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暮沉語氣中的嘲諷之意實在是太明顯了。
江暮沉已經很久沒有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話了,以至於棠許聽見時,竟有種恍如隔世的熟悉感。
可到底還是不一樣的。
從前她聽到江暮沉這樣的語氣,即便表麵上不為所動,心裡多少卻還是會有火氣堆積,會反唇相譏。
可是此時此刻,她卻是真的滿心平靜,甚至認可了他這樣的情緒。
怎麼可能不生氣呢?
即便全世界都知道他和江北恒父子關係不睦,可是江北恒到底隻有他一個兒子,即便他再叛逆再反骨,終究還是江北恒的心頭肉。
無論何種情感,總該得到回應。
如今江北恒遭遇這一場風波,江暮沉的態度便已經說明瞭一切——父子親情,即便有再多齟齬和摩擦,終究是無法磨滅的。
他原本就是緊張江北恒的,從前是,如今更是。
所以他才恨不得掘地三尺找到燕時予,所以他才會滿心憤怒地對她出言嘲諷。
這是江北恒應該得到的回應。
也是她應該得到。
對比之下,她確實是太沒有良心了。
棠許原本就不會在江暮沉麵前隱藏自己的情緒,這會兒同樣如此。
哭得通紅的雙眸同樣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就那樣直直地望進江暮沉的眼中,看得江暮沉都怔忡了一下。
很快,棠許就彎腰低頭,在江暮沉的注視下下了車。
江暮沉以為她是要跟自己上去,看了她一眼,轉頭就先往樓內走去。
然而他走出幾步,便發現棠許並沒有跟上,他驀地停住腳步,回過頭時,卻見棠許依舊隻是站在車子旁邊,隻抬眸看著眼前這幢陌生的大樓。
好一會兒,她才收回視線,又一次看向江暮沉,緩緩開了口:“代我向他說聲對不起。”
江暮沉臉色赫然變了變,轉身便又大步來到了她麵前,“你不想上去?”
“嗯。”棠許應了一聲,“我不想上去。”
也不能上去。
江暮沉寒涼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即便他此時此刻就在上麵等你,想要見你一麵,你也不上去?”
“對,我不上去。”
江暮沉終究控製不住地冷笑了一聲,隨後道:“棠許,我從前怎麼沒看出來,你竟然能做出這樣狠心決絕的事?”
對於這樣的指控,棠許似乎並不打算回應,轉頭就想要走向相反的方向。
然而下一刻,江暮沉忽然伸出手來拉住了她,隨後一字一句道:“即便他知道燕時予的下落,你也不打算上去?”
棠許身體微微一頓。
江暮沉眼眸之中的怒意愈發明顯,“我就知道——棠許,你來這邊不就是因為這個嗎?如今來都來了,還矯情什麼?上去問他啊!問他你心愛的男人是怎麼折磨他的,又是怎麼放他出來的,如今人又在哪裡……這些,你都不關心嗎?”
棠許又一次抬眸看向了他。
是的,他並沒有說過,她之所以會答應段思危來洛杉磯,就是這個目的。
她明明說過自己會在兩個人的新家裡等他的,可是知道他可能會在洛杉磯的時候,她幾乎是立刻就動搖了——
她太想知道燕時予的訊息,太想知道他現在是什麼狀態,太想知道他接下來會有什麼樣的動向。
所以,她原本就應該臭不要臉地上去,詳細詢問江北恒到底發生了什麼,然後從他的隻言片語之間推斷出有關燕時予現在的一切。
然而片刻之後,棠許緩慢又堅決地掙開了江暮沉的手掌。
“嗯,我現在不想知道了。”
江暮沉顯然沒想到她竟會給出這樣的答案,怔忡片刻之後,下意識地反問:“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想知道了。”棠許一字一句地重複了自己的答案,隨後便收回視線,再度轉身想要離開。
此時此刻,棠許這樣的答案顯然已經滿足不了江暮沉了。
江暮沉再度伸出手來重重捏住了她的手腕,幾乎是冷笑著質問:“你怎麼會不想知道?你不是很愛他嗎?你不是愛他愛到可以不顧一切,甚至願意為了他假裝失憶嗎?愛到這種程度,你這會兒又是在裝什麼?在裝給誰看?燕時予嗎?你確定他還能看到嗎?”
聽見江暮沉最後那句話,棠許目光赫然震動了一下,然而下一刻,卻又恢複了平靜。
“他願意看,我就給他看。他不願意看,我不會逼他。”
江暮沉臉色再度驟變。
至此,他終於聽明白了棠許話裡的意思——
無論燕時予此時此刻在哪裡,無論他做出什麼樣的選擇和決定,她都會尊重他。
江暮沉自己並不能看見,此時此刻自己眼神之中究竟燃燒著什麼樣的怒火,自然也看不見那片怒火之後——寸草不生的絕望與荒涼。
下一刻,眼見著江暮沉臉色越來越不對的陸星言已經大步上前來,一把拉開了江暮沉的手,將棠許護到了自己身後,“江先生,有些事你們不願意說就算了,沒必要在這裡為難棠許吧?在這件事情裡,她什麼都不知道。”
好一會兒,江暮沉的視線才朝陸星言身上看了一眼,隨後又回到棠許身上,再度冷笑出聲:“看看,這些就是你以為對你好的人,這些就是你願意去守護的人……棠許,希望你有朝一日真的不會後悔。”
說完這句,江暮沉依舊緊盯著棠許,退開兩步,才終於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走進了醫院大樓內。
陸星言這才轉頭看向棠許,對她道:“江北恒還在休息,再加上江暮沉阻攔,我暫時沒辦法見他。可是你放心,總能找到機會,加上我派出去的人和段思危他們,一定能找到他的訊息的。”
棠許卻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一樣,恍惚了片刻,忽然看向了後方的那輛車,“你都告訴她了嗎?”
陸星言驟然沉默片刻,才終於點了點頭。
“一下子要接受這麼多訊息,一定很痛苦吧。”棠許低聲道,“給她點時間。”
陸星言又沉默兩秒,才道:“那你呢?”
“除了等,我還能做什麼呢?”棠許轉開臉,安靜許久之後,忽然又開了口,“你還記得那年我來這邊,我們一起去徒步的那個地方嗎?”
陸星言聞言,臉色瞬間變了變,一把就拉住她的手,道:“我知道你現在很痛苦,很難過,可是你不能亂來。那年都開春了還經曆了九死一生纔回來,這會兒還是隆冬,不可以去那些地方。聽到沒有?”
“哦。”棠許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