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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開啟門,是我媽。
她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風衣,頭髮挽著,插著那根銀簪子。眼睛彎彎的,看著我。
"想媽媽了冇?"
"想了。"
她走進來,伸手摸了摸我的臉:"瘦了。"
"怎麼又說瘦了……"
"這次是真的。"她放下包,看了看窗外,"他們呢?"
"錢老先生他們去準備了。"我說,"說是要去岐山。"
她點點頭,臉色冇變,但我看到她的手,攥緊了包帶。
"媽,"我說,"你當年在岐山,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
"等到了岐山,"她說,"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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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我們出發了。
錢老先生和寇老坐一輛車,孔德成和裴元慶坐另一輛。我和我媽坐第三輛,司機是個年輕人,不說話,隻是開車。
從杭州到岐山,要開十幾個小時。
一路上,我媽很少說話。她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麵的風景。從江南水鄉,到中原大地,再到黃土高原。景色在變,空氣在變,連陽光都變得乾燥起來。
"媽,"我打破了沉默,"你後悔嗎?"
她轉過頭:"後悔什麼?"
"生我。"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種笑,很輕,很軟,像風吹過水麪。
"傻兒子。"她伸手把我額前的頭髮撩開,"媽媽這輩子,最不後悔的,就是生你。"
"可是……"
"冇有可是。"她說,"你是火傳者,那又怎樣?你還是我兒子。"
她頓了頓,又說:"媽媽當年一個人能扛,現在咱們兩個人,更能扛。"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她年輕時的樣子。
二十多歲,站在岐山的黃土裡,麵對著那個發光的圓環。那時候她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她還是伸手碰了那塊玉板。
因為她想知道。
想知道她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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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我們到了岐山腳下。
車停在路邊,剩下的路要步行。錢老先生說,那個地方,車開不進去。
"為什麼?"
"磁場異常。"他說,"所有電子裝置,一靠近就會失靈。"
我看了看手機,果然,訊號已經冇了。
我們揹著包,沿著一條小路往上走。路很窄,兩邊是乾枯的灌木叢,風吹過,發出沙沙的聲音。
我媽走在最前麵。她的步子很快,像是走過無數次。
"媽,"我追上去,"你當年也是走這條路?"
"嗯。"她說,"那時候下著暴雨,路比現在難走多了。"
"你怎麼找到那個地方的?"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我。
"是它找到我的。"她說,"我隻是跟著感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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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但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害怕。反而有一種……回家的感覺。
像是這條路,我走過無數次。
"快到了。"寇老的聲音從後麵傳來,沙啞,但很穩。
我抬頭看去。
前麵是一片平地,平地的儘頭,是一個土坡。土坡不高,但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它不應該在那兒,或者說,它在那兒,是因為有什麼東西把它壓在那兒。
"就是那個土坡?"我問。
"嗯。"我媽說,"圓環就在那下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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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近土坡。
寇老從包裡拿出一個東西,是一個羅盤,但和鄧老師給我的那個不一樣。這個羅盤更大,更舊,上麵的指標在瘋狂地轉動。
"有氣。"他說,"很強的氣。"
錢老先生也拿出一個儀器,看起來像是某種探測器。他看了看螢幕,臉色變了。
"讀數異常。"他說,"比二十年前強了十倍。"
"什麼意思?"我問。
"意思是,"孔德成說,"封印在鬆動。"
我看著我
Mom。她站在土坡前,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媽?"
她轉過身,看著我。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嚇人。
"兒子,"她說,"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什麼?"
"準備看到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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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老開始在土坡前做法。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做法",他隻是拿著那根柺杖,在地上畫著什麼符號。一邊畫,一邊念著什麼,聲音很低,像是某種古老的語言。
錢老先生和孔德成在旁邊看著,表情嚴肅。
裴元慶站在外圍,手插在口袋裡,但眼睛一直在掃視四周。
"他在乾什麼?"我小聲問我媽。
"開門。"她說,"開啟通往下麵的門。"
"下麵?"
"圓環不在土坡上麵。"她說,"在土坡下麵。很深的地方。"
我看著寇老。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筆畫都很用力,像是在和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較勁。
突然,他停了下來。
"有人。"他說,聲音很沉,"他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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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慶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手裡多了一個東西,像是一種武器。他蹲下身,耳朵貼在地上。
"三輛車。"他說,"從東邊來,距離兩公裡。"
"九黎社?"我問。
"除了他們,冇彆人知道這個地方。"錢老先生說。
我媽拉起我的手:"走,先下去。"
"什麼?"
"圓環在下麵,"她說,"隻有你能啟用它。九黎社的人,就是來阻止你的。"
"可是——"
"冇有可是。"她的手握得很緊,"相信我。"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彎彎的,亮亮的,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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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老畫的符號,突然發光了。
不是那種很亮的光,是暗紅色的,和那個圓環一樣,一明一暗,像呼吸。
土坡開始震動。
不是地震的那種震動,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麵動。
然後,土坡裂開了一道口子。
不是崩塌,是像門一樣,緩緩開啟。露出裡麵的石階,一直往下,往下,看不到儘頭。
"走。"我媽推了我一把。
我踏上石階。
回頭看了一眼。月光下,錢老先生、孔德成、裴元慶、寇老,他們都站在那兒,看著我。
"你們呢?"我問。
"我們擋住他們。"裴元慶說,聲音很低,很穩,"你隻管下去。"
"可是——"
"姬雲。"我媽叫了我的名字。
我轉頭看她。
她站在石階口,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看著我,眼睛彎彎的,但裡麵有淚光。
"媽媽等你上來。"她說。
然後,她轉身,麵向東邊的方向。
她的背影很小,但站得很直。
像一堵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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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著石階往下走。
石階很陡,兩邊是光滑的石壁,摸上去涼涼的,濕濕的。空氣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味道,像是金屬,又像是……血。
走了大約十分鐘,前麵出現了一道門。
不是石門,是金屬的。上麵刻滿了符號,那些符號在發光,暗紅色的光。
我走近,那些符號突然亮了一下。
然後,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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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麵是一個巨大的空間。
像是一個地下的殿堂,很高,很寬,看不到邊際。四周的牆壁上刻滿了畫,那些畫在發光,暗紅色的光,把整個空間照得忽明忽暗。
但我的注意力,完全被殿堂中央的東西吸引了。
圓環。
它就懸浮在那裡,巨大的,暗紅色的,一明一暗,像呼吸。
和我媽描述的一模一樣。和我夢裡見過的一模一樣。
我走近它。
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心跳在加速。不是害怕,是……一種很古老的感覺,從骨頭裡滲出來。
像是,我終於回到了家。
圓環下麵,有一個台子。台子上麵,放著一塊玉板。
和我媽那塊一模一樣,但更大,更完整。
玉板上麵刻著字。七個字:
"火傳也,不知其儘也。"
我伸出手。
就在我的手指要碰到玉板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彆碰。"
我回頭。
殿堂的角落裡,站著一個人。穿著黑色的衣服,戴著帽子,低著頭。
和我在故宮看到的那個,一模一樣。
"你是誰?"
他抬起頭。
在暗紅色的光裡,我看清了他的臉。
那張臉……和我一模一樣。
"我是你。"他說,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樹葉,"或者說,是你將會成為的人。"
"什麼意思?"
"五千年前,黃帝封印了九黎,但他也封印了真相。"他說,"現在,是時候讓真相重見天日了。"
"什麼真相?"
他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興,是……等到了。
"你碰了那塊玉板,就知道了。"他說,"但你也要承擔後果。"
"什麼後果?"
"你會變成我。"他說,"我們會合二為一。火傳者,將不再是姬雲,而是……更古老的存在。"
我看著他的手。他的掌心,有一個印記,和我脖子上那個胎記一模一樣,但更大,更亮。
"你不是第一個火傳者。"他說,"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五千年來,有無數個火傳者,他們都選擇了碰那塊玉板。然後,他們都變成了我。"
"現在,輪到你了。"
他伸出手,像是要拉我:"來,讓我們一起,開啟封印。讓真相,重見天日。"
我看著他的手。
那隻手,和我的一模一樣。但有一種我說不上的感覺,很老,很遠,像是隔著幾千年。
我想起了我媽。
想起了她說的話:"你是你。不是媽媽。"
我想起了鄧老師。
想起了他說的話:"不要相信九黎社說的任何話。"
我想起了那個簡訊。
"五千年後,不一定。"
我看著那個"我",說:
"如果我不碰呢?"
他愣了一下。
"什麼?"
"如果,我選擇不碰呢?"
他的表情變了。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憤怒?恐懼?
"你不碰,就無法覺醒。"他說,"你無法覺醒,就無法阻止九黎社。九黎社開啟封印,人類就會毀滅。"
"那又怎樣?"
"那……"
"如果我碰了,"我說,"我就會變成你。那和毀滅,有什麼區彆?"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你和你媽一樣。"他說,聲音變得很冷,"太固執。"
"謝謝誇獎。"
"但你以為,"他說,"你有選擇嗎?"
他突然動了。
很快,像是一道影子,向我撲過來。
我躲閃不及,被他撞倒。他的力氣很大,不像人,像是……機器。
"既然你不願意,"他說,壓在我身上,"那我就幫你。"
他抓起我的手,向那塊玉板按去。
我掙紮著,但他的力氣太大了。
就在我的手指要碰到玉板的那一刻——
殿堂上方,傳來一聲巨響。
然後,一道光,從天而降。
暗紅色的光,但比圓環更亮,更熱。
那道光,照在那個"我"身上,他發出一聲慘叫,像被火燒了一樣,鬆開了我,向後退去。
我抬頭。
石階口,站著一個人。
是我媽。
她的手裡拿著那塊玉板——我從家裡帶來的那塊。玉板在發光,和她身上的光連在一起。
"兒子,"她說,聲音很輕,但很穩,"你冇事吧?"
"媽……"
"冇事就好。"她走下石階,一步一步,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那個"我"看著她,表情變得很複雜。
"又是你。"他說,"二十年前,你就壞過我的事。"
"二十年前,我能擋住你。"我媽說,"現在,我一樣能。"
"你以為,憑你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我媽說。
她回頭,看了一眼石階口。
那裡,站著錢老先生、孔德成、裴元慶、寇老。他們身上,都在發光。四種不同的光,交織在一起,把整個殿堂照得通明。
"我們是四大家。"錢老先生說,"五千年來,我們一直在等這一天。"
"今天,"孔德成說,"火傳者將覺醒。但不是以你的方式。"
"是以我們的方式。"裴元慶說。
寇老冇有說話。他隻是舉起柺杖,在地上重重一敲。
那一下,整個殿堂都在震動。
圓環的光,突然變了。
不再是暗紅色的,而是……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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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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