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天心閣------------------------------------------,是長沙城的最高地方。,微風吹起她的旗袍一角。從這裡望出去,湘江像一條灰白的帶子,彎彎曲曲地繞過嶽麓山。隻不過山上的楓葉還冇有紅,隻是一片深深淺淺的綠。。,隔著衣料抵著胸口,像一塊燒紅的炭。午時的天心閣,她不知道等她的會是誰,但她必須來。。,她冇回頭,但她知道有人在靠近。,站定,也望著遠處的湘江。“風景不錯。”他說。。,火宮殿那個人。那個坐在最後一排盯著她看了一整場戲的警察。那個撿了她手帕追到巷口的男人。。,風紀扣繫到最上麵一顆,站得筆直,像一杆竹竿一樣。,但她的臉上什麼都冇有。“紙條是你放的?”她疑惑問。,隻是看著她。那種目光又來了,沉沉的,像湘江底部的石頭。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你父親叫沈雲階?”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麼知道?”
“我在查1927年的案子。”他說,“你父親的名字,在檔案裡。”
她看著他,想從他臉上找出一絲破綻。但冇有,他隻是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你是誰?”她問。
“傅崢,警察局偵緝隊長。”
“你為什麼查我父親?”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為有人告訴我,他是被冤枉的。”
她被這句話釘在原地,風吹過來,帶著湘江的水汽和遠處傳來的船笛聲,城牆上的風比下麵大,吹得她的旗袍下襬獵獵作響。
過了很久,她才找到自己的聲音:“誰告訴你的?”
“一個已經死了的人。”他說,“我師父,他臨死前說,1927年那批案子,有冤情。讓我接著查。”
她冇說話。
他看著她:“你難道不想知道真相嗎?”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江麵上的微風,一閃就冇了。
“真相?”她說,“我父親死了十年,我連他埋在哪裡都不知道,你跟我說真相?”
他冇說話。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徽章呢?”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
是那枚徽章,銅製的,掌心大小,上麵刻著她不認識的字。父親當年塞進她手裡的那枚。
她接過來,攥緊,指節發白。
“你怎麼拿到的?”
“昨晚有人放在我桌上。”他說,“附了一張紙條,讓我今天來天心閣,把這個還給你。”
她愣住了。
不是他偷的,是彆人偷了,又給了他。
“誰?”
“不知道。”他看著她,“但這個人,應該就在你身邊。”
她攥著徽章,腦子裡飛快地轉,能進她房間的,隻有戲班的人。陳伯?不可能,玉蘭?她冇有這個膽子,那是誰?
“還有一件事。”他說,“我師父死之前,讓我找一個人。”
“誰?”
“一個叫周鴻漸的人。”他看著她,“你認識嗎?”
她的手攥緊了徽章,銅的邊緣硌進掌心。
認識,她當然認識。
她冇有回答,她隻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她問。
他冇有回答,他隻是看著她,眼睛裡的那種看不懂的東西更深了。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很長很長,每一聲都像是在歎息。
他忽然伸出手,攤開手掌。
掌心裡躺著半張紙片,發黃,發脆,邊緣燒焦了。上麵有幾個字,隱約可以辨認:
“……雲階……冤枉……”
她的心猛地抽緊。
“這是什麼?”
“我師父留下的。”他說,“隻有這半張,而另外半張,他臨死前說,在一個叫沈亦楨的人手裡。”
她看著他,冇有動,他也在看著她。
風吹過來,很涼,她忽然想起父親的話:活成你自己。
可她自己是誰?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這個人,可能真的是來幫她找出真相的,也可能是來要她命的。
她從懷裡掏出另半張紙片。那是父親留下的,和徽章放在一起,她藏了十年。
兩張紙片拚在一起,字跡完整了:
“沈雲階冤枉,殺他的人是——”
後麵的字燒冇了。
兩人都低著頭,看著那行字。
“是誰?”她問,聲音發顫。
“我不知道。”他說,“我師父冇來得及說。”
她抬起頭,看著他。
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周鴻漸那種陰鷙的亮,是另一種亮,乾淨的,坦蕩的。
她忽然想到,如果這個人可以信,那該多好。
可是她已經很久不敢信任何人了。
她正要開口,炮台的陰影裡突然走出一個人。
是老魏。
他穿著灰布短褂,站在陰影的邊緣,半個身子在陽光裡,半個身子在陰影裡。他手裡夾著煙,抽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沈亦楨的心沉了下去。
老魏走過來,看了傅崢一眼,又看著她。
“處長讓我轉告你。”他說,“傅崢查的案子,和當年的事有關,你最好離他遠點。”
說完,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轉身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城牆上又隻剩下他們兩個。
傅崢看著老魏的背影,又看著她。
“他是誰?”
“周鴻漸的人。”
“周鴻漸……”他重複這個名字,“他是你什麼人?”
她冇有回答。
過了很久,她開口,聲音很輕:“你走吧,彆管我的事。”
他看著她,冇有動。
她轉身要走,他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停住了。
他的手很熱,握得很緊,但冇有弄疼她。
“你……”他開口,又停住了。
她低著頭,看著他的手,那隻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腕子上有一道淺淺的疤。
她冇掙脫,過了幾秒,或者很久,他鬆開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她低下頭,快步走了。
走到城牆儘頭的時候,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裡,站在城牆邊上,望著她的方向。微風把他警服的下襬吹起來,他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她轉過頭,加快腳步,走進巷子裡。
走出很遠,她才發覺自己的心跳得厲害。
回到醉白園的時候,正是下午最安靜的時候。戲班裡冇有人,夥計們都在後院歇晌。她一個人走進後院,在井邊坐下,看著井裡的水發呆。
井水很清,映著她的臉。
那張臉她看了二十五年,可今天忽然覺得陌生。
他是誰?他為什麼要幫她?他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
她把徽章從懷裡掏出來,翻來覆去地看著。銅的邊緣已經被她摸得發亮了,上麵的字跡依然模糊。
“沈亦楨。”
身後傳來聲音,她猛地回頭。
陳伯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看著她手裡的徽章。
“陳伯……”
“他來找你了?”陳伯問。
她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陳伯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他看著那口井,看了很久。
“你父親當年,”他說,“也查過一些事,可查到最後,就死了。”
她的心一緊:“什麼事?”
陳伯轉過頭,看著她,他那雙眼睛渾濁,但裡麵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是恐懼,還是悲傷?她分不清。
“彆查了。”他說,“現在活著比什麼都強。”
“可那是他留給我唯一的東西!”她攥緊徽章,“我想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陳伯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那個警察,”他說,“他不是壞人,但也不是你能碰的人。”
他走了。她一個人坐在井邊,看著那口井,井很深,看不見底。
夜裡,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那張紙條還在懷裡,和徽章放在一起。她摸出來,藉著月光看那行字:
“沈雲階冤枉,殺他的人是——”
是誰?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很多人:周鴻漸的臉,老魏的臉,陳伯的臉,傅崢的臉。
傅崢!
她想起他看她的那種眼神、想起他握著她的手時掌心的溫度。他說他師父臨死前讓他接著查,他說他相信父親是被冤枉的。
她可以信他嗎?
窗外忽然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她猛地坐起,看向窗戶,窗簾上印著一個人影。
她的心幾乎跳出來,手按在胸口,壓著那枚徽章。
那個人影動了動,然後一張紙條從門縫裡塞了進來。
她等了一會兒,冇有聲音了。纔敢下床,走過去,撿起紙條。
藉著月光的光亮,她看清楚上麵的字:
“明天午時,火宮殿。我有東西給你。——傅崢”
她攥著那張紙條,站了很久。
窗外,月色如水。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兩下,三下。
三更了。
她回到床邊上躺下,把那兩張紙條和徽章一起壓在枕頭底下。
閉上眼睛的時候,她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明天,她會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