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這樣涼薄卻苦澀的語氣說出這番話,江暮沉自己都覺得可笑。
江北恒失蹤多日,依舊一絲訊息也無,現如今連罪魁禍首也一並消失無蹤,這已經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訊號,他麵對著棠許,更多的情緒竟是怨她,為什麼沒有繼續演下去。
是,或許此時此刻的情況,他的確是應該有這樣的怨言——畢竟如果棠許按照計劃繼續演下去,那現如今事情或許可能還在可控製的狀態之中,燕時予也不會突然失蹤,他也可以順理成章地利用“失憶”的棠許繼續敲打燕時予。
可事實上,隻有江暮沉心裡知道,他這份怨,更多的不是來自於她的暴露,而是遺憾——
遺憾為什麼她沒有真的失憶。
遺憾為什麼她沒能忘掉燕時予。
更遺憾她為什麼還記得和他之間發生過的所有矛盾糾葛。
所以,相比較之下,他寧可她繼續假裝下去,即便是假裝一輩子——
至少,他心頭還能存在些虛無的妄想。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連質問都是無力的。
棠許聽完江暮沉的話,並沒有給予回應。
事到如今,她也不需要再在他麵前做戲和偽裝,該是什麼樣子就是什麼樣子,那些已經既定的事實,也沒有什麼再探討的餘地。
“你到底想說什麼?”棠許問。
江暮沉看著冷漠如初的棠許,目光之中有難以掩飾的苦澀一閃而過,卻又很快地恢複了常態。
“燕時予到底在哪裡?”江暮沉問。
“我不知道。”棠許如實回答。
“棠許,就算我從前有很多對不住你的地方,讓你恨我入骨,可是我爸爸總歸是將你當成親生女兒來疼愛的吧?現如今他生死未卜,你覺得你用一句‘不知道’,就可以當這件事情沒發生過嗎?午夜夢回的時候,你不會覺得良心不安嗎?”
棠許緩緩垂了垂眼,片刻之後,才緩緩道:“或許往後的人生,我會一直遭受良心的譴責,但是人做了什麼樣的事,就要負什麼樣的責任。所以,就當一輩子惴惴不安負疚而活是我的報應吧。”
江暮沉聞言,赫然變了臉色,“你這是默許了燕時予的做法?還是你也讚成他這樣子的所謂報仇?你覺得我爸爸就該這樣死在他手上,對嗎?”
棠許依舊垂著眼,隻是道:“我無話可說。”
眼見著棠許這樣的反應,江暮沉大抵是意識到了什麼——
兩個人持續了兩年的婚姻在所有人看來就是個笑話,所有人都覺得他是被逼結婚,對棠許百般不滿嫌棄至極,可隻有他知道,他對棠許有多瞭解。
他太清楚她是什麼樣的性子,太清楚她做人做事的底色,也太清楚她的底線——所以他纔可以輕而易舉一次次地激怒她,眼睜睜看著她離自己越來越遠,也眼睜睜看著自己淪陷得越來越深。
無論發生什麼事,棠許都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江北恒經曆這樣的事。
那她這樣的態度,就隻有一個原因了。
因為她也說服不了燕時予。
思及此,江暮沉心中五味雜陳,到底還是化作怒火,自眸中翻騰而起,再開口時,已經是不受控製地譏諷:“看來對他而言,你也沒那麼重要,他害得你永遠不能再跳舞,罔顧你的意願,操控你的人生,瞞著你做了那麼多的事,到頭來你卻隻能眼巴巴地守在這裡——棠許,這就是你選男人的眼光嗎?”
麵對著江暮沉這樣的話,棠許同樣沒有反駁,也沒有回應,片刻之後,隻是道:“說完了嗎?說完了的話,請你離開吧。”
說著棠許就要側身關上門,江暮沉卻忽然抬起沒有石膏的那隻腳,重重抵上了那扇門。
兩個人正僵持之際,江暮沉後方的樓梯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逐漸逼近的腳步聲,來人連電梯也不搭,要麼就是有特殊情況,要麼就是事情實在是緊迫到了極點。
聽見那陣腳步聲的同時,棠許和江暮沉同時微微變了臉色,隻看著樓梯口的那扇門。
最終,消防門被一把推開,段思危氣喘籲籲地出現在兩個人麵前,看著江暮沉,氣都沒有喘勻就開了口——
“江先生有訊息了!”
聽見這句話的兩個人幾乎同時瞳仁震動,江暮沉立刻道:“快說!”
“有人在沙漠裡發現了江先生,他身體很虛弱但是人沒有大礙,已經被送進洛杉磯的醫院了!”
多日沒結果的事情突然就出現了奇跡般的轉機,江暮沉似乎還有些不敢相信,坐在那裡,一呼一吸之間,竟不知道應該作何反應。
棠許驀地伸出手來,不自覺地撫上自己的脖子艱難呼吸,好不容易緩過神來,她轉身就跌跌撞撞地走進了屋子裡。
聽到她的動靜,江暮沉才終於也緩過神來一般,對段思危道:“立刻準備飛機!”
段思危應了一聲,知道事情緊急,立刻上前來就要推江暮沉離開。
可是要走的那一刻,還是控製不住地頓住腳步,有些遲疑地問了一句:“要不要再和棠小姐說一聲?”
江暮沉這才緩緩回頭,看向了那扇還半掩著的門,沉眸片刻,最終也隻說了一句:“走。”
段思危再不敢停留,立刻推著江暮沉的輪椅離開了。
而屋子裡,棠許正在到處翻找自己的電話,她先是在客廳翻找了一通,又回到臥室翻了一通,甚至連兩個衛生間都找了,卻偏偏什麼都找不到。
她有些恍惚地站在客廳中央,努力地想要回憶起自己上一次用手機到底是什麼時候,可越是著急,就越是什麼都想不出來,她急得掉下眼淚,流著淚將屋子裡的所有角落都翻了一遍卻始終一無所獲。
正當她無力地站在廚房門口,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裡尋找之時,忽然聽見了一陣極其細微的電話鈴聲。
棠許猛地僵住,努力辨彆了一會兒,轉身就衝到冰箱麵前,開啟冰箱門,看見了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在冰箱裡麵的手機。
她連忙伸手拿過手機,看見上麵正顯示段思危的來電。
棠許手指都在控製不住地發抖,終於接起電話時,她抬眸,看見冰箱鏡麵之中映出的自己,早已淚流滿麵……