開啟那扇生鏽的窗戶，看到了外麵的房屋。
現在是夜晚，但樓下傳來其他人家的說話聲和吵鬧聲。
由於這裏太小了，沒有隔音，所以她能聽到任何一家家裏的動靜。
樓下養狗的那家人又在罵著狗偷吃了家裏的蛋，說幸好把狗打死了，養著那條偷吃的狗根本沒用，說它隻會搗亂，把家裏的碗也摔碎了。
她記得那條狗，星星曾經對狗表達過善意。
狗死的時候，星星迴家偷偷哭過。
但為什麼，回到了這裏？
她明明在直播間，難道，遊戲已經完成了嗎？
就在她愣神的時候，門外出現了聲音。
敲門聲，和一句……
“我回來了，星星。”
中年女愣了，門外的聲音怎麼這麼耳熟？
星星……是在叫她的女兒嗎？
女兒的朋友？女兒的同學？
但下一秒，她覺得不對。
低頭，發現自己的手竟然這麼嫩，沒有繭子，也沒有傷口，還縮小了一個號。
她趕緊去拿鏡子。
通過老土的紅色圓形鏡子，她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樣子。
是星星，她的女兒。
她的眼睛瞬間睜大，不可置信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抬手，鏡子裏的人也抬手。
是她，她變成了女兒星星！
“……不……為什麼？”
中年女喃喃自語。
這時，外麵的敲門聲加劇。
“扣扣扣扣扣扣！”
煩躁的情緒順著聲音傳達到她的心裏。
她意識到，外麵的人是誰。
外麵是她，她此刻正在外麵敲門。
不對，她明明就在屋子裏，外麵那個人肯定是假冒她的，她不能開門！
中年女默不作聲。
卻聽到敲門聲越發劇烈，伴隨著暴躁的聲音。
“星星！星星！我知道你在家，家裏的燈是開著的，你快點過來開門！”
“在外麵工作完回來還要受氣，你能不能別再和我耍小性子了！”
“星星，聽到沒有！”
中年女不知道外麵那個模仿自己的人是誰，她不敢開門。
也許是怪物，怪物在門外引誘她開門。
出門會死的！
門外，女人沒了耐心。
“哐！”
有什麼重物砸在了鐵門上。
中年女大概能猜出來，是晚飯時吃剩下的飯盒，很耐用的塑料材質，就算不小心掉在了地上也不會壞。
“你開始變得膽子大了是吧！和你那死了的爹一樣，就喜歡和我耍脾氣，為什麼不能理解一下我！讓你開個門有那麼難嗎！”
“還精神創傷，為什麼別人家的孩子都健康的，就你這麼悶，你為什麼不能正常一點，讓我少操心！？”
“開門！給我開門！”
“再不開門，我就把門砸爛！你看我會不會打你！”
“給你三秒，再不開門我就砸爛這扇門！”
是她的聲音。
暴躁的聲音，中年女的身體下意識顫抖。
她不能控製自己，手腳自己動了起來，把門開啟了。
一開門，她就看到了暴怒的自己。
那個佔據了她身體的人，是鬼嗎？
開了門，身體又能控製了。
她大膽地看向女人，開口問：
“你是誰？”
女人見她竟然問出這麼不像話的問題，一腳將地上的塑料飯盒踢進屋子裏，抓住她的手臂，拉拽著‘星星’進了屋，順手將門關上了。
門外傳來了鄰居的幾句勸說。
“星星媽，別打孩子，她可能就是遇到事耽擱了。”
女人並沒有回應。
‘星星’盯著這個和自己長相相同的女人，聞到了對方身上的汗臭氣味。
那是她每天晚上都會帶回來的，工位上是計件的，做得多錢就越多，雖然一個隻有幾分，但錢累積起來，也能養活自己和女兒。
女人拉拽著她，她的後腦勺不小心撞到了桌子上，但女人並沒有注意。
“星星，媽媽和你說過什麼？要早點過來開門，你為什麼沒有做到？你能有什麼忙的，為什麼不來開門？看著我在外麵乾站著很有意思嗎？你覺得很開心嗎？！”
女人發出了自己的怨言。
她不知道說什麼，因為這和自己說過的話，一模一樣。
女人抽出卡在床邊的樹枝，那根樹枝是之前隨手摘的。
她拿著樹枝，一下一下抽打在‘星星’的身上。
“讓你不聽我話！讓你不聽我話！”
中年女被困在星星的皮囊裏麵，她被嚇到了。
尤其是身上被樹枝抽打過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她大聲喊道：“你是誰？你憑什麼打我！”
女人愣了一下，隨即是更劇烈的抽打。
樹枝上帶著凸起，‘星星’的麵板出現了幾條帶有血跡的長條痕跡。
在女人的打罵下，中年女才終於意識到，她似乎變成了女兒星星。
接下來，就是日常生活。
每天都是重複的。
早上很早就被抓起來做飯，之後去上學，然後回家，晚上因為一些小事繼續被打。
學校的課她聽不懂，偏偏老師就喜歡挑她來回答，她回答不出，老師就用一些看似勉勵其餘同學實則羞辱她的話說大道理。
同學們對她也不怎麼好，總是排擠她，背後或者當麵嘲笑她，體育課沒人和她組隊，自由活動時間永遠都隻剩下她一個人。
每天都很壓抑，不管是學校還是家裏。
隻有偶爾路過，看到小動物的時候，才會被治癒到。
她從一開始質疑這是鬼怪的陰謀，到後來覺得這是她一時的幻覺。
也許她從來都是‘星星’，那段離譜的記憶隻是精神創傷的結果。
她或許太想成為媽媽了，太想成為自由的大人，所以幻想出了一個記憶。
她的行為從一開始的粗鄙野蠻，到後來與同齡人一樣，開始在意別人的目光，開始有了自尊心，開始變得沉默。
這樣的日子，維持到高考。
她得到了很差勁的分數，這是當然的，精神創傷使她隻擁有高二開始的記憶，高二之前的知識，她早就忘光了。
這一次，母親發了很大的火。
她的一條腿被打瘸了，沒有傷到性命，但以後隻能一瘸一拐地走路。
心裏很害怕，她哭著求母親別這樣，她會去工作，會去賺錢，會分擔母親的壓力。
但母親依舊因為她的成績不好，時常打罵她。
對外麵，母親是很好的人，甚至願意借錢給親戚，哪怕那個親戚總不還錢，哪怕那個親戚已經買了城裏的房子，在別人麵前笑著說一年掙了幾百萬不差錢，母親也還是沒有撕破臉皮，更沒有催那人還錢。
對鄰居，母親也很好，會去送煮好的肉粽子、瘦肉湯，那是她很少能吃到的。
每次她想多吃點肉，都要害怕母親會不會打她，但母親卻將她那麼想吃的東西，分給了別人。
為什麼，為什麼對別人那麼好，為什麼對外人那麼好？
為什麼不可以對她好點，為什麼不可以和她好好聊天說話？
如果可以，她不想要一個對別人善良的母親，她隻想要一個對自己好的母親。
哪怕自私，哪怕刻薄，哪怕小氣，隻要是對她好的媽媽，如果能有這樣的媽媽就好了……
之後，因為工作的原因，她與母親疏遠了。
但是，關係卻不會因為疏遠而變好。
時間流逝得很快，一晃幾十年。
她參與了母親的葬禮，是自然老死的。
到了現在，她的腿也依舊沒有好。
她找到了不算多好的工作，找到了不算多好的伴侶，沒有生下孩子。
看著那張黑白色的照片，她心裏似乎有什麼東西，也隨之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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