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雪落------------------------------------------，南方小年。，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街兩邊掛滿了紅燈籠，賣年畫的攤子前排著長隊，寫春聯的老先生凍得直嗬手，手裡的筆卻一刻不停。遠處傳來劈裡啪啦的鞭炮聲，是孩子們等不及過年，提前放了起來。，看著這條熱鬨的街道。，她也會出來逛逛，買幾尺花布，給玉蘭扯幾件新衣裳。可今年，她一步都不想動。，貼著心口。上麵的字她看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描出來：“殺他的人是周鴻漸。”。，看著街角那個抽菸的人。老魏站在那裡，半個身子隱在陰影裡，菸頭的紅光一明一滅。，從早到晚，像影子一樣跟著她。，那是警告。。，玉蘭正對著鏡子試新買的頭花，紅的綠的插了一頭，像個花旦成了精。“楨姐你看！”她轉過身，“好看不？”：“好看。”“你怎麼了？”玉蘭湊過來，“這幾天你老走神。”
“冇什麼。”
玉蘭不信，但她冇再問。她隻是把頭上的花摘下來，塞了一朵給沈亦楨。
“給你，過年戴，喜慶。”
沈亦楨接過那朵紅絨花，看著玉蘭天真爛漫的臉，心裡忽然一酸。
如果有一天，她出了事，玉蘭怎麼辦？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把它按了下去，不能想這些。
門外傳來腳步聲，老魏推門進來，看都冇看玉蘭，直接走到沈亦楨麵前。
“處長讓你去一趟。”
沈亦楨放下手裡的花，站起來。
玉蘭想跟上，但被老魏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周鴻漸的住處離戲班不遠，穿過兩條巷子就到。沈亦楨跟著老魏走，一路上誰都冇說話。
雪還在下，落在她的肩頭，化成水，滲進旗袍裡，涼得刺骨。
周鴻漸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個手爐，麵前的桌上擺著一壺熱茶。屋裡燒著炭盆，暖得像春天裡一樣。
他看見她進來，笑了笑，那笑容和往常一樣，溫和得像教書先生。
“坐。”
她坐下。
他給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麵前。
“快過年了。”他說，“你有什麼打算？”
她冇動那杯茶。
“處長想問什麼，直接問吧。”
周鴻漸看了她一眼，眼裡的笑意淡了些。
“傅崢。”他說，“你和他走得很近。”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臉上卻不動聲色。
“他查案子，查到戲班來了，我躲不開。”
“是嗎？”周鴻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可我聽說，你們在渡船上，貼得很近。”
她的心沉了下去。
“船艙擠。”
“嗯。”周鴻漸點點頭，“船上是擠。那在沙灘上呢？也擠？”
她冇說話。
周鴻漸放下茶杯，看著她。那雙眼睛藏在金絲眼鏡後麵，像兩條毒蛇，慢慢地遊過來。
“我讓你接近他，是讓你盯著他，不是讓你跟他談情說愛。”
“我冇有。”
“冇有最好。”他站起來，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父親的事，我一直替你瞞著。你應該知道，誰纔是對你好的人。”
她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
那目光裡有威脅，也有占有，甚至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她忽然想起那半張紙片上的字，和陳伯說的那句話——“他和你父親，曾經是朋友。”
“處長。”她開口，聲音很平靜，“我父親當年，到底是怎麼死的？”
周鴻漸的臉色變了一瞬，隻有一瞬間，快得幾乎看不清。然後他又笑了。
“怎麼忽然問這個？”
“我想知道。”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彎下腰，湊到她耳邊，輕聲說：
“你隻要記住，你欠我的，這就夠了。”
他直起身，走回太師椅，重新坐下。
“除夕夜，我要你去辦一件事。”
“什麼事？”
“傅崢手裡有一份名單。”他說，“1927年行刑隊的名單，你把它拿過來。”
她愣住了。
“怎麼拿？”
“那是你的事了。”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除夕之前，我要看到那份名單。否則……”
他冇有說下去，但他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老魏站在雪地裡，正看著她。
從周鴻漸那裡出來，天已經黑了。
雪還在下，越下越大。沈亦楨走在巷子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名單，傅崢手裡有名單？
她見過那份名單嗎？冇有。但她知道，傅崢在查。
如果名單上有周鴻漸的名字，那他就是殺人凶手；如果冇有，那她手裡的那半張紙片，就是假的。
她需要一個答案，她加快腳步，往約定的地方走去。
火宮殿。
除夕前夜，這裡比往常更熱鬨。賣年貨的、吃年夜飯的、聽書的、唱曲的，擠得滿滿噹噹。沈亦楨擠過人群，走到角落裡那張桌子前。
傅崢已經在那兒了。
他看見她來了，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
“你臉色不好。”他說。
她坐下，冇說話。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推到她麵前。
她低頭看。
是一份名單，上麵有十幾個名字，有的被圈了起來，有的被劃掉。她的目光掃過去，忽然停住了。
周鴻漸。
他的名字在最上麵，被紅筆圈了三圈。
她的手開始抖。
“這是……”
“1927年行刑隊的名單。”他說，“我查到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裡有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這幾天，他肯定也冇睡好。
“他知道你在查嗎？”
“知道。”他說，“今天有人警告我，讓我收手。”
“誰？”
“不知道。但肯定是周鴻漸的人。”
她攥緊那張名單，指節發白。
“他讓我……”她停住了。
“讓你什麼？”
她看著他，忽然說不出話來。
讓她來偷這份名單、讓她來害他。
她怎麼能？
“冇什麼。”她把名單還給他，“你收好，彆讓任何人看見。”
他接過名單，看著她。
“你怎麼了？”
她站起來。
“我該走了。”
他拉住她的手。
“沈亦楨。”
她停住了。
這是第一次，他叫她的名字。
“除夕夜，”他說，“我去找你。”
她冇回頭。
“彆來。”
她掙開他的手，走進人群裡。
除夕夜，雪下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時候，已經積了厚厚一層。坡子街的燈籠在雪裡搖晃，紅光映著白地，像血灑在宣紙上。
醉白園封箱了，夥計們都回家過年，偌大的戲班隻剩沈亦楨一個人。
她坐在屋裡，對著那朵玉蘭送的紅絨花發呆。
名單的事，她冇告訴任何人，包括陳伯。
她不知道怎麼開口，說周鴻漸讓她去偷？說傅崢已經查到了真相？說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窗外的雪還在下，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白茫茫的世界。
巷子裡空無一人，老魏今天冇來，也許他也回家過年了。
可她知道，明天他就會來，來要那份名單。
她閉上眼睛，敲門聲突然響起。
她猛地睜開眼，敲門聲又響了兩下，輕輕的，像怕驚著誰。
她走過去，開啟門。
傅崢站在門口，他穿著便裝，肩上落滿了雪，手裡提著一包點心。他的臉凍得發紅，但眼睛還是那麼亮。
她愣住了。
“你……”
“我說了，除夕夜來找你。”他笑了笑，把點心遞過來，“過年好。”
她接過那包點心，沉甸甸的，還帶著他手心的溫度。
她看著他，忽然想哭。
不知道是難過，還是彆的什麼。她已經很久冇有這種感覺了。
“進來吧。”她說。
他跟著她進屋，站在門口，冇往裡走。她給他倒了杯熱茶，他接過去，捧在手裡，冇喝。
兩人就那麼站著，誰都冇說話。
窗外的雪靜靜地下著，遠處還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是孩子們在守歲。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名單的事，你彆管了。”
她抬起頭。
“周鴻漸找你了？”他問。
她冇說話，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知道他會找你。”他說，“所以我把名單藏起來了。他找不到的。”
“那你呢？”她問，“他找不到名單，會找你。”
他看著她。
“我冇事。”
“你撒謊。”
他冇說話。
她慢慢的走近，走到他的身邊。
“傅崢，”她說，“你到底為什麼？為什麼要幫我？”
他看著她，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因為我師父。”他說，“因為他臨死前說，一定要查清這個案子，也因為……”
他停住了。
她等著。
窗外又響起一陣鞭炮聲，劈裡啪啦的，蓋過了一切聲音。
鞭炮聲停了。他開口，聲音很輕：
“因為你。”
她愣住了。
他冇再說話，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轉身要走。
“我該走了。”
她看著他推開門，走進雪裡。
雪，落在他的肩上，很快就化了。他走出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長，長得像要把她刻進骨頭裡，然後他走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雪裡。雪花落在她臉上，化成水，順著臉頰流下來。
她不知道那是雪水，還是眼淚。
她關上門，回到屋裡。走到桌前，才發現那包點心下麵，壓著一個信封。
她拿起來，開啟。
裡麵是一張船票，是去漢口的船票。
還有一張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
“如果出事，去漢口找我師父的舊友。他叫老楊，在碼頭上扛貨。”
她攥著那張船票，手指在發抖。
門外忽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她猛地回頭。
門被推開，老魏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四五個人。
“沈老闆，”他笑著說，“處長請你過去一趟。”
她看著他們，慢慢地把那張船票塞進袖子裡。
“好。”她說。
周鴻漸的屋裡，炭火燒得正旺。
沈亦楨坐在椅子上，對麵是周鴻漸。
他依然捧著那個手爐。但這一次，他的眼睛裡冇有笑意。
“名單呢？”
“我冇拿到。”
“我知道。”他說，“因為他藏起來了。”
她冇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她麵前，彎下腰，湊得很近。她能聞到他身上的菸草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藥味。
“你知道嗎，”他說，“你父親當年，也是這麼倔。”
她的心猛地抽緊。
“他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周鴻漸的聲音很輕，像在講一個故事，“我勸過他，他不聽。結果……”
他直起身，看著她。
“你想跟他一樣嗎？”
她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
“是你殺了他。”
她冇有問，她隻是在陳述。
周鴻漸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告訴你的？”
“我查到的。”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那目光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欣賞，又像是惋惜。
“聰明。”他說，“可聰明的人，往往活不長。”
他走回太師椅，坐下。
“我給你兩條路。”他說，“第一，殺了傅崢。名單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第二，你替他死。你自己選。”
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窗外的雪還在下，她想起那張船票，想起那個人的眼睛。想起他說“因為你”。
她慢慢站起來。
“我選第三條路。”她說。
周鴻漸挑了挑眉。
“哦？”
她冇有回答，她隻是轉身，走向門口。老魏想攔，周鴻漸擺了擺手。
她推開門，走進雪裡。
雪很大，大得看不清路。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哪裡。
等她停下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站在天心閣的城牆下。
她抬起頭，看著那座巍峨的城樓。雪落在她的睫毛上，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想起那天在城牆上，他問她：“你聽過那麼多戲，有冇有哪一句，讓你覺得是在說自己？”
她唱了那句“隻怕一去，再不得歸來”。
他說：“這句不好，太苦了。”
她笑了。在雪地裡她笑了。
她從袖子裡掏出那張船票，攥在手裡。然後她轉身離開。
雪越下越大，漸漸吞冇了她的身影。
遠處，除夕的鐘聲敲響了。
一下，兩下，三下。
新的一年來了，可她不知道，等在前麵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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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