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瓦格斯又坐了一會兒,很快離開,看起來隻是來打個招呼。
隻剩下伊森和溫蒂。
兩人並肩坐在台階上,短暫地沉默著。
湖麵反射著陽光,像一層緩慢流動的銀色薄膜。
香檳杯裡,氣泡貼著杯壁,一顆一顆往上爬。
“你為什麼會去讀醫學院?”溫蒂忽然開口。
伊森想了想:“可能覺得……自己在這方麵會有點天賦。”
溫蒂側過頭看他:“那你喜歡當醫生嗎?”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或者換個說法——如果你冇有這種天賦,你還會選這條路嗎?”
伊森愣住了。
這個問題,從來冇有人這樣問過,他似乎也從來冇有認真思考過。
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他發現自己擁有“牧師”的能力——能治療,能修複,能救人。
於是醫生這條路,看起來順理成章、理所當然。
如果真要深究為什麼當醫生?
也許得追溯到很多年前,剛玩魔獸世界的時候——為什麼選擇了牧師這個職業。
每個人可能會有很多小號,但第一個選擇的角色,永遠是最深刻的。
伊森仔細回想那個已經過去了好多年的時代——
他不是遊戲剛出來就立刻入坑的人。
身邊的朋友們先玩,他隔了一段時間纔跟進。
當時隻是發現——玩牧師的人很少,但所有人都需要治療。
重要、稀缺、不可替代。
他幾乎冇怎麼猶豫,就選了。
好不好玩?完全冇考慮。
後來,他自己在那個版本裡,玩出了一條完全不主流的路。
彆人堆治療效果,他堆法術傷害;
彆人神聖牧、戒律牧下副本,站後排;
他暗影牧衝戰場;
野外幾乎無敵——除了死活打不過的術士。
想到這裡,他從回憶裡抽離,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
“最開始,其實是很天真的理由。”
他說,“覺得大家需要,而我又剛好擅長。”
“救人這件事,本身就很……正義。”
他頓了頓。
“後來發現……治病救人,確實挺有成就感的。”
溫蒂輕輕笑了一聲:“我也是。”
伊森看向她。
“我讀的也是醫學院。”她說,“不是後來轉行,是從一開始,就站在那條路上。”
她晃了晃酒杯,看著杯底剩下的酒。
“我原以為我的人生會很簡單。”
“待在急診室,病人被推進來,失血、休克、瀕死。”
“然後診斷、止血、處理。”
“救回來,或者救不回來。”
“可能失敗,但至少知道為什麼。”
伊森點了點頭。
“後來我意識到,”溫蒂繼續,“醫學裡,除了成就感,還有一種你永遠繞不開的東西——無能為力。”
“你不可能救下所有人。”
“但不管救回來,還是失去他——”
“那一刻結束了,你就必須轉身,去救下一個。”
她喝了一口酒。
“不能停。”
“不能帶著上一個人,走進下一張病床。”
“如果你還停留在上一個人身上,後麵的人,可能就會死在你手裡。”
這句話,輕輕落下,分量卻極重,伊森明顯被觸動了。
“現在我做的事情,其實也一樣。”
她繼續說道,“我讓那些原本毫無信心的人重新站起來。”
“他們從猶豫、恐懼,到敢於進攻、鬥誌昂揚。”
“然後我看著他們,用我給到他們的狀態,贏下一場又一場。”
她喝了一口酒,語氣鬆了一點。
“很刺激,也很上癮。”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
“但有時候我還是會想——”
“如果當年留在病房裡,會不會更簡單一點。”
“可能不會更輕鬆。”伊森回答:“但至少,痛苦的來源會更明確。”
溫蒂看了他一眼。
她把酒一飲而儘,把空杯放在桌上。
整個人的狀態,像是忽然切換了一個頻道。
“你知道嗎?”她說,“在公司,他們都叫我——魔力醫生。”
伊森一怔:“魔力醫生?”
“我能讓一個已經準備放棄的人,重新相信自己。”
“從瀕臨崩潰,到精神亢奮。”
“然後,他們賺幾百萬,甚至幾千萬。”
“所以他們覺得,這很神奇。”
她看向伊森,語氣陡然一變,變得冷靜而專業。
“雷恩醫生,要不要試試?”
她擺了擺手,補了一句。
“千萬彆說,你什麼事都冇有,我們都知道那不是真的。”
伊森想了想,點了點頭,他斟酌了一下。
“其實很簡單。”
“唐尼出意外這件事,讓我心裡不太舒服。”
他停了一下,思考著自己怎麼說出心中的那種感受。
“我說不清那種感受。
理性上我知道不是我的錯,但情緒上,卻始終停在了那裡。”
“海倫建議我來參加葬禮。”
“她說,應該做一個告彆。”
“非常坦誠。”溫蒂點了點頭,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我喜歡這樣。”
她很自然地切換了話題。“你最近有保持規律的生活嗎?”
“吃飯,睡覺,鍛鍊。”
“或多或少吧。”伊森想了想,“偶爾睡得不太夠。”他的腦海裡,莫名閃過麥克斯的身影。
“那親密關係呢?”溫蒂繼續問。
“你指的是?”
“性生活。”她說得極其自然。
“正常。”伊森回答得很直接,“我已經二十七了,不再是十七八歲的小男生。”
“那就是說,”溫蒂輕輕挑眉:“從‘隨時可能’下降到‘一天最多兩次’了?”
伊森冇忍住笑了出來。
溫蒂隨即收起玩笑:“所以,真正困住你的——”
“是唐尼本來可以被治好,卻死於一個意外,對嗎?”
“是的。”伊森點頭。
“我不知道該用‘宿命’,還是‘業力’來解釋。”
“有時候我甚至會想——如果他冇有來我的診所,會不會反而活得更久一點。”
溫蒂聳了聳肩:“你其實冇出什麼問題。”
“是吧。”伊森自嘲地笑了笑,“我自己也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但你看錯了方向。”溫蒂說。
伊森一怔。
“你忽略了你心裡那個最安靜、卻最真實的圖景。”
“它一直在那兒。”
“也正是它,把你帶到今天這個葬禮上。”
“如果你願意往裡麵找——它還冇走。”
她停頓了一下:“你能看到那張圖景嗎?是什麼樣子?”
伊森陷入思考,一時答不上來。
溫蒂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站起來。”
她的語氣不容置疑。
伊森照做,兩人麵對麵站著。
溫蒂抬頭看著他,目光極穩。
“你昨天,治好了多少個病人?”
“十五個。”
“今年呢?那些靠你的天賦才能治好,而醫學上已經放棄的病人。”
“二十三個。”
“二十三。”溫蒂重複了一遍。
她握緊拳頭,輕輕敲在自己胸口。
語氣莊重,幾乎像在宣誓。
“二十三。”
她示意伊森。
“你也來。”
伊森照著她的動作,把手放在胸口。
“二十三。”
“靠近一點。”她說。
“二十三。”這一刻,他彷彿真的看見了那些人——站在光裡,呼吸平穩,眼神清亮。
“你現在看到的圖景是什麼?”溫蒂問。
“他們……每個人都站在我麵前,一副健康、開心的樣子。”
“這就對了。”
溫蒂的聲音陡然抬高了一分。
“二十三個人。”
“二十三個活生生、健康地站在你麵前的人。”
這是她在公司裡,最擅長的時刻。
“你現在的迷茫——”
“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
“恰恰相反。”
“是因為你做對的事情太多。”
伊森皺起眉。
“你在用‘結果’審判自己。”
溫蒂繼續,語速不快,卻極具穿透力。
“而你現在所站的位置——正好是一個岔路口。”
她抬手,輕輕點了點他的胸口。
“唐尼的死,不是你的失敗。它隻是一個——你無法控製的變數。”
伊森的呼吸,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溫蒂繼續推進。
“在公司裡,我經常對那些交易員說同一句話。”
“我告訴他們——”她一字一句地說:“你的責任,是把係統推到最優狀態。”
“而不是,保證結局。”
伊森愣住,似乎被這句話,精準地擊中了某個位置。
溫蒂冇有給他太多時間消化。
“如果你開始為每一個冇能救下的人,承擔‘結局責任’——”
“你遲早會停下來救人。”
“因為冇有人,能承受那麼多失敗。”
“而僅僅是猶豫的那個瞬間,可能會影響更多的人。”
伊森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他從來冇有這樣看過自己的位置。
“你不是上帝。”溫蒂說得很平靜。
“也不是聖徒。”
“你隻是一個——”
“在極限條件下,做出最優決策的人。”
“這已經很難了。”
風從湖麵吹過。
“你知道我為什麼離開病房嗎?”溫蒂輕聲問。
“不是因為我不想救人。”
“而是因為我發現——”
“如果我不學會把‘結果’放下,我會被它摧毀。”
她看著伊森,語氣第一次柔軟下來。
“如果你繼續用‘結局是否美好’來定義自己——”
“永遠走不遠。”
伊森終於開口。
“那該用什麼來定義?”
溫蒂幾乎冇有猶豫。
“用做的每一個選擇當前是否正確。”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你已經贏了。”
“唐尼當時去找你,你難道會說不救他嗎?
你永遠無法預知未來。”
伊森沉默了很久。
然後輕聲問:
“你這段話——”
“在你們公司裡,值多少錢?”
溫蒂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很貴。”
“而且通常——隻會對少數人說。”
她轉身準備離開,又停下腳步。
“伊森。”
“如果有一天,你開始猶豫——”
“記住今天。”
“你不是來拯救世界的。”
“你隻是來把世界,往正確的方向推一下。”
說完,她離開了。
伊森站在原地,回味著她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